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匪目送着二人离开后又把目光转向了杨万龙。杨万龙慢慢踱步到正位坐在了虎皮椅子上,左手虎口放到额头处支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崔三立即明白,示意众人可以离开回去休息了。
杨万龙虽然闭着眼睛,可是耳朵却灵敏的很,他听着声音约莫着只剩下崔三一个人,便放下了左手,头向后仰靠到了椅背上,依旧闭着眼睛,“老三啊……我还是狠不下这个心,毕竟这么多年了……”
“大哥,这么多年的情义你放在心上,可他马二未必啊。”
杨万龙睁开了眼睛,摆了摆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罢了。”
杨万龙沉默了,这些年马二前脚闯祸,后脚他就得想方设法“擦屁股”,有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马二的不安分已经不在满足于偷鸡摸狗,打砸抢夺,寻欢作乐。如今开始抢婚,况且还是柳鸳。
“大哥,狗子,也得防。”
杨万龙从正位上背着手走了下来,“防,都得防啊,处处防啊……什么时候能是个头啊……”
崔三听得出来杨万龙话语中的苦涩与无奈,他理解大当家的犹豫,但也十分担心杨万龙的安危,“可是……”
“只要不再犯大错,再给个机会吧”杨万龙轻叹了一口气,“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说罢,慢慢走向门口,突然,他在门口立住,“对了,派人保护好柳姑娘的安全,明天一早……你跟我送她下山吧!”略微停顿片刻,又继续向前走,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
崔三懂杨万龙的苦心。崔三知道虽然只有一面之缘,杨万龙已把柳鸳镌刻在了心底。但也只是放在心底吧,不能逼迫,不想表达,只能藏。
狗子和马二互相搀扶着回到了马二的房间,狗子扶着马二在凳子上做好,倒了两杯酒以后也坐了下来。狗子把酒杯递给马二,马二接过后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后,马二的平复了不少。
“狗子兄弟!马某没想到你会如此帮我,马某感激不尽,再敬一杯!”马二重新为二人续上了酒,“干了这杯,今后你我二人就是患难与共的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干!”
两人一饮而尽,狗子放下了酒杯,隐藏着心里的窃喜,不动声色的说道,“二当家的……”
“哎!”马二立即打断了狗子,“都是兄弟了,以后就叫‘大哥’啊!叫‘大哥’!”
“嗯,大哥!”狗子见马二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大哥,杨万龙那个人跟您比起来那是差了一大截啊,这大当家就应该是大哥您来做的!”
听到这句话,马二那只独眼放出了奕奕神光,“兄弟真是这么想的?”
“那是自然!”狗子见马二上了钩,继续讨好似的贬低杨万龙,“他就是仗着武艺好,枪法准,论威望,论辈分,自然是大哥您当仁不让了,你看他那副冷傲的面孔,就像是谁欠了他八百吊似的,就是一要债的主!”
啪的一声,马二一拍桌子,“可谓是遇到知音了!我早就看不惯姓杨的了!今天在众人面前又被羞辱了一番,男子汉大丈夫,下跪之辱我要记着,等跟他一笔笔算清!”
“结义堂的事情说明大哥你懂得以大局为重,老话说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哥的忍耐度实在是令小弟佩服!众位弟兄也是都看在眼里了,看样子大哥你的威望又要增加了!”狗子的话那是字字听得马二心里头美滋滋儿的。
“若不是今天的事情,恐怕还不能有这个和你称兄道弟的机会啊!”马二又续了一杯酒,“杨万龙!他妈的!我早晚得灭了他的威风,以解我心头之恨!!唉……可如今,只能被禁足在这一亩三分地里面,窝囊啊!!”
“大哥若想一步登天还得从长计议啊。”狗子意味深长的说道。
“噢?!”马二兴趣被勾了起来,“贤弟有何高见啊?”
