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鸳被一行土匪半是胁迫着来到了结义堂上,这时杨万龙早已坐在了正位之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先不说那是居高临下的位置,光是那上面铺盖着的整张虎皮便可炫耀着这一山之主的威风。杨万龙右手手指半握拳顶在嘴角处,胳膊肘压在右腿上;左手支在左腿上。听到声响,立即睁开了眼睛打量着狼狈不堪的柳鸳——红嫁衣上的牡丹开得正艳,绣边的针脚细密紧致,原本戴在侧面的牡丹绢花因为马背的颠簸早已经掉落了,只剩插在乌黑发髻上的凤凰形状的金簪……他眼睛里透出丝丝凉意但却仁义坚韧、正气凛然,霸气外露令人望而生畏,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柳鸳微抬下巴,死盯着杨万龙,“杨万龙!你想怎地?”
杨万龙还是面无表情,眼神里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他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背着手踱步到柳鸳面前,“不怎地。留了你,当压寨夫人。”
两人离的那么近,就连呼吸声也可以听到清清楚楚,“我呸!我还以为你杨万龙还是个正人君子,你和马二有什么区别!我算是看清楚盘龙寨了!土匪!恶棍!强抢民女,烧杀掠夺,无恶不作,无耻!败类!”柳鸳死盯着的骂道。
“柳姑娘,大当家的是跟你开玩笑,你可别当真,我大当家的一听说马二要劫的是你,就赶忙派我去救你回来了。”崔三在一旁解释。
“救我?救我不把我送回铺子?”
“夜已深,大当家的寻思着明天白天再送你回去。”
柳鸳无言以对。杨万龙确实在土匪堆里是一个好人。虽说和所有土匪一样,粗暴蛮横,但是也算是讲理,不好女色,拿百姓粮食也会用猎物找齐。
“大当家的,二当家的来了。”一个小土匪上前禀报。
杨万龙点点头,这个小土匪便退下了,杨万龙对崔三道,“老三,带柳姑娘去休息。”
“老三?你是外四梁?”去住处的路上,柳鸳随意的问起了崔三。
“啊,那都是老黄历了,大当家的没那么多讲究,就按序位排了下来,我是三当家,姓崔,外人叫崔三,哦,白天二当家的所作所为多有得罪,还望姑娘……。”
“别想叫我原谅!我没那么大度!”柳鸳翻了一个白眼。
“啊,是是是,姑娘,放心,大当家的会惩罚他的。”
说话的当,就到了给柳鸳安排住的地方,崔三请柳鸳进屋后说,“姑娘你先歇着,我还得回去。”崔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补充了一句:“柳姑娘放心休息吧,有大当家的在,你就把心个肚子里面吧。”
我才不用他保护,把我送回去就行了!柳鸳心里叨咕,可嘴上仅仅是哦了一声。崔三掩上门,交代了一下守在门外的两个人就离开了。柳鸳四处打量着屋里的装潢,不由得想起了和杨万龙以前的事……
这得先从两年前说起。
那时候年刚过,年前发生的一件大事不得不提,那就是张学良少帅在东北全境内进行易帜,到处悬挂着的是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这下子日本人不乐意了,自己的计划全泡汤了,所以到处示威捣乱,就是和你少帅过不去。
柳鸳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去的奉天,不,应该改叫沈阳了,去见高继军,去的时候顺顺利利,可回铺子的道上就出事了。
本来继军派了名手下开车送柳鸳回去,可半道上车出了毛病,没法子了,走了十几里路终于朝一老乡家借了一匹马,柳鸳心想着快马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就让小当兵的先回去了,自己一个人上了路。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柳鸳迷迷糊糊的发现前面有一群举着膏药旗的人,傻子都知道是小日本儿,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帮兔崽子已经发现了柳鸳,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什么,但是看那几对小眼睛就知道个个不怀好意,很快小日本儿就屁颠儿屁颠儿的就给柳鸳包围了。柳鸳连喊了几次“驾”,心里想着冲一把也就可以逃出去了,可这马毕竟不是军马,看见这么多拿着枪的人围着早就傻了眼,任凭柳鸳怎么拍打就是不挪步。小鬼子步步逼近,有几个上前用手还拨弄这柳鸳的脚,柳鸳急了眼,慌忙拿着鞭子对着小鬼子的头一顿抽,不抽不要紧,这一抽小鬼子兴致更高了,更加阴险的大笑着。
眼瞅着柳鸳就要落入小鬼子手里,“嘭嘭嘭”几声枪响,小鬼子应声倒地,全是在脑门上按的红印,这小鬼子是挂了,可这不争气的马是彻彻底底的被惊着了,一顿暴躁的狂跳,丝毫不顾及马背上的柳鸳,将她颠的是昏天暗地头晕眼花。柳鸳只听到有马蹄声由远至近传来,来不及看是敌是友,便觉一个人跃上自己的马,另一只手就势接过了缰绳几声呵斥制服了发疯的马。柳鸳先是一愣,随即挣脱开跳下马,回头大声问道,“你是谁?”
