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段时间,周鹤鸣老觉右眼皮在跳。从那时起,稍稍风吹草动,便有种大难临头的预兆。
“邱先生”太强悍了。一幅莫名奇妙的对联,让他看出端倪,凭那个棺材的谜底,判断有人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他不仅及时出手截住刺客,还掌握着他们的逃跑线路。
周氏父子张狂惯了,仗着手里有枪,又有“邱先生”黑道保护,差点大意失荆州,惹下杀身大祸。一场混战,父子俩身中数弹,只是受点皮毛伤。“邱先生”让他借机发份讣告,对外宣布周挺在此次混战中身亡,倒也正合周鹤鸣心意,只道是对他们低调保护。
尹川仁用那份假讣告加报道,稳住何碧莲不安份的心。他知道,她的怀疑,始终是一座活火山,随时有爆发的可能。
这一年多,周鹤鸣跟“邱先生”的交往没有断过。早在他卖武器给湘赣游击队时,日军特工部已盯上这个贪财的主。当然,尹川仁用意不光于此,更多时候,做梦都想帮何碧莲手刃仇人。每到关键时刻,“东樱”指令出现,只能选择服从。周鹤鸣兵权见握,扩张魔爪无声渗透,他又有些佩服“东樱”的大局观。
为国家利益,尹川仁收起个人恩怨。何碧莲这一点无法配合,也是难以接受的,多年在她心头盘踞不散的夙仇,尹川仁只能时刻提防。配合武汉会战,尹川仁加紧公关,对“邱先生”指令,周鹤鸣不敢怠慢,全部一一照办。
那天,“邱先生”正式亮明身份:自己不是什么商人,也非黑道头目,而是日本特工。南京沦陷后,日军兵分两路,挥师南下和西进,合围武汉在即,只有跟皇军合作,才是唯一出路。合作方式是作为内应,及时策反国军部队,随时听从调谴,配合日军外围作战。
这可是赤裸裸的卖国。周鹤鸣本想一口回绝,一想到无孔不入的日本特工,尤其是亲眼见识过的“邱先生”身手,立即不寒而栗。另一方面,“邱先生”开出的价码非常诱人:除了十根金条的见面礼,每策反成功一个团,另赏10万大洋作军费,将来亲日新政府成立,可保举他当司令。
周鹤鸣不能不算这笔账:爬上这个副师长,已花掉近50万大洋,将来要做师长,这个数起码得翻倍,仅靠卖官卖武器,一两年内不可能筹齐,同时,卖得越多,犯事的风险越大,一旦东窗事发,老本赔光,还得搭上性命。若跟“邱先生”合作,不仅不花一分钱爬上梦中的宝座,还可大发横财。有钱能使鬼推磨,手下那批烟鬼,天天哭诉军饷太低,只要手里有钱,有的是办法牵着他们鼻子转。
磨里纯一的摄影课,只上了一堂。第二堂课起,便称病不能前来,二叫变成临时摄影教官。
二叫这个班60来人,男女混杂,清一色短发平头,紧身黑衣黑裤,只要不开口,很难辨认清楚。学员们个个有绝活,有的擒拿出众,有的枪法了得,还有的能说很多中国方言,包括出色的口技。二叫算是最特殊一位,他只会照相,不论什么样的相机,到他手里都玩得转。好在除了照相,对他没特别要求。
任何学员不准擅自离营半步,遇有生病就医的,须蒙上头部,专人专车押送。各人居室单立,就寝时间,只能在里面与世隔绝,有人受不了孤寂,常在夜半传出鬼哭般的长嗥,那声音阴森恐怖,让人以为里面关的是狼。课堂内外,不许留下任何个人信息。与基地有关的照片,完成相关任务后,包括底片统一上缴销毁。二叫亲眼见着两名学员,因为暗中通报各自老家,第二天从阵营里消失。除了脸熟,学员们一不知道对方名字,二不清楚对方来历,更分不清对方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是学员还是卧底。每天见面,只用编号示意,不能多透露半个字。
只有这样的特工,能在未来战场一眼认出自己人,即使有人被捕,也可防止泄露其他信息。
学员中的兼职教官,除了二叫,还有何碧莲。
基地负责人,处于隐身状态,日常工作由何碧莲统管。训练之余,多是集中看幻灯,内容是日本皇军最新捷报、英模人物,以及经典战例。
何碧莲给学员上的第一堂课,是日语理论。
“在座诸位,都是未来支那战场的栋梁之材,有着无限光明的前途。这支部队,不是在正面战场上跟敌人交锋,而是深入敌后,按总部要求,去完成各自特殊使命。你们的任务,艰巨而崇高;你们的作用,关键而伟大;你们的成败,事关每一场关键战役,甚至整个战场成败。很多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会受伤、会被捕或者死去,但不足虑。总部已为你们妥善安排后事,消除一切后顾之忧,让你们安心战斗,不惜代价,去争取胜利。同时,对战场上的逃兵,叛徒,决不姑息,包括你们的家人,将不可避免受到牵连!”
