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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有价值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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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松井石根办公室不久,二叫听到原田勇男和清子的死讯。

    他没看到清子的遗体,也不敢看。听到消息的第一感,心里像钻进一只迷路的蜜蜂,就那么结实的一下,毒刺深深扎进心脏,令他痛不欲生,五内俱焚。

    如果不是何碧莲在身边,如果没有先爱上何碧莲,此时此刻,二叫肯定会用一场大哭,洗尽内心的苦痛。他和清子只见过三次面,却熟同神交,情感一次比一次投入。现在才知,这种投入是毒,时间越久,毒性越大。清子一心一意爱自己,就像自己一心一意爱着何碧莲。正是这一点,消灭佐佐木,才进行得如此酣畅淋漓。是自己中毒太深,毒死了清子,这又有什么办法?身边已没一个亲人,两个好兄弟的惨死,死的念头不止一次在他心头升起。一个想死的人,会毒性大发,不择手段的。清子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女人,从那天早上,从她解开衣服让自己拍裸照开始,真正的爱情已经中毒,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二叫才感觉到。

    经过协商,军方同意二叫带原田勇男兄妹的骨灰回上海。这是一对孤儿,归国安葬已没有意义,同时,上海还有他们的义父磨里纯一,将兄妹合葬在他的樱花园里,更合适一些。

    离开南京前,二叫私下去过陈老二墓地。

    春天已经来临,雨花台周围,一片青青草色。那是陈老二未了的心事在发芽吧,他还是放心不下,二叫不知该如何安慰。只是给他点上一支“国军”,满上一杯酒:“老二大哥,奸,奸细找到了;仇,已经帮,帮你报了。你,你不在了,我,我会注意保,保护自己的。大哥,我要离,离开这儿了,我知道,你喜,喜欢碧莲,但我比你,更喜,喜欢一些。我会代,代你,好好喜,喜欢她,让她天天开,开心,我相信,你也会开,开心的。”

    雨花台,让二叫想起桃花坞的驱鬼台,想起刘老虎。如果真有驱鬼台的神奇和固若金汤,如果有刘老虎在,可恨的小鬼子只会有来无回,老二大哥也不会遇害。二叫更觉得不该到南京来,是自己害了老二大哥。二叫还想起丁小苏和“包子姐姐”,却不知他们身在何方?或许就在旁边某处万人坑里。正如他们一生,不知来自何处,这一去,也不留一缕青烟。

    二叫面朝南京城,将一瓶酒,围着自己倒上一圈,一仰身子躺了下去,躺在绿意渐起的荒草丛中。在这个春意微薰的下午,他又看见了老二大哥,看见了丁小苏和“包子姐姐”,还有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一个个从地下钻出来,缓缓站起来,笑着向他走来。

    自从清子不辞而别,磨里纯一预感会生变故。事隔不久,军方打来求证电话,他觉出不测,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他为没及时阻止清子去南京而懊悔,更为这对可怜的兄妹客死他乡而痛心。

    磨里纯一捧着兄妹俩的骨灰盒,老泪纵横,久久不愿松开。

    二叫难过万分,有心相劝,不知说什么好。这时他又有种感触,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此时此刻,他真想分担磨里纯一所有痛苦,哪怕能分担一分钟。何碧莲在外面使劲摁小车喇叭,只好告辞出来。

    上海浦东。

    密林深处的几间民宅,被稍事改造,成了日军最初的驻华特务培训基地——特高课。特工成员在这里经过层层考核与选拔,谴往各大战区,从事暗杀及破坏活动。基地位置偏僻,荒无人烟,若不是一条简易公路,加上偶尔开过的汽车,极少有人关注。

    二叫在基地的第一课是摄影。负责摄影的授课老师,不是别人,正是磨里纯一。

    见到磨里纯一,二叫愣住了。磨里纯一倒是有所准备,看见二叫,只是略作点头。第一堂课,二叫不知道磨里纯一讲些什么,磨里纯一显然也不在状态,只是匆匆介绍一些常识和器材,便宣布下课。离开教室前,磨里纯一示意二叫出来,让他晚上去家里吃饭。