狗子嘴角划过一丝不被人察觉的微笑,独眼龙啊独眼龙,你光有坏心眼却无勇无谋怎么能坐上一山之王的宝座啊!看你那肥头大耳的也只是外强内干的大草包!真是蠢!这么容易就上钩了,也不想想,就你这个猪脑子还想让我帮你篡位,我也只是利用你一下,看你肥头大耳美滋滋的样子,真是无用!哈哈哈哈!看来我似锦前程的第一步就这么容易啊……
狗子换上了一副神秘的表情,“大哥不要心急,若是信得过兄弟我,我狗子一步一步全帮您做好,到时候您就等着坐上那虎皮宝座!。”
柳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射进屋子懒洋洋的洒在地上。柳鸳直起腰来,忽然感觉脖子僵硬,才发觉昨天竟然趴在桌子上睡了一晚上,桌上的煤油灯都没有来得及熄灭。柳鸳站了起来,转了转脖子,边走到门口边甩甩胳膊,然后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外站岗的两个小喽啰正一左一右、抱着枪坐在地上打盹。柳鸳这冷不丁的突然一开门,着实让两人一激灵的站了起来,下意识的就拦住了柳鸳的去路。
“对不起柳姑娘,你不能出去……”那个穿着青蓝色上衣的个子较高的说,一只手拦在柳鸳面前。
“我就出去透透气!让开!”柳鸳心里十分的不乐意,没好气的推开了那个挡在前面的手臂。
“柳姑娘,你真的不能出去,你要是走了,我们哥俩就完了。”另一个小个子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说,显然他还没有睡醒,讲话的时候眼睛都是半睁半闭的。
“大当家的脾气……唉……”蓝衣服的又补充了一句,很是难为情的低下头摇了摇叹了口气,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柳鸳,“柳姑娘还是不要出去吧……”
柳鸳微微的皱了皱眉,不情愿地跺了跺脚,“算了算了,不为难你们了,我回屋就是了……”两个看守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柳鸳刚一转身,又转了回来,对着他俩说:“去跟那个姓杨的说,要是他不把我放了,我就让他永远都放不了!”说完便关上门,插上了锁。两个看守一听这话觉得事情不妙,赶忙敲着门,边敲边喊着:“姑娘你可别,别做傻事啊!”
“别敲了!要喊你们找杨万龙去喊,别打搅我的清净!”
屋外顿时没了声音。
柳鸳又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我才没那么傻呢,让我死,哼!门都没有,我就不信你杨万龙三天之内不把我放了!柳鸳又抻着脖子向往望了望,我起得晚也就罢了,不会把我关在这里不管饭吧……哎呀,饿死我了……死杨万龙!什么正人君子……
突然,应在窗户纸上的人影少了一个,柳鸳心里那是一个乐啊,该不是去找杨万龙了?嘿嘿,这招还挺好使的……
约莫着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只听见门外有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便看到一个人在门的右面站住,另一个站在门的中间,砰砰砰的敲了三下。
从应在窗户纸上的人影,隐隐约约看到这个人挎着个篮子摸样的东西,头发,头发好像盘着个发髻!是个女的!不是杨万龙!
砰砰砰,那个女人见柳鸳没有来开门,又敲了三下,比前三次节奏急促。柳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只见一个四十来岁模样的女人跨过门槛进了屋。青黑色的棉裤,蓝底白花的中长款棉袄,手臂上挎着一个竹篮子。乌黑的头发盘成了包发髻,上面插着一根银簪,朴素大方。丹凤眼,眼角略有几道皱纹,面容姣好,风韵犹存。
柳鸳向后退了一步,显然,狼狈不堪的模样让她在这个女人面前有失风采——头发有些凌乱,昨天准备出嫁化的妆也掉的差不多了。
这个女人把柳鸳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乖乖,长得还真是漂亮。”
柳鸳不喜欢被别人这么打量,尤其是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候,于是没好气的回了一句:“你是谁啊,杨万龙呢?”
这个女人笑了笑,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你叫我海棠婶就好了,年轻的时候叫海棠,现在老了,就没那么嫩的名字了,哈哈!”
