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鸽子事件”中,尹川仁犯下的,是一个杀头罪。
何碧莲暗中留下一张老太婆喂鸽子的照片,尹川仁第一感是“东樱”:没错,一定是她!从那几只鸽子看得出来,它们的身姿和装扮,太像死去的“灰灰”了。现实中的“东樱”,有可能是男,也可能是女,但绝不可能是老太婆。
怀着负荆请罪的心情,尹川仁去过一趟鸽场,欲一睹“东樱”尊容,那儿早收拾得连鸽毛都没剩一根。
何碧莲是否有能力调教好二叫?二叫的心思,到底在想什么?是尹川仁迫切需要了解的。这回惹出麻烦,尹川仁又暗自庆幸,总算有了“东樱”新线索,也证实磨里纯一不是“东樱”。在与“东樱”无数次不谋面的较劲中,尹川仁感觉,只有这一次,是距离最近的。冈村宁次求援电报到来,尹川仁决定让何碧莲提前行动,正好检验培训效果以及二叫的价值。
时间紧迫,尹川仁联系不上“东樱”,思考再三,拿着电报,请教磨里纯一。
闲赋下来的磨里纯一,早已不问战事。面对得意门生的难题,还是给出自己的看法:“支那军队虽节节败退,元气却没大伤。他们的失败,不单是武器落后,主要还是内部出了问题。美国人和苏联人暗中为他们送枪送炮,这些都不足惧,真正让我们害怕的,是他们的团结。‘2号行动’的目的,就是多争取周鹤鸣这样的队伍向帝国靠拢,借力打力,以华制华,这比武力取胜更重要。冈村宁次的思路是对的,派你的特工去支援他, ‘东樱’应该默许。”
为保卫武汉,国民党调集五十七个军、一百二十九个师约100万的重兵,星罗棋布在长江江西至武汉一线。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推进到赣北外围,受到顽强阻击。为突破防线,第十一军安排106师团秘密穿插,意在绕至国军主力背后展开奇袭。岂料这一回,国军总指挥薛岳吃透冈村宁次战术,悄悄在张古山附近,利用天然屏障做成口袋阵,自信满满的106师团果然上当。
话说这张古山,重峦叠障,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日军的机械化优势很难施展,尤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该地土层富含磁铁矿,能让罗盘失灵、无线电乱号。失去联系的日军分不清方向,摸不清底细,几场遭遇战下来,渐渐被分割包围。106师团骨干,多是冈村宁次寄予厚望的心腹爱将。不得己,只能给尹川仁加急。
何碧莲出发不到两天,尹川仁收到冈村宁次第二份加急,一看内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何碧莲女扮男装,和二叫轻车简从。为安全起见,她想避开主战场,抄近道混入战区。二叫不同意,有了前两次经历,他对枪炮声产生兴趣,觉得那里面才有英雄气慨,可以在心仪的爱人面前表现:“拍到打,打仗的相片,我回报社才有,有面子。还可以认,认得一些人,将来对你有,有用。”
何碧莲开始对二叫刮目相看。
不断有小股打散的国军残兵退出战场,二叫亮明《中央日报》记者身份,表示想见他们的指挥官。散兵说:“指挥官?全冲在前边给突突了,我们现在自己指挥自己。只要不怕死,往炝炮声紧的地方走就是。”
衣衫褴褛的除了国军,还有日本兵。如果不是语言有别,整个战场已难分彼此,此情此景,二叫仿佛又回到雨花台。
好在无论遇上交战哪一方,两人有的是办法。枪炮声越来越密集,不断有日军轰炸机呼啸而过,丢下的燃烧弹,染红大半个天空。二叫忍不住手痒,转身对何碧莲说:“你在这儿等,等着,我刚看,看见前面山顶有棵大,大树,可以取个全,全景。”
二叫边说边往山边跑。别看他平日安静,这会儿上了劲头,跑得飞快。何碧莲遏止不住,只好跟着。
二叫摸上山头,朝手心吐口唾沫,正准备攀那棵大树,却被树上一蠕动的黑影吓一大跳。真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究竟何方神圣,先于他们一步来这儿了?
树上黑影也发现下面动静,摸出手枪,指着二叫:“别动,举起手来,否则一枪打死你!”
何碧莲迅速掏出手枪,向树上的人瞄准。
这声音好生熟悉,二叫一眼认出树上的人:“是康大吗?莫,莫开枪,我,我是二叫啊!”
树上的人,正是举荐二叫到南京的康正万。
康正万进了《中央日报》。
有“看着办”的消息,多半会有周主编消息。二叫现在才知道,武汉战事吃紧,《中央日报》又临时随迁长沙。
配合战区宣传,周主编派康正万到一线采访。抗战形势发展,对新闻照片要求更高。作为摄影记者,康正万一路随军,踩了不少好点,却也惊险万分。他潜伏的张古山,正是两军争夺白热化的区域。地形独特,荆棘遍布,随处可见逃兵、散兵、伤兵,稍不留神,一条活生生的命便被一声冷枪带走。
日106师团困兽犹斗,与之正面过招的,是王耀武的王牌74军,强强相遇,棋逢对手,打得难分难解。连续多日,双方在张古山一带数进数出,许多队伍被成建制打散。随着口袋阵收紧,国军总攻全面打响,为拍到最精彩的照片,决战开始前,经过军部特许,康正万到战略要冲踩点。这株大树,还是向导介绍的。二叫来时,他已在树上蹲守两天,没料想等来的是老部下。
康正万一见二叫,想起随他一块去南京的丁小苏和陈老二:“你是一个人来的吗?还有两个兄弟呢?”
康正万话没落音,二叫的眼眶先红了。
康正万明白什么:“别难过,打仗嘛,死人是难免的事。这两天我守在这儿,很多时候在想,说不准哪儿打来一冷枪,照片没拍成,就光荣了。”
二叫心里酸楚:“康大,你都这,这么大岁数了,为了拍,拍张照片,真的太,太不容易了。”
“岁月不饶人啊。周主编没少夸你呢,你在南京拍的那些照片,可都是经典。同为摄影人,真为你骄傲,也为我自己汗颜。周主编说,这次会战结束,部里准备搞一次摄影大展,我琢磨着,要是再不拿出像样的作品,这辈子白玩摄影了。”
何碧莲:“就为这个,在这种地方守了两天两夜?晚上,要防毒蛇野兽,白天,要防冷枪炮弹?”
“仗打成这样了,哪还有什么毒蛇野兽?只有在这种地方,你会明白,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毒的东西。”康正万感叹道,“我是真心喜欢这一行。当你喜欢某件事,或者喜欢某个人的时候,生,在一个人眼里,只有事业;死,对一个人而言,不再是可怕的事了。”
二叫看看何碧莲,发现何碧莲也在看他。原来他们三个,都是有事业的人。
二叫仔细观察,发现附近没有更理想的拍摄点,见康正万守得艰难,于是提出来:“康大,要不,你歇,歇会,我来替你爬,爬树吧?”
康正万:“我知道你的身手。不过,这地方是我选了很久的点,可不能让你白白占先。这样吧,咱们来一场竞赛,你可以另外选个点,看谁运气好,能拍到旅长冲锋的镜头。”
“旅长,哪,哪个旅长?”
“周主编介绍的,他这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是个常胜将军。等我洗出相机里的照片,你就知道是谁了。”
说到打仗,还有谁能胜过老二大哥?二叫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