    几乎是一夜间,磨里纯一苍老许多。

    二叫赶到四合院时,榻榻米上摆满清子的照片,包括自己那张放大到24寸的背影照。看到照片,二叫的泪水下来了。磨里纯一为他斟满一杯酒,也给自己满上一杯,印象中,磨里纯一从没喝过酒,家里也极少见到酒的。

    磨里纯一对二叫来上海,存在太多疑问。对二叫未来从事的工作,充满担心。二叫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很重,和清子兄妹一样的。他是一个摄影天才,是继郎静山之后,最有希望的后起之秀。

    上海沦陷后,郎静山选择采风云游,磨里纯一少了一位重要知己,现在又失去原田勇男和清子,落寞内心可想而知。酒过三巡,话题多起来。借着酒兴,磨里纯一给二叫讲述这样一件往事:

    早些年,上海滩来了一位跟二叫一样喜欢照相的日本青年,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照相。当时的照相机很不好使,洗相过程也很复杂。为得到理想的照片,日本青年常去一家有名的照相馆,认识了一位中国记者。中国记者为人热情,拍得一手好照片,很快,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中国记者采访时,常将日本青年叫上。然而,中国记者根本不曾防备,日本青年是一名间谍,靠着中国记者的引荐,很快熟悉了上海的中国名流及军队政要,掌握大量绝密情报。这些情报,两次淞沪会战中,给中国军队造成极大损失。后来,每见到战场上血肉横飞的镜头,以及荒郊野外的累累白骨,日本青年常生一种深深的负罪感,他想逃避而身不由己,良知在年复以日的谴责中挣扎、煎熬……

    二叫听出来了,磨里纯一在说自己,那位中国记者,是先生郎静山。

    磨里纯一:“我和静山君,用你们中国的话来说,可谓是神交。什么叫神交呢?就是那种灵魂上的认同与感知。这一切,是源于我们手中的相机。在摄影艺术上,静山君已经达到人所不及的高度,我这辈子望尘莫及。对他,我只有佩服的份,然而,我更佩服的,是他为人处世的境界。”

    二叫深有感同:“先生为人,我也是很佩服的。我来拜师那天,他正在睡觉,师母说了句我敲错门的话,他总觉得欠了我的人情,多次道歉。我都快忘记了,他一直在心里惦着。”

    “这只是一方面,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是我们交往没多久,他就识破我的间谍身份,却依然装着若无其事,拿我当最好的朋友和知己。直到他前不久离开上海,才跟我说起。”

    “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

    “静山君做了多年记者,很清楚军方内幕。他说,中国军队的落败,很大程度上是政府腐败造成,那些年,花钱买情报的日本人很多,收钱卖情报的政府要员更多。即使我不出面,也还有很多人,用其他不同的途径搞到情报。我的加盟,只不过加速这个腐败政权垮台而己。所以,他选择从政界淡出,当独立摄影家。他和我交往的另一个目的,是希望我们成为灵魂上的挚友,让我尽快走出战争阴影,回到艺术怀抱。他知道以一己之力,无法改变这个国家,无法改变这场战争,如果能让一位间谍的仁心,得到唤醒和回归,也是一件造福人类的好事。”

    “你是,怎么看待先生的?”

    “对静山君而言,发现我的真实身份后,完全有两种选择,第一,告密给军方,立即消灭我;第二、通过感化,让我远离战争。我认为,这两种做法,都无损他的形象,前一种,属于爱国,后一种,属于大爱。他选择了后者,选择了艺术,这是我最敬佩的地方。”

    “你真的,被感化了?”

    磨里纯一:“这次基地要我授课,我本已拒绝。是你的造访,让我改变主意。我预感,无事不会让你来上海,你会成为这里面的一员,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想,尽管静山君不在,如果知道你的情况,会支持我这么做的。”

    二叫:“你是,要我离开基地?”

    磨里纯一:“从内心讲,我希望你跟静山君一样,成为纯粹的艺术家。但你现在处境不利,他们也不可能容许你轻易离开。我只是希望,无论身在何方,你不仅要发扬静山君教给你的摄影本领,还要时刻胸怀一种大爱!”

    二叫觉得,磨里纯一这番话,是生命里最有价值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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