二叫听不懂何碧莲在说什么。台上的她,完全成了一名日本人。他不知道她带自己到这儿,究竟学什么。基地的何碧莲,比总统府更冷艳。他不清楚她肚子里,究竟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只有每次对视,内心的不安与躁动,依然波涛汹涌。那个歪脖子树下走过的倩影,已经在心里,从生根发芽,到枝繁叶茂,不管那倩影变成什么,潇水河畔播下的情种,只会开出不败的花。
每到一条大江,二叫格外关注水,并且习惯拿它们跟潇水河比。每次观水的心情,让他无比怀乡。潇水河是心中的圣地,一如与何碧莲初见。这会儿,打量这条浊黄的黄浦江,有些似曾相识,怀疑它是南京长江的下游。其实黄浦江是另一条水路,在上海这个大染缸里,不可避免镀上同样的纸醉金迷。
入夜的外滩,花花世界,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水里,如一位化妆的花旦,淹没了苍黄本色。也许是靠近大海,也许是连日战争,二叫闻着扑面而来的江风,有种南京一样的烟幕与血腥。
这次,何碧莲主动约二叫到黄浦江边漫步。
二叫:“是,是不是又要打,打仗了?”
何碧莲:“是啊。中国的长枪,挡不了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南京丢了,武汉迟早也会是同样的结果。照这样发展,半年到一年左右,国民政府就不会存在了。所以,我们得为自己留条后路。”
二叫想起陈老二离去的惨状,想起磨里纯一紧抱骨灰盒的样子,内心一阵发紧:“我,我不想打仗。我,我想回家。”
何碧莲:“全中国都在打仗,哪还有家呀。我去过日本,中国比他们,起码落后一百年。我是个理想主义者,现在的中国,只能走和平建国的道路。只有帮邱先生做事,才有机会报效国家。”
二叫:“我,我没念过书,不晓得大,大道理。我只想知,知道,你喜欢日,日本人吗?”二叫想起小时和哥哥欺负村里小朋友的情景,难道,因为日本人强大,就有理由帮他们欺负弱小的中国人?这跟落井下石有什么两样!
何碧莲摇摇头。
“那,为什么还,还跟那个姓邱的在,在一起?”
何碧莲:“邱先生不是日本人。他是个做生意的,跟日本人做生意,其实也是帮我们做事啊。”
“你是,是不是,蛮喜,喜欢他?”
何碧莲:“二叫,咱们既然选择这条路,生命已经交给国家,说不准哪一天,我会倒在一个不知名的战场,如果还有未了的儿女私情,那只是一种累赘,一种伤害。我的意思,不知你听懂没有。”
二叫:“我,我听不懂。我,我只是担心,邱,邱先生会对你不好。”
“盘二叫!”何碧莲生起气来,便会直呼他的名字。
“莫,莫恼气。你和哪,哪个好,我管,管不了。我,我只晓得对你好,你要我做,做什么,我就做,做什么。要我的命,我,我也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