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龙寨里,杨万龙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里嘀咕着今日为何迟迟没有沈阳的消息。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
“我!海棠婶!”
杨万龙赶忙过去开了门,只见海棠婶手里端着香喷喷的饭菜,笑眯眯的看着他。
“这么晚了婶子也不休息。”
海棠婶关上了门进了屋,“我听说大当家的还没吃饭,就给你做点送过来。”
杨万龙看着菜扬起了微笑,这是在他脸上稍有见过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干笑,也不是恶狠狠的皮笑肉不笑,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被父母溺爱的笑。
“我还记得婶子来的时候,娘刚走了一年,整天我那脾气臭的啊,可是一吃到婶子的饭就觉得娘又回来了。”杨万龙夹了一口菜放到嘴里嚼了嚼,“真香!”
海棠婶慈祥的看着杨万龙,掖了掖耳边的头发,“我没有孩子,一直就把大当家的当做自己儿子来照顾……”
“要不是当初二叔不听爹的话把你抢来回来,婶子也不至于在这里一辈子。”
“不说啦不说啦,婶子在这里挺好的,好在遇到了杨老大这样的好人,在这里还可以有口饭吃,其实要是当初回了青楼里,现在日子不更凄惨。”
接着是一片的沉默。
“大当家的……”海棠婶有些犹豫,“老二这个孩子,我也是看大的,和他爹一样啊,心眼很多,大当家的得小心啊。”
“我知道。”杨万龙简简单单的回应。
“我说这话可能不大合适,但是明眼儿人都能看出来,老二不老实……”
“我知道。”
海棠婶停顿了许久,似乎下定决心一般,长叹一口气——
“大当家的……”
“婶子今天怎么突然说起这些话了,”杨万龙打断道,“婶子以前是从不参与这些事情的。”
“唉……”海棠婶有些无奈,“有件事……是时候要告诉你了……”
海棠婶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爹是被你二叔害死的啊……”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海棠婶还是貌美如花的海棠姑娘,杨万龙和马二还是个啥事不懂整天胡作非为的小屁孩儿,两个人今天不是上树掏鸟蛋,就是钻到树林里抓野兔。那时候,杨万龙的娘在一年前因病去世了,而马二,压根就不知道自己娘是爹在哪里沾惹的路边野花。两个有爹没妈的孩子,惺惺相惜,亲如兄弟。
马二他爹马刀疤是个采花大盗,看上了海棠姑娘就把她绑回了盘龙寨。杨老大是忠义之徒,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兄弟干出这番不仁不义的丑事,再加上之前的一些零碎事,杨老大一气之下就废了马刀疤(就是阉了他),自己也因为急火攻心病倒了。
海棠念杨老大救命之恩就去照顾他。那日半晌,海棠刚一出杨老大的房门,就看到马刀疤一瘸一拐的的进了屋子。海棠心里疑惑,就悄么声息的趴在门外听动静。
马刀疤端着药进了房门,先是一脸伪装的奸笑,“大哥,听说你病了,给你送药来了。”
杨老大还是很相信兄弟情义,说了一堆感谢的话,然后接过药喝了下去。没一会,杨老大就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心头一震,一抬头看到了马刀疤堆满奸笑的脸。
“妈的,你竟敢下毒!”杨老大眼里射出一把把利剑。
“哈哈哈哈!”马刀疤仰天大笑,“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他妈的都敢废了我我还他妈的不敢杀了你吗!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老子你能有今天啊!啊?!我告诉你,我还不仅仅杀你呢,连你那个小兔崽子我也一块干了,喃爷俩去找他娘团圆吧,啊哈哈哈哈!”
突然碰的一声,笑声戛然而止,马刀疤脑门中了一枪,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海棠一听有些不妙,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大当家!”她的目光仅仅是冷冷的扫了一眼地上的马刀疤,急忙过去扶住杨老大。
“海棠姑娘,万龙就交给你了……去找三当家的……告诉老三……”杨老大声音渐渐微弱,拿枪的右手刷的垂了下去。
海棠婶看着一脸惊讶又气愤的杨万龙,继续说道,“后来,我就去找三当家的(吴掌柜),哭哭啼啼的说了这一切,然后听他的一直瞒到了现在。”
杨万龙把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但还是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为什么现在才说?”
