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叫在跟时间赛跑。
准确讲,跟时间赛跑的,是他的集锦技艺,这是一次全新的挑战。他身上,已有了战士的血性。曾经被人瞧不起的木讷和敏感,恰恰成了特定时期的某种强项,只有在不见硝烟的战场,才能淋漓尽致地发挥。
移花接木佐佐木奸杀清子的照片,剪接得天衣无缝。这组照片里,清子绝望、惊恐的表情,在佐佐木得意、狂妄的屠刀之下,表现得活灵活现。其效果之好,组合之妙,二叫看着看着热血沸腾。
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清子光着身子拍了长时间照片,又开始发烧。入夜,二叫再次给她服下大包草药,告诉她明天呆在家里别动,他已备好一天的食物,让她自己先照顾自己。办完事,他一定过来接她,一定随她去上海。
说话时,二叫紧贴她发烫的额头,想试她的体温。清子伸手抱住他,艳若樱花的嘴唇,不停在他脸上寻找。二叫闻到她身上少女的气息,禁不住意乱神迷,他轻轻吻着她。清子面含羞怯,忘情享受着这份早春的礼遇……
二叫出门前,特意学邱先生,弄顶礼帽,找副墨镜戴上,将那一组照片包好,先是来到原田勇男驻地,让卫兵将照片转交,顺便告诉他:这些照片来自一个“百人斩”明星佐佐木,上午八点正,他会到十六师团部取照片。落款是一名知情人。
原田勇男见到照片就惊呆了:佐佐木身下的女人的确是妹妹,除了熟悉的面孔,左臂上胎记更是明证。他看看表,时间紧迫不容细想,立即让卫兵发动摩托车,急急往十六师团营部赶。
佐佐木这天格外神清气爽。正当他哼着小曲,一只脚踏入师团部大门,见到的不是照片,而是一个乌黑的枪口,枪口后面,是两眼喷火的原田勇男。
佐佐木呆住了:“小,小木泉呢?他不是,约我来取照片吗?”为隐藏身份,二叫起了个日本名字小木泉。
“照片在这里!”
原田勇男将照片往佐佐木面前一摔,手枪一指,对准他的脑袋。
佐佐木慌了:“别,别开枪,这里面,一定,一定有误会!”
“误会?难道,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不认识吗?”
“你妹妹?你妹妹不是日本人吗?她要被我脱衣服了,难道不会喊?”
“她是个哑吧啊,连哑巴都不放过,你个畜生!”
佐佐木吓傻了。这些天,他奸淫、杀戮的中国女人实在太多,确实有些人连哼也来不及,便做了他的刀下鬼。照片上这女人,没什么印象,却又无从辩解。
“快说,我妹妹,她现在在哪里?”
佐佐木:“我,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可能,可能,被丢进万人坑里了。”
原田勇男枪口一抬:“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句倒是提醒佐佐木:“我只想问你一句,你的妹妹,也跟着你打仗吗?你确定,她在南京?”
原田勇男冷静下来:妹妹不是在上海吗?几天前,还托人给她送过信。必须弄清妹妹是否离开上海,如果是,则此事属实,佐佐木死有余辜;反之,则另有他因。
原田勇男让卫兵赶往机要处,迅速联系磨里纯一,同时,他手中的枪,一刻也没离开佐佐木的脑袋。
十六师团大本营一阵混乱,很多将官跑过来规劝,原田勇男不为所动。众人无法,只好报告师团长中岛今朝吾。偏偏这时候,中岛今朝吾去了上海。群龙无首,气在头上,大伙束手无策。
营部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大圈看热闹的人,空气死一般寂静,静得可以听见佐佐木的心跳。窒息般的呼吸里,充满火药味,现在,只要有一点引线,佐佐木的脑袋,马上会中心开花。
一分钟、两分钟……随着时间流逝,佐佐木的心理防线接近崩溃,脑海里依次晃过这些天倒在自己刀下的冤魂,曾经的鲜花、荣誉、掌声,转瞬间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绝望、死亡。这一切,都因为这一组照片,让他完成从英雄到狗熊的易位,有如从天堂直坠地狱。
他曾将一百多个无辜的中国人送进地狱,很快,他要步他们后尘。佐佐木开始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望着乌黑的枪口,汗珠和泪水爬满脸庞,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原,原田君,真的是误会,误会了……”
卫兵传来消息:“磨里纯一先生传话过来,清子姑娘前天出走,她留的字条,是去了南京!”
