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谈话对二叫打击太大，后来每上完何碧莲的课，便躲得远远的。他将所有的心思，集中到镜头里。只有回到钟爱的照片上，心情才慢慢好起来。

    基地靠近大海，四周多是湿地，凡人极少涉足。较之人声鼎沸的外滩，这里别有洞天：优美的蓼蓝，成排的乌桕，低浅的芦苇和茅穗，水鸟扑棱着双翅，动静相宜，张翕有度。二叫最喜欢晨曦渐起时分，在海平面的折射中，天空先是一种透明的蔚蓝，接下来，会变成金色的天堂，众鸟徐徐展翅，掠水而飞，将清晨画一个圆满句号。二叫陶然于这种过程，那变幻莫测的美，很像何碧莲的脸。空闲之余，二叫会对着这片景区，瞄上几个镜头，他将那些千姿百态的水鸟展现给学员时，赢得啧啧赞叹。

    “咦，这儿有只鸽子！”有人惊奇地叫起来。

    二叫看清了，确实有只鸽子，正和野水鸟们唼喋争食。那鸽子体态轻盈，羽毛洁白，个头跟水鸟差不多，一般人难以辨别。

    有鸽子必有养鸽人，二叫预感湿地附近会有当地人出没。出于职业习惯，他决定沿途寻找，进一步了解基地背景。整天听那些不懂的大道理，日子实在单调无趣。

    是晚，二叫翻来覆去，鸽子形象反复闪现。索性赶个大早，到水鸟出没的地方候着。天亮时分，撒上一把事先准备的饭粒，那只馋嘴的鸽子，果然又一次出现在镜框。

    等鸽子吃饱喝足，二叫悄悄尾随。只见它忽高忽低，不紧不慢朝远处飞去。透过洴濛天色，借助长焦镜头，二叫看清了，那儿有间篱笆屋子，屋子上方，立着好几只鸽子，看来，这是一户养鸽人家。

    二叫没用心听课，不清楚所谓的禁令。看看四周无人，遂溜出铁丝网，离开营地，向那间屋子赶过去。鸽子们见来了陌生人，上下翻飞，提醒主人。不一会，屋子里转出一位佝偻着身子、拄着棍子的老太婆。

    这老太婆满脸皱纹，虽踅着腿，步履神态却颇为轻盈，看得出，是这方原生态水土，给了她良好的保养。老太婆见着二叫，一愣之后，一脸堆笑，转过身入屋，取来茶壶，要给他添水。

    二叫想起身份，知道不宜久留：“不，不用。老奶奶，我只是来，来看看，这鸽，鸽子，是你养，养的吗？”

    老太婆不知是耳背，还是不懂他的话，二叫说了半天，指指屋顶再指指她，似乎有些明白，就伸出手，跟他比划，同时不住地点头。两只调皮的鸽子落到老太婆肩头，被她挥手赶开。二叫看清了，每只鸽子脚跟上，拴着一根浅色绳头。

    二叫被老太婆的形态吸引，选准角度，拍下一组照片。光线不怎么好，二叫不过瘾，对老太婆说：“老奶奶，我明天晚，晚些时候过，过来，你在这儿等，等着，我给你送，送相片。”

    老太婆看着二叫，似笑非笑。

    暗室里，二叫兴致勃勃欣赏早上的杰作，冷不防身后有人，吓得一蹦三丈高。一看是何碧莲，又长吁一口气。

    “你私自出去了？”

    人证物证俱在，二叫只好承认。

    “真会选时机，几个暗哨都不在。若是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可能，我得为你收尸了。”

    “不就拍，拍几张相片，有那，那么严重？”

    何碧莲：“若不是课长来电话，我还不知道你出去了。课长也被上司臭骂一顿。那上司，极可能是照片上这老太婆。”

    “老奶奶，又聋，又哑，还会骂，骂人？”

    二叫的话，坚定了何碧莲的判断：“你以为她真聋真哑呀。我们被骂一顿是小事。最惨的是那几个值班暗哨，他们的尸体现在在哪里都不知道。”

    二叫一咧嘴，以为她开玩笑。

    怎么培训二叫，让他听尹川仁的话，何碧莲实在想不出招。基地的实情，又不便跟尹川仁汇报。相处这么久，她已经慢慢了解这个二叫：他不想做的事，怎么说都不会听；让他乖乖就范也简单，只消打自己的情感牌，会没一点脾气；但用情感牌逼他做不想做的事，又非自己所愿。

    这会儿，二叫正在兴头，挑出一张照片交给何碧莲：“看，老奶奶养，养的鸽子，有味道吧，脚上还套，套着线呢。”

    一见那绳头，何碧莲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老奶奶的照片，你一共照了多少？全部给我！”

    二叫：“尽，尽在这儿了。”

    “马上给我烧掉，包括底片。另外，对任何人也不要再提这件事，包括你见到那个老奶奶！”

    见何碧莲勃然变色，二叫意识到问题严重，想起昨天课堂上的事：“对了。前，前天，我拍到几只水，水鸟，上面有，有只鸽子。”

    何碧莲大吃一惊：“还有什么？”

    “那鸽，鸽子，很，很小，好像没，没别的什么。”

    “想办法，将那张照片也处理掉，这事到此为止。”何碧莲心急如焚，“我得正式告诉你，在这个地方，远不止60来个人。总部有令，擅自离营者，一经发现，就地消失。我多次在课堂上讲过，你怎么老是不听啊！”

    “我，我记不得了。”

    何碧莲：“从现在起，我要你忘掉一切和鸽子有关的事！”

    进基地前，何碧莲以为尹川仁是特高课的头，现今方知另有其人。尹川仁很多事瞒着她。尤其是二叫意外拍到老太婆，引发尹川仁震怒，语气之严厉，是她从没见过的。

    何碧莲眼里，尹川仁有学问，有胆识，有手腕，点子非常多。这些年交往，她对他的态度，从抗拒到接受，再到莫可名状的依恋。虽然在刺杀周挺的问题上有分歧，弄明他的处境后，转化为理解。而在“2号行动”方面，他们的想法空前一致。打入总统府后，她大肆巴结国民政府各级要员，用美色换取源源不断的情报。

    尹川仁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他们的爱，是“大东亚共荣”的结晶。他需要的，是她的灵魂，灵魂会宽许她为圣战所做的一切。他不强求她帮日本人，只要她忠于汪精卫。“2号行动”成功之日，也将是他求婚之时。为理想和爱情，何碧莲付出生命之外的全部，包括与母亲决裂，与朋友恩断义绝。间谍生涯的大部分日子，她像活在真空里，每日里行尸走肉，只剩躯壳。直到二叫出现，让她找到一种亲情归宿，却又无法接受另一份感情。“鸽子事件”让何碧莲深陷危机，她不知道指给二叫的这条路，到底会通向哪里？

    培训还没结束，何碧莲接到密电：带上二叫，火速赶往江西一个叫德安的地方，营救一支被困日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