这时柳鸳才看清楚帮助自己的人——穿着一件皮袄,头上的帽子好像是狼皮的,年纪约莫着也就三十出头儿,但是满脸的坚毅仿佛是写满了沧桑,眼睛里射出的是冷冷的箭,戳的人心里发颤。
那个人在马背上回答说,“姑娘,我救了你,你不谢我啊?”
“那我总得知道你是谁吧”
那人下了马,走到柳鸳面前,凝视许久,盯得柳鸳是头皮发毛,“是挺漂亮,以后别单独出来了,免得出事。”说完把手里的盒子枪别在腰间,转身上了自己的马,那是一匹头顶有撮儿白毛的深棕色的公马,深邃的眼睛里流转的柔情是那个人眼睛里所看不见的。
“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驾!”一声震彻山谷的吆喝,瞬间马踏黑土,只留下了飞扬的尘烟。
柳鸳趴在桌子上,看着煤油灯里一闪一闪的火苗,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算是英雄救美,从那时起柳鸳竟然天天回想起这回事来,想着那个人是谁、是干什么的、在哪里住着,甚至想着想着嘴角会不经意的上扬,脸颊会慢慢的浮出红晕……直到一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深秋的傍晚,家家户户堆着秋收的粮食,盘算着这个冬天,计划着明年。可是打远处传来的杂乱的马蹄声却打破了人们的美好愿想,阵阵马踏黑土的声音不是激昂向上的旋律,而是令人心生畏惧的死亡音符,那意味着一年的辛苦都是付诸一炬,甚至会赔上身家性命。马蹄声,是绺子闯啃的象征。
村民们吓得惊慌失措,赶忙派了一个人去跟柳老报信,柳老毕竟是身经百匪,阅匪无数,听到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和晚辈后生们一样手足无措,而是冷静地让人去通知全铺子的男人随他一起去村口迎接土匪,不管是是来抢还是来借,至少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一铺子的壮年跟着这个白须飘飘的老者雄赳赳地赶到村口,恰好土匪们也到了村口,两军就这么相遇了。
领头的从一匹头顶有撮儿白毛的深棕色的公马上下来,走到柳老和村民面前,恭恭敬敬的做了个揖,“乡亲们,我们是盘龙寨的,大家不要害怕,我们今天来只是想跟乡亲们借点粮过冬,不会伤害你们的。”
“我们凭什么把粮食给你们这群土匪!这都是我们辛辛苦苦种的,你说要就要!”人群里有个人大声喊了出来,众人都跟着附和“就是!凭什么!!”
柳老转身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着那个领头的说道:“你也是知道我们种地不容易,你若是拿去了,让我们这一铺子老老少少如何是好啊!听你大当家的话还算是正人君子,可你总不能只考虑你们寨子而不管我们铺子!”
柳老的话说的是句句有理,大当家的一时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村民的脸上浮现出胜利在望的表情,而这头的土匪们渐渐的暴露出他们的不耐烦和暴躁。
“大当家的,这怎么办?”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人说。
“还能怎么办!干他!抢!跟他娘的废话!”另一个独眼的凶巴巴地说。
那个大当家板着脸回头挥了挥手,转头过来依旧恭敬的答道:“粮食我们不白拿,我们用从山上打得野味来交换,您看这行吗?”