“砰”的一声枪响,佐佐木连哼一声都来不及,一头栽倒在血泊中。
原田勇男脸色铁青,一口吹净枪口的余烟。
中岛今朝吾得知变故,立即往南京回赶,一路快马加鞭,还是迟了一步,现场抬出的,是佐佐木的尸体。
短短几天时间,两大师团连出大事,两员英模战将一死一疯,消息震惊华中司令总部,松井石根指示一定要彻查,务必弄个水落石出。
中岛今朝吾早对这个叫小木泉的记者产生怀疑。他拿着那些照片,找到医疗专家,进行反复查证,仍没能找出真正原因。西谷雄次出事前,受过强烈感官刺激;这种刺激,最直接的可能是那两张模糊的照片,这也只是怀疑。照片里有什么,疯了的西谷雄次说不清楚,专家也毫无办法。撤离南京前,谷寿夫将情况禀明松井石根。现在,佐佐木遭到枪杀,起因仍是几张照片,一问又是小木泉拍的,松井石根大惊之下,下令立即拘捕小木泉。
二叫躲在暗处,听到大本营的枪声,知道借刀杀人计成功。如若提早准备,完全有时间条件,从容带清子撤离。也许是得意之下的大意,也许是鬼使神差,他竟然想向何碧莲报个喜。这一拖延,命运再次跟他开起了玩笑。
在道谷茶馆呆着,足足两个时辰,仍不见何碧莲的踪影。二叫慢慢有些清醒,想起昏睡中的清子,于是急急起身。还在半途,和搜捕他的宪兵撞个正着。
与二叫同时被捕的,还有原田勇男。
原田勇男被捕时,渐渐回过神来。仔细琢磨这事,越想越不对劲。这会见到二叫,立时知道大概。他估计,妹妹来南京,肯定是找他。他大声质问二叫,见到清子没有?二叫盯着原田勇男,一脸呆滞,不发一言。
宪兵们在二叫宿舍发现昏睡的清子。
清子活着的消息传到原田勇男耳中,他一下子懵了。
为弄清原因,松井石根将两组照片交到战区特工部,请求对照片及里面的人物进行鉴定。西谷雄次的照片,除了人影模糊重叠,比较奇怪外,找不出其他线索;佐佐木强奸杀人的照片,则是经过特殊技术处理的,抓拍者对两人的表情、动作,镜头诠释得相当到位,细节处理以假乱真,一般人很难发现痕迹。
事情清楚了,松井石根决定亲自提审二叫。
“我听说,你是在雨花台战斗打响后,才进第六师团的。来的时候,没有办理交接手续。谷寿夫只是欣赏你的照片,然后相信你的话,然后就看中你这个人,直接给你配采访车,是不是这样?”
二叫:“是这样。”
松井石根:“现在可以告诉我了,来第六师团前,你在哪个部队,是做什么的?”
二叫:“我以前没跟过部队,我一直在南京。”
“谁能证明?”
“我有个朋友,在道谷茶馆会所。我那天正要找她,就被宪兵带走了。”
“那,你的照相技术,又是跟谁学的?”
“我老师,磨里纯一。”
“我会跟磨里纯一核实的。我再问你,为什么想起用这样的方式,残害我们的将士?”
二叫:“我没有害他们。我只是个照相的记者,遵照命令,给将士们拍照片,报道新闻。”
“可是,已有证据表明,你在这些照片中做了手脚,而且特别针对这两个人。”
二叫忘记了害怕,脑海里不断响起何碧莲的话:“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我要你活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回来见我!”
如果承认是中国人,承认为两位死去的兄弟报仇,肯定必死无疑。如果矢口否认,他们最多是怀疑,找不到具体证据,才有再见何碧莲的机会。“我不知道什么叫做手脚,我没做手脚。”
松井石根眼神逼人:“别装了,我已查明,你的真实身份,是《中央日报》记者,这又如何解释?”
“我的真实身份……”二叫一下想起邱先生,想起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脑子里有根蜡烛亮了,“有些事,我不方便跟你说。如果不相信我,可以到道谷茶馆会所,找我的朋友何碧莲,她会给你们满意的解释。”
松井石根记下道谷茶馆会所的地址。
宪兵押着二叫离去。松井石根再次端详两组照片,百思不得其解:“实在看不出来,仅仅几张照片而已,为什么让两大功勋良将惨遭不测?你的照片,难道比子弹更厉害!”
未及司令部拿出处理意见,原田勇男自己提出:为对得起冤死的战友,请求切腹谢罪。
清子这一觉断断续续睡了两天,等到醒转,已是第三天中午。
头依然在痛,很痛很痛,这种痛,除了病,还有二叫爽约。他不是说过,等到晚上,办完事回来陪自己吗?已过了两天两晚,仍不见他的身影,什么吃的也没有了。难道,他达到目的,丢下自己跑了?
“不,二叫君是好人,他不会骗我。他一定会回来的!”清子心里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却始终不明白,那天早上,二叫发疯似地给自己拍那种照片,到底要干什么?他拿着那些照片,又去了哪里?
清子挣扎着爬起来,门外,早有两名宪兵值守。
清子不断比划手势,打听二叫情况。宪兵听不明白,她取来纸笔,将要求写给他们看。宪兵一一解释:“这个人是奸细,涉嫌谋害日军将领,已经被抓起来了,正在审讯。你哥哥原田勇男,因为他的照片受到牵连,错杀战友,将在师团部剖腹谢罪。”
清子如五雷轰顶,当场晕倒。
原田勇男自裁前,提出两个要求:一、亲手杀了小木泉。二、见妹妹一面。
松井石根否决了第一个,只答应让他见妹妹。
当宪兵将昏死的清子抬到面前,原田勇男泪如雨下:妹妹生下来是个哑巴,很小的时候,在东京大地震中失去父母,是自己,一泡屎一泡尿将妹妹拉扯大,让她认磨里纯一做义父,跟他学摄影,随军来中国。妹妹那么单纯那么善良,那么义无反顾爱上二叫,爱得深情,不能自拔。自己有心促成这桩跨国姻缘,没曾想,这人是个骗子。他恨二叫,真想亲手结果他,去向九泉之下的战友谢罪。想到从此后,妹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苦伶仃,原田勇男未及切腹,早已心痛如绞。
闪亮的钢刀扎进原田勇男腹腔的时候,清子终于醒来。
恋人走了,哥哥死了,清子无法面对惨烈一幕,她发疯般地冲上去,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哥哥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到它完全闭上。
做完这一切,清子抽出哥哥的钢刀,使劲朝脖子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