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井石根不敢答应原田勇男第一个要求。

    形势发展，完全进入尹川仁的节拍。培养二叫当间谍，是他威逼陈老二现身时的忽发奇想：二叫的身份太理想了，他是何碧莲老乡，对她一往情深，是个利用价值高、极富潜力的可塑之才。二叫在两大师团滋事，尹川仁始终是第一知情者。西谷雄次出现在南京，并不让他意外，意外的是他栽在几张照片下。如果说西谷雄次事件，是战事紧张，重压之下，神经过敏，倒还可以解释；接到佐佐木奸杀清子的移花接木照，尹川仁发现，自己远远低估这位看上去有些傻乎乎的愣头青。

    占领南京不久，日军筹备更大规模的武汉会战。“2号行动”的争取对象汪精卫，一直摇摆不定。武汉会战，极可能成为左右全局的关键一役。依二叫目前的情况，肯定难以担当重任，要让他全心全意为日本人做事，必须在最短时间，对他全方位洗脑。

    能帮二叫洗脑的，只有何碧莲。

    得知二叫被捕，尹川仁采取两步行动。先是让何碧莲尽快打探二叫关押地点，最好见到本人，掌握情况，统一口径。随后，他亲自给恩师冈村宁次打电话，由他出面找松井石根要人。

    松井石根占领南京后，极力营造“大东亚共荣圈”的太平盛世，那些不安分的手下，没少给他惹麻烦。佐佐木是比较极端的一个。两大师团奸淫妇女事件层出不迭，已严重影响到地方治安和军队形象。另一方面，由于残害战俘，许多中国士兵混进百姓队伍，不时袭扰日军，导致越来越多的滥杀无辜。日军暴行经多种渠道公诸于世，各方舆论毫不客气直指他本人。如何治理战乱下的南京，比武力夺城更令他头疼。

    和只知道用枪炮说话的松井石根比，冈村宁次则显老谋深算。

    冈村宁次主张攻占中国大城市前，培养一支亲日的本土力量，既缓和紧张战局，又能从内部瓦解战场的抗日力量，达到“一石二鸟”目的。“七七事变”后，冈村宁次接到指令，配合南京会战，进攻中国的心脏武汉。为实现“以华制华”构想，冈村宁次多次委托尹川仁，让他物色打入武汉的本土间谍。接到尹川仁请求，冈村宁次立即拨通松井石根的电话。

    松井石根不知这个小木泉有什么来头。提审一结束，即让手下去道谷茶馆打听，这一打探的结果，让他暗暗吃惊，知道里面涉水很深。放下冈村宁次的电话，马上下令放人。

    在华中司令部迎接二叫的，除了松井石根本人，还有何碧莲。

    见到二叫，松井石根满脸堆笑：“小木泉先生，你的事情，邱先生跟我解释清楚了，怪我手下招呼不周，多有得罪，还望多多包涵。”

    二叫已经知道，这个皮笑肉不笑的小胡子，便是日军华中战区头目，两个好兄弟惨死的罪魁祸首。他死死盯着松井石根，眼里燃出复仇的火焰。

    何碧莲担心再生变故，说一通感谢的话，准备拉二叫离开。

    “等等。”松井石根想起什么，顺手签署一张特赦令，“小木泉的事，在师团部影响很大，很多军官要求从重处理。考虑到情况特殊，你们先持此令，在南京防区活动，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何碧莲接过特赦令：“我先替小木泉谢谢司令官阁下。”

    松井石根：“小木泉当过两大师团的随军记者，对我军情况也有了解，还望今后多多宣传我军的人道主义。”

    二叫很想问他：“人道”能宣传出来吗？

    接人的过程如此顺利，出乎何碧莲意料。尤其是“照片杀人”事件，连何碧莲也难以置信：“你在松井石根面前，承认在照片上使了手脚？”

    二叫摇摇头。

    何碧莲长出一口气：“你这呆子，也有聪明一时的时候，真让我担心死了。”

    “我还真想讲，讲出来。反正，已经报，报仇了，我想早些找，找老二大哥算了。只是想，想起你的话，我，我还不想死。”

    “想起我的话？我说过什么话？”

    “你不是，要我活，活着见你吗？”

    何碧莲爱恨交织。

    松井石根的特赦令，是尹川仁要求签发的。按计划，二叫出来后，必须离开南京，参加特工培训，以避开师团内部的报复。驻华特工训练营，设在上海，那儿也是华中司令部辖区，有了松井石根特赦令，方便他在整个战区进出。

    二叫这时，又不愿离开南京了。

    一场腥风血雨，留下他太多眷恋与悲伤。他想静静呆在这儿，多陪九泉之下的兄弟，多体验一点清子尚未去远的温柔。但是，死者长已矣，何碧莲才能决定他未来去留，是何碧莲要走，带他去一个新地方，他别无选择。

    向尹川仁道别时，何碧莲告诉他一个意外发现。

    “我有‘东樱’线索了。”

    “是吗，在哪？”

    “我从二叫的行囊里，搜出一封带樱花标本的信。”

    尹川仁伸出大拇指：“你厉害！”

    “写信的是原田清子。那信上的樱花标本，和‘东樱’发密电的一模一样。你说，清子会不会就是‘东樱’？”

    尹川仁看完信，又接过樱花标本，凑近鼻子闻了闻：“不可能！堂堂大日本‘东樱’，会爱上一位支那傻小子？这标本虽跟‘东樱’的相似，气味却完全不一样。”特工训练营里，味觉、嗅觉、触觉、听觉、直觉，都是发现对手线索的重要手段，尹川仁早已运用自如。

    “我也闻过，确实不一样。这樱花，带着淡淡花香，还有女人体香，像在闺房里精心养护过的。‘东樱’那几枚，却是乏味无奇，还有一股秽气。”

    “是啊，‘东樱’的樱花标本，毫无破绽，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杀气暗藏。绝不会因此泄露行踪，更不会那般脆弱，为哥哥殉情！”

    “可真的太奇怪了。难道你没注意到，清子走后这些时间，咱们没收到‘东樱’任何指令吗？”

    “只有这样的可能：磨里纯一就是‘东樱’，清子是他手中的牌。可这也难以成立，‘东樱’行事，不可能这般冒失。哪怕她是个女的，而且真爱上傻小子。”尹川仁想不出别的理由，“安心去上海吧，总统府的任务，完成得不错。我得马上筹备武汉会战，咱们要分开一段。盘二叫交给你了，怎么训他，用什么手段，我不会插手，三个月后，要么交给我一位听指挥，有心计，无私无畏，效忠天皇的优秀特工。要么交给我一具尸首。”

    “还有无牵无挂，无情无义，逢场作戏呢。二叫可是我老乡，离开你这么长时间，不担心我移情别恋？”何碧莲有些气恼。

    “我不会像磨里纯一那样刻板。对盘二叫，能让他做到无私无畏已经足够。我观察过，这人看上去笨点，但不乱说话，对你死心塌地，无论如何不会坏事。至于你，别忘了，全中国到处有我耳目，稍有出格，会有人报信的。”

    “可是，人心会变的。从照片杀人这两件事看得出，他不笨。”

    “自己的女人都不相信，只能说明，我比他笨。”

    “放心啦，开玩笑的。他对我言听计从，有贼心，也不会有贼胆。”何碧莲说着，头轻轻靠在尹川仁肩上。

    “贼胆在你身上。”尹川仁贴着她的秀发，轻轻啜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