海棠婶拍了拍杨万龙的手臂,“马二估计知道他爹是杨老大杀的了,他想夺了你的位置……”
“没有根据,海棠婶就不要……”
“大当家的,狗子那就是马二身边的一条狗,我看见这两天前前后后的,像是在买通人心。不得不防啊……”
杨万龙当然一切是了如指掌,只是多年的兄弟情义还是在牵绊着他,他沉默着,一段时间没有回话。
海棠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这孩子和你爹一样重情,还是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海棠婶起身离开。
兵荒马乱的年代,着实没法买到像样的料子,海棠婶只得将自己年轻时候的衣服找出改改,一想到柳鸳恢复了精神,海棠婶这心里甭提有多高兴。要我说啊,万龙和小鸳才般配呢!海棠婶想着想着嘴角就不住地上扬。我照顾万龙这么多年,那万龙可曾对哪个姑娘上过心?何况小鸳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那可真是出类拔萃的。海棠婶看着手里的旧衣和针线,哎呀,啥时候这做的是嫁衣就好了,哎呀哈哈哈。
海棠婶就这么边想边改,终于完成了旧衣改新。她直了直腰板,双手抓着衣服的肩部抖了一下,线头、绒毛在快速的抖动下不情愿的从衣服上离开,无奈的在空气里飘动一会后慢慢落下。
“真好!”海棠婶禁不住自己夸奖起来。
吱呀,门这个时候开了,只见一个绿色的身影轻盈的转进屋来,柳鸳还是穿着那件海棠袄,只是头发编成了辫子。
“婶子!改衣服呢?”柳鸳一改前几日的悲伤,重新变回了那个古灵精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给你改几件衣服,换换心情。唉……婶子没本事,新料子买不来,只能改改我年轻时的旧衣服了。”
“这挺好啊!新料子还没有海棠婶你以前的衣服好看呢。”
“你这小丫头,鬼精鬼精的,嘴还挺甜。呵哈哈哈。”
“哎?那个是什么啊?”柳鸳眼尖,看到刚才海棠婶找衣服的箱子里滑落出来一个包裹。柳鸳走过去,把那个包裹拾了起来,里面软软的,好像是包着衣服,晃一下还有清脆的声音,好像还有一些首饰一类的东西。
海棠婶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过去朋友的遗物,一直放着没拿出来,想着一直就这么放着吧。”
柳鸳把这包东西放到了桌子上,轻轻地打开,先是看到了铺在衣服上的首饰,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依然光彩夺目。首饰的下面是几件叠的整齐的衣服。柳鸳拨开首饰,拿出来最上面的一件,那是一件青色的夹袄,抖开,柳鸳看到了上面绣着两只比翼鸟,雄飞雌从环绕于花丛之间。那个比翼鸟是多么的熟识啊,柳鸳由看着变成了盯着,目光渐渐涣散,那两只鸟竟慢慢的从衣服上飞起,飞到柳鸳的眼前,进入了柳鸳的大脑,一点一点的揪出深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曾经。
那对比翼鸟,爹娘!柳鸳被比翼鸟揪出的记忆惊住,她双手抓着衣服,直挺挺的立着,发不出声,道不出话。
爹娘离家去姥爷家的时候,柳鸳层在一旁看着娘把一件青底比翼鸟夹袄放到包袱里,那时柳鸳虽然小,但是那对恩爱的比翼鸟还是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不会的,这不会是娘的……
“小鸳,小鸳。”海棠婶看柳鸳神情有些不大对劲。
“海棠婶,这些东西是谁的!”
海棠婶被柳鸳质问吓到了,她抬头看着柳鸳,“小鸳啊,你这是咋了?”
“海棠婶!你告诉我,这东西到底是谁的啊!”柳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海棠婶连忙起身,扶着柳鸳让她坐下,“来来来,小鸳啊,你先坐下,你听我慢慢说,别急……那时候,我刚被劫到寨子里……”
“你给我进去!”一个大汉粗鲁的吧海棠推进了一间屋子里,海棠婶没有保持好平衡摔倒了地上。土匪毫无上前搀扶的心,出门,锁门,留下海棠在黑漆漆的屋子里。
海棠哎呦哎呦的叫着,自己艰难的摸黑爬了起来。突然,屋子的角落里传来啊“嚓”的一声,接着是一个小小的火苗出现,一只举着火柴的手将火柴放到了煤油灯中,然后这只手举着灯凑到了海棠的面前。海棠这时才看清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头发凌乱、面容枯槁的女人。
海棠被这张脸吓到了,刚要尖叫就被这个女人捂上了嘴,这个女人小心翼翼的望望窗外,引着海棠来到屋子里的另一个角落,那里可以避开外面土匪的视线。
“你就是海棠吧……”这个女人淡淡的说。
这时海棠才把这个女人完完整整清清楚楚的看了一遍——尽管消瘦,尽管头发凌乱,但是也能看出她是个美人。身上穿着一件暗色的旗袍,因为天气寒冷,外面套了一件皮袍。
海棠点点头,“你是谁?你又怎么知道的我?”
呵呵呵呵……这个女人突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谁不知道你啊,奉天出了名的鸡……”拖腔拉调,声音中分明带有一丝嘲讽,突然她的声音低沉下去,阴森森的说,“不过,你来了,我的日子就好过了。下一个人来了,你的日子也会好过了。”
海棠被这个女人忽冷忽热的表现惊住了,这不会是个疯女人吧……
这个女人又突然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站起来丢下海棠,在地上打着转的往门的方向去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好啊,来了个,我就好过了!”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外面看门的土匪好不安宁。一个土匪开了门进来,“鬼嚎什么!臭婆娘!”
这个女人上前一把抓住那个土匪的胳膊,睁大了眼睛,“来了一个,我就好过了!他不要我了,我跟你睡吧!啊?!哈啊哈哈!你睡了我吧!啊?!”
“起开!”这个土匪使劲的甩开了胳膊,“妈的!脏我一身!”说完还嫌弃的吐了一口。门口另一个土匪见势不妙,“哎,咱把她锁这咱走吧,省的到时候在二当家的那里胡言乱语说咱哥俩把她睡了,咱哥俩就废了!”
那个土匪觉得有道理,点点头,锁了门,走之前还对着门呸了一口,“真他妈的晦气!”
那个女人对着窗外两个人的背影还是继续的喊叫着,“哈哈哈啊哈哈!睡了我吧!!!别走啊!”直到两个人走远了,她的声音才渐渐变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