日军监狱的审讯室，其实是个实施酷刑的地狱。吴掌柜和有田被吊起来，身上早已被鞭打的血肉模糊。

    但是日军仍在继续鞭打。

    “ていし。（停。）”在一旁一直观看鞭打全程的江口终于让士兵停下了，但他并不是出于怜悯和同情，而是想给吴掌柜和有田留一口气，好把知道的所有东西都招出来。

    江口一步一步的走到两个人的中间，看看右边的吴掌柜，有看看左边的有田，然后用那不标准的汉语说道，“土，匪。”

    “我们……不是……土匪，只是做生意的……老实人……”有田有气无力的说。

    江口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摇了摇头，“不要辩解。大日本帝国，喜欢，说实话的人。告诉我，盘龙寨的事情，你们就是大日本帝国的。良民，不说，就是，敌人！”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有田说。

    “长官，他一个年轻人，的确什么都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放了他，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吴掌柜依旧是临危不乱，还是想着如何和日本人周旋。

    “你，在和我，谈条件？嗯？”江口盯着吴掌柜的眼睛，“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 件！”江口掏出手枪，对准了有田的脑袋。“你，说出来，他不死。不说。”江口按开手枪的保

    险。

    “狗日的！”吴掌柜彻底愤怒了，“你放了他！”

    “说，还是不说。”

    “掌柜的……”有田望向吴掌柜，慢慢地摇了摇头。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了头，紧闭上了双眼。

    “3,2,1”嘭，枪声随江口的声音消失而响起。

    “我操你奶奶的小日本儿！”吴掌柜青筋爆出。

    “你，好好想想。”江口并没有理会吴掌柜的辱骂，低头仔细的用手擦着手枪。

    “ご飯を食べて、寝て、できたが、死ねない、あなたどうし。（不准吃饭，不准睡觉，不能舒服，但是不能死，你知道该怎么做。）”江口交代了一下，离开了审讯室。

    等到江口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了。在极度饥饿和疲劳以及无休止的折磨下，吴掌柜已经是奄奄一息了，如今的吴掌柜，只求一死。看着江口的再次回来，吴掌柜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磨难将会有个终结了。

    “吴掌柜，你还是，不打算，说？”

    “呸！你奶奶的小日本……老子就是死……也……也不会说……”

    “那我们，也，没有，留着你，的，必要，了。”江口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因为我们，有，他。”

    江口向右边让出一步，审讯室走进一个人。吴掌柜费力的抬起头，看到那张脸的时候，    吴掌柜是气愤多于惊讶，“你！”

    那个人冷笑了一下，举起了手枪。

    “大当家的！！大哥！！”

    杨万龙听见声音立即走向门口，只见张立文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头发凌乱，显然是一路的奔波。杨万龙上前双手把住张立文的双臂，将他扶住。

    “大哥！出事了！！！”

    “别急，你慢慢说。”杨万龙扶着张立文到椅子上坐好。

    张立文大口大口的喘了几下，咽咽口水，“我刚一离开，就看到日本人进了吴叔的店子。我躲在一边，没多久就看到吴叔和有田被日本人拖出来带上车了，我怕是那个伪军的队长把咱们给出卖了，就赶紧带着狗剩回来了。”

    杨万龙神色凝重，“狗剩呢？”

    “在蛋子那儿呢。”

    “也不知道现在吴叔和有田怎么样了……”张立文急的一脑门子一脑门子的汗，“咱们在沈阳的哨子就吴叔这一个，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日本人能直奔着吴叔去，八成是已经查出来了什么。”杨万龙虽然表面上十分淡定，但是内心已经是揪到了一起。不用多想，吴叔这次必然是凶多吉少了。

    “大哥……日本人肯定会拷问吴叔，不行，大哥，咱得去救救吴叔啊。”

    回答张立文的，是杨万龙的沉默。

    “大哥！！”

    “你让我那什么去救？”杨万龙盯着张立文的眼睛，从杨万龙的眼睛里流出来的，不仅是对他意气用事的责备，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用命吗？”

    张立文被噎住了。的确，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和风波的盘龙寨，此时就像是一头垂死挣扎的骆驼，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救吴叔，道义上谁也过不去；救吴叔，整个寨子就会彻底的垮掉。作为决策者的杨万龙，他何尝不是万分的纠结和困顿？

