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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借我一支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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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南京城,像一个赖皮的乞丐,死活不让二叫离开。

    日军士兵在杀戮中获得快感,开展了杀人竞赛。军方对那些杀人优胜者,奉为职业明星在内部展出。那天,二叫正准备去道谷茶馆会所,被一群狂欢的日本兵拦住:“十六师团又出一个‘百人斩’,快去拍个照吧!”

    “百人斩”,即杀人逾百的职业明星。这次的明星叫佐佐木,圆滚滚的脸蛋,活似一猪头,配上一双滴溜转的大眼珠,那神情在二叫眼里,像足了剔骨头肉的张屠夫。杀人留影,成了佐佐木的特殊嗜好。兴趣来,佐佐木对照片也挑三拣四,总嫌摄影师水平太次。这回杀人后,有人举荐二叫,于是大老远提了人头前来。那头颈的血尚未凝固,一路断断续续,在路面划出无数鲜红的省略号。

    二叫正想找理由脱身,佐佐木拿出随身照片,让他欣赏自己的“杰作”。二叫胃里翻江倒海,面上又不得不迎合:“你为什么想起杀他们?”

    “不是想,完全给他们逼的!”

    佐佐木信手翻出两张照片:“进南京那天,我跟小队长又累又饿,恰好,这里有家包子店,老板娘白嫩乎乎的,小队长想开开荤,却被这小王八蛋盯上了。小王八蛋出手奇快,偷出小队长的枪,当场打他个脑袋开花,还伤我们两个兄弟。抓住这小王八蛋后,我给他来了个剖腹挖心,斩首示众,看看,这张是小王八蛋的,这张是老板娘的,可惜都没照好……”

    二叫差点失口:是“包子姐姐”和丁小苏!

    照片上,一脸狞笑的佐佐木,手心提着的小脑袋,正是丁小苏的。另一张照片上,“包子姐姐”两只乳房给割了下来,在刺刀上挑着。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滴落,洒在佐佐木臂上、手上、脸上,如朵朵盛开的梅花。

    丁小苏发过誓的,他不会再偷东西。然而,面对杀人如麻的刽子手,那不能算偷,而是防卫本能。他更像一名战士,一名复仇的勇士,为死去的亲人和爱人,挺身而出,赴汤蹈火。

    二叫天旋地转。手中的行李包,“咣当”一声坠落,陈老二留给“包子姐姐”的光洋散了一地。他感觉,是丁小苏和“包子姐姐”,用远去灵魂的另一种方式,向自己召唤。可是,他手里没枪,也不会使枪。他只有相机,相机是他唯一的武器。他想起先生的话,相机可以是枪,可以产生暴力美学,他要将那里面产生的照片,变成一枚喷火的枪弹。

    酷似张屠夫的猪头,早已褪尽剔骨头肉的可爱,只剩解腕尖刀的