柳鸳配合的笑了笑,虽然海棠婶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但是能从这说话的语气里看出她是个好人,柳鸳似乎有了一种找到了依靠的感觉,心里顿时开朗了许多。
海棠婶依旧是微笑着,她便拿出篮子里的东西边说,“大当家的事情多,叫我过来照顾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候的衣裳,没穿几次就压在箱底了。”她把叠好的衣服抖搂开,双手抓住衣服的肩部,细细看着,就好像是世界上最珍奇的瑰宝,“多好看啊,来,穿上试试,指定好看!”
柳鸳看了几眼,翠绿的底色,上面绣的嫩白色的略带嫩黄的花应该就是海棠花吧,绣工可是真好啊,针脚也真是够细密的。做工细致,就连结扣、领子、袖口都做的完美无缺。保存的也很细致啊,要不是她说,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件压箱底的衣服。
看见柳鸳没有接过衣服,海棠婶又向前上了一步,“咋的?嫌衣服是我穿过的啊?放心,婶子这都是洗过后放起来的……”
“不是不是!我没有嫌弃的……”柳鸳赶忙解释,“只是……”
“什么只是那是的,穿上试试,你总不能一直穿着这件红色嫁衣吧。”
盛情难却,柳鸳只好换上了这件翠绿嫩白海棠袄。
“乖乖……就好像是根据你的身材做的一样……”海棠婶围着柳鸳转了一圈,“真好看……”
柳鸳用手摸了摸缎面,上好的缎子啊,东北可是少有的,夹层里塞的棉花想必是最软却又保暖的那种吧,穿在身上可真舒服!可是这么一件衣服……柳鸳又看了看眼前穿着棉布袄的海棠婶,心里面满是疑惑。
“来,洗把脸,我再帮你梳一下头”柳鸳顺从的洗了把脸,然后坐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那被新衣衬托的脸更显清秀。
海棠婶拿起木梳子,一下一下的整理着柳鸳的青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海棠婶手轻轻的挽着花样,嘴里喃喃的嘟念着。柳鸳静静的坐着,默默地听着,心里暖暖的,一种久违的感觉又重新涌现了出来,这种感觉,柳鸳眼睛有点湿润,娘,娘梳头的感觉啊。
娘最后一次给我梳头是什么时候来着?柳鸳闭上眼睛,搜索着童年的回忆。
那天娘是要和爹一起回娘家的,娘的娘家好远,好像要顺着长白山一直向南走吧。娘走之前给我扎了个小辫,梳头的时候也是念叨着这个梳头歌,我还问,“娘,举案又齐眉是什么意思?”想笑着回答:“小鸳啊,你长大就知道了。”然后把梳子放到了梳妆台上,蹲下和我说:“小鸳乖,娘和爹出去几天,去姥爷家,你要听爷爷的话啊。”
“娘,我也要去……”
“乖啊,太远了,要是下大雪,你去多遭罪啊,冻成冰了,就让狼叼走了!”
“我不要被狼叼走,也不要娘被狼叼走!”
娘摸了摸我的头,“傻丫头,娘当然不能被狼叼走了!”然后我就站在院门口看着爹和娘坐着马车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爹和娘真被狼叼走了?爷爷……我要娘,我要爹爹!”我抱着爷爷的胳膊哭,爷爷也哭了,“傻丫头,是变成人的狼啊……”
变成人的狼……变成人的狼……
柳鸳脑子里一直在重复这五个字,“土匪……”柳鸳丢了魂一样的脱口而出。
“啥?”海棠婶疑惑的问了一句,一下子把柳鸳从回忆拖回到了现实。
“没,没啥……海棠婶,你刚才念叨的是什么……”柳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她真的有些糊涂了,想从这个天下娘基本都会念叨的梳头歌里寻找有关自己娘的事情。
“一个女人教我的。”海棠婶轻描淡写的回答,柳鸳本想继续往下问,但是一想到自己有多么幼稚,就闭口不说了。
“看看,多标志啊……”柳鸳往铜镜里一瞧,齐眉刘海,钗花髻梳在了脑后略右侧处,点缀了一支银钗。
“钗花髻?”