    吴叔可以说是杨万龙的第二个父亲，在杨老大去世之后不仅教导着杨万龙，更是对他百般的疼爱。杨万龙长大成人能够独自管理寨子后，吴掌柜就离开了盘龙寨，尽管一年里只能见几次面，但是这并不能抹去杨万龙对吴掌柜的尊重和感激。但是此刻，张立文带来的消息，就像是一把刀子直直的戳着杨万龙的心窝子，在他心上一刀一刀的划下——吴叔走了——这四个冰冷的汉字。

    张立文啊张立文，你有不甘心和悲愤可以随时随地的吐露出来，可是大哥的苦衷又能向谁倾诉啊。想了这些，张立文便也不再说些什么了，再说下去也救不了吴叔和有田，反而徒增哀伤。

    “我知道了。”张立文最终选择用这三个字表示自己对于杨万龙的理解之情。

    杨万龙深深地叹了口气，“老五啊，你看看现在的盘龙寨，爹给我留下的这个寨子，让我变成什么样子了。”

    “大哥，你做的事情，老当家在的时候也会做的。”

    杨万龙摇摇头，“不，你不懂。我虽然说是学了些东西，算是有点文化，但是毕竟是土匪窝子长大的，从小接受的都是在这种血腥中的生存之道——不与匪结盟，不与官作对。可如今，我不单单是反了日本人，还整天想着如何和别的土匪一起结盟打日本人。”

    “可是大哥，你做的都是爱国利民的事啊！抗击倭寇，保我中华，这是每个中国人都应该有的意识更是每一个中国人应该承担的责任啊！”

    “这是你们进步学生的想法，你们这帮文化人，没有能力还整日吵吵着爱国救国。老农民的想法就是有个好收成，吃饱穿暖；我们土匪的想法就是保住山头，逍遥自在。现在我做了出格子的事，弟兄死了不少，日本人想来也不会放过我们，兄弟们听从我杨万龙的，那是信任我杨万龙会给他们一个好的生活。你看看现在，你再寻思寻思以后。”

    张立文一头雾水，杨万龙这是少有的一次和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自个儿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信心品味，觉得话里话外好像是包含着什么，大哥这是后悔？不对吧，后悔不是他杨万龙能有的情感。那他是想要收手？这个现在已经不是想收手就收手的事情，招惹了日本人一下就等于刀子架在脖子上，不得不继续反下去啊，琢磨不出这点就不是杨万龙了。

    那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立文实在是想不出来了，既然想不出，那就直接问，“大哥，你不会是后悔打日本鬼子，想就此收手了吧。”

    “我想收手我收的了吗？”

    张立文摇摇头。

    “你说我大老远的去炸了人日本人的军火库，我图啥？”

    “当然图的是国家安定啊！”

    “你错了，我图的是心安理得。”杨万龙见张立文依旧是一副迷惑的表情，继续说，“打日本人，那是我觉得我必须这么做，我杨万龙护着的不能只是咱盘龙寨附近的这些土地，应该去护着整个东北黑土地。但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我杨万龙，我不能因为我的想法让兄弟们为我卖命，这样我心不安。”

    “所以，大哥是想……”

    “我想吧所有人召集起来，说个清楚，是去是留让他们自己决定。”

    原来如此，张立文明白了杨万龙的用意，但是心里不免有着一丝的担心。万一会有那么多人离开盘龙寨，这个抗日，还怎么进行下去？是不是自己到时候也要重新找个能进行抗日斗争的新队伍？

    “那，打算什么时候？”

    “过些日子，最近让大家好好调整调整。你也去好好歇着。”

    张立文微微点头，“可是大当家的，虽然当初决定袭击沈阳的军火库而非长春的是因为沈阳离我们比较远，还算安全。但是我这一路回来，路上的日本人并不少。日本人占了长春之后就开始向四周扩张，保不准哪天就……”

    “我知道。”

    “大哥还是早些做打算的好。”

    “嗯。”突然杨万龙换了一个悲切的表情，“海棠婶走了，你去再看她一眼吧。”

    走了？去哪了？张立文有些发蒙。“她上哪？她除了盘龙寨还有别的地方能去？”

    杨万龙背着手进了里屋，没有回答他。

    张立文觉得好是奇怪，他推了推鼻梁上不知什么时候滑下来的眼镜。还是先去海棠婶的院子 的好。打定了主意的他来不及去洗洗脸、理理头、再换身衣服，出了杨万龙的门就直奔海棠婶的院子。

    可是远远地他就呆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