柳老马上摇了摇头,“你们打下的可是山上的灵物!我们可不敢吃,再者说,山珍海味可也比不上五谷杂粮实惠啊……”
“这……”大当家的还是想继续谈下去,却被柳老再次的回绝。“别这个那个了,还是趁早回去吧,我们是不会把我们辛苦种出的粮食拱手相让!”
村头土匪和村民互不相让群情激奋,村里女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担心着自己男人会不会有事。
柳鸳没有闲心和那些妇女东扯西扯,眼看这么久没有消息传来,着实令人担心。思来想去还是跑了出去,还没到村口,远远地就看到了有撮白毛的马,赶忙跑过去,刚看清大当家的脸就控制不住喊出了声, “是你!”
“原来是你啊”大当家的回了句,脸上看不到什么表情。
“你怎么……怎么是……”柳鸳竟一时接受不了他心目中的英雄是个土匪的现实。
“你们认识?”柳老疑惑的问柳鸳。
“爷爷,我上次说的那个救我的那个人就是他。”
“哦!”柳老点了点头,“好,我不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是土匪还是其他什么,总之,就冲你救过我孙女的命,这粮食就当我报恩了,以后就别来了!”柳老把手一挥,转身离开了。
大当家的再次做了个揖,“谢谢柳老,过几天我便派人将野味送来。”
“不必了……”远远的柳老回了一句,没有回头。
大当家的见柳老走远、村民们都散了去,便要离开,却被柳鸳一把抓住,“哎!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有必要么?”那个人还是和柳鸳第一次看到一样,冷淡淡的,“这次,”他拍拍粮袋,“谢谢你。”
“谢什么,粮食换命,我还觉得你亏了呢。你,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啊。”趁他上马的当,柳鸳又追问了一句。
大当家的调转了马头,正要离开,想来想去还是回答了柳鸳:“杨万龙。”
结义堂之上,杨万龙双手背后背对着众兄弟,脸色难看、微微涨红,青筋略有突出。他努力的掩饰自己的愤怒让自己冷静下来。
众匪见大当家的怒气盈面,个个心里胆怯万分,均屏气凝神不敢出一点动静。紧张胆怯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充满了结义堂的每个角落。
站在众人前面的马二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那只独眼也全然没有了白天的无赖阴险,眼皮微微下垂,但灵活的眼珠子却仍然转个不停。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先跟他道个歉、陪个罪。反正料他杨万龙也不能把我怎么地。
他心里虽然蛮横的这样想着,可仍然表现的恭敬万分、小心翼翼。他仿佛很沉重的向前迈了一步,弯着腰、低着头,怯怯的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大哥……”
杨万龙不屑的哼了一声,马二见他回了自己,便认为杨万龙还是愿意继续听自己的解释,于是略微壮了壮胆子,继续说道:“今日的事情事情我的不对,我在此赔罪了。”
杨万龙还是不屑的从鼻孔中挤出哼的音,然后猛地转过身,眼睛狠狠的盯着马二,似乎要把马二吞噬了一般,威严洪亮的吼声震破了结义堂的安静,“光赔罪就完了?!”
马二心头一震,微微一愣,没有料到杨万龙会如此不依不饶,只好顺着说道:“我,甘愿接受任何惩罚。”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不过,你受得起吗!杨万龙心里想着,可还是一副没有一点变化的冷酷面孔,“老三!按照戒规,强抢民女一条该如何惩罚?”
崔三一抱拳,正义凛然斩钉截铁道:“强抢民女者,当自宫!”
此言一出,众匪里立即炸开了锅——
“二当家的这回可有他受的了,平日里那么嚣张跋扈,看今后变成个娘们儿还怎么耀武扬威!哼!”
“二当家的跟了大当家的这么多年,那是没有苦劳也有功劳的。这……唉,大当家的怎么能忍心下得了这个命令啊。”
“有什么不忍心的!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何况他,哼!他这是自作自受!”