“是啊!”海棠婶欣慰的看着自己的作品,“你不是昨个儿出嫁了嘛,那不成还要装作黄花大姑娘啊!”海棠婶吃吃的笑了起来。
柳鸳被弄的不好意思了,脸颊泛起了红晕,“也不算是嫁了……还没拜堂呢……”
“我知道我知道啊,现在什么发髻不能梳,没有那些规矩了,好看,好看就行!”海棠婶打断了柳鸳, “你别埋怨大当家的,他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才怪了,天下土匪一个摸样!柳鸳心里不屑的想着。咕噜,声音从柳鸳的肚子里传来。
“哎呀哎呀,光顾着打扮唠嗑了,饭都凉了吧……”海棠婶拽着柳鸳的手,拉到了桌子前,“快吃吧,别饿坏了啊……”柳鸳饿的都快要眼冒金星了,哪里还来得及回话,拿起筷子就开始往嘴里塞了。
吃过了午饭,柳鸳这才感觉好了许多,站起来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和海棠婶有一下没一下的唠着家常。
三声叩门声,进来的是崔三,“柳姑娘,收拾一下回铺子吧!”
柳鸳随崔三左转右转来到了寨门口,杨万龙早已经在那里候着,身边还有两匹马,其中一匹,就是头上有一撮白毛的。见柳鸳来了,拍了拍另一匹,示意是给柳鸳准备的,然后一跃上马。
崔三帮助柳鸳上了马。“大哥,我就不去了吧。”
“怎么?”
“我留下来,防范着点。”
杨万龙想了想,点了点头。
一路上杨万龙和柳鸳一句话也没有讲,两人只是一前一后的走着。能听见的只有哒哒的马蹄声。一直这么安静的回到了柳家铺子,来到柳鸳家的院子。
大院依旧挂着火红的装饰物。
“爷爷!”柳鸳朝屋子里喊了一嗓子,“爷爷!我回来了!”
吱呀,门开了,走出来的是英子。英子看到柳鸳,先是一脸惊讶,然后高兴的跑了过来,柳鸳连忙下马。英子抓住柳鸳的手,“你可吓死我了。”然后又看了一眼在马背上的杨万龙,“我呀,真是担心那些土匪能把你怎么样了呢……”
“我没事,一切都好。爷爷呢?”
柳老年岁大了,腿脚慢,出来的也比英子慢了点。他看到柳鸳,踉踉跄跄的走过来,“我的孙女啊……我的心头肉啊……”
“爷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不过,你还是要走的啊……”
“爷爷你说什么?”
英子小声的在一边解释,“日本人确实是占了沈阳,高继军,怕是出事了,但是柳老的意思,是让你回高家庄,继续当高家儿媳。”
守活寡……杨万龙心里揪了一下。
“继军不会有事的,我也愿意等他回来,一会收拾收拾我便去高家庄。”
“哎!哎!这才是我的孙女!本分!识大体!”柳老很是开心。
“只是我嫁过去了,爷爷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的乖孙女……爷爷啊是盼你出嫁,又不想你出嫁啊……”柳老说着说着就落了泪。
“柳老若是不介意,我送柳姑娘过去!”一旁沉默的杨万龙突然开口。
“你?”柳老有些怀疑。
“我是匪,没错,但是路上还有其他的匪。我若是想对柳姑娘动手又何至于把她送回来。”
柳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行,小鸳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你就直接去吧,省的晚了让高家庄的人说三道四。”
英子似乎不太乐意,欲言又止的,“小鸳,你……”柳老瞪了她一眼,“你要小心……”
柳鸳冲她笑了一下,“高家庄的人又不是狼,还能吃了我啊。”
“能……”英子小声的嘟囔了一声,被柳老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快走吧……”柳老摆了摆手,催促她上路。
柳鸳觉得莫名其妙的,但还是再三嘱咐后,和杨万龙一前一后的骑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