马二惊得全身一软,这可相当于要了他的命啊!众人的议论更是雪上加霜。马二脑子里空白一片,心跳加速,他人的议论在他的耳边模糊了,嗡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击着耳膜。原本以为大当家会因为碍着兄弟多年情谊不能把自己怎么着,可现在,如意算盘落空了。他全身不停的颤抖着,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他就这么麻木的站着,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杨万龙,他想说,却发不出一个音,憎恨,不服气,恐惧混在一起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反抗,低头,求饶夹杂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大脑。动不了,说不出,马二就像一根抖动的有节奏的木头桩子,就那么直挺挺的杵在原地。
“大当家的!”狗子终于忍不住最先发了话,众匪声音渐渐减弱,都在等着看这件事情的发展,似乎很期待事情的结果是否能与自己预期的一样,于是,结义堂又变得安静了,整堂都回荡着狗子的声音。
“大当家的!”狗子又喊了一句,快步走上前,抱拳乞求道:“二当家的跟了您这么多年,权当功过相抵,饶过他吧……”
杨万龙依旧没有回应。马二跟了自己这么多年,毛病不少,偷偷摸摸干的缺德事也不少,早想惩戒却一直没有寻到好的时机,况且他本性就是贪得无厌,恐怕已有了谋反之心。如今又做了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情,算是把盘龙寨的仁义招牌摔了个稀碎!哪有绕过的道理,可是……杨万龙又转念一想,我们这帮做土匪的,最看重的就是兄弟手足之情,如此严法,怕是会伤了众弟兄的心,可是不罚,威严纪法又何存!这可如何是好啊……
一向果断行事的杨万龙这下犯了难。崔三明白大哥的心思,老实巴交的他虽然不愿意在众人面前过多的发表自己的看法,但是又不忍看到大哥左右为难、踌躇不前,便瞅准了时机,估摸着杨万龙有了打算,说道:“大哥,兄弟们等您的一句话呢。”
咳咳咳……杨万龙轻咳了几声。他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得猛击着马二的神经,他浑身颤抖的更加厉害了,全然不顾及什么面子、身份、尊严,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对着杨万龙的背影大声的求饶:“大哥啊!!您就念在多年的情谊饶过兄弟我吧……我保证,我保证我以后再不敢了!!您就饶过我吧!!我家就我一独苗,香火不能在我这里断了啊大哥!我求求你了……”马二的乞求字字句句带着哭腔,声音也因为过度的恐惧而变得沙哑。他那撕心裂肺般处于求生本性的乞求让听的人都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杨万龙的心里也是微微一颤,没有想到平日倔强高傲胡搅蛮缠的老二竟会为了保住自己的命根子而下跪求饶,一时间,本打算严惩的心一下子又软了。
“大当家的!”一个地位较低的土匪狗子瞅准杨万龙拿不定主意的时机,再一次替马二求情,“二当家的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抢婚,可是并没有对柳姑娘造成什么伤害啊……大当家的,算是兄弟们求您了!”扑通一声,狗子竟然跪在了马二的旁边,就好像在行动上给予了马二的依靠。
众人中有几个可怜马二的也跟着附和着,希望大当家的不要命令马二自宫。
崔三看到杨万龙的拳头一点点的握紧了,嘴角也略有抽动,便知其已经有了放马二一马的想法,只是一时间下不来台而已。于是崔三再次上前一步道:“大哥,看样子二哥是真心悔改,还是从轻发落吧……”
正如崔三所猜测的,杨万龙也非铁石心肠之人,听到众人都有饶恕马二的意愿,便顺水推舟,顺应了民意。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着跪在面前的马二,皱了一下眉,但又瞬间恢复了冷漠的表情。
“念在老二多年功不可没,不用自宫。作为惩罚,从今夜起禁足一个月,一个月内不得走出房门!”
“谢谢大当家的!”“谢谢大哥!”马二和狗子几乎一起说了出来。
“滚吧!”杨万龙一挥手,示意马二离开。马二和狗子抹了把眼角残留的鳄鱼的眼泪,站了起来准备离开时,狗子又对杨万龙说:“大当家的,能否同意我在这一个月内陪着二当家?也算是照顾吧……”
杨万龙未作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狗子心领神会,搀扶着跪得腿已经软了的马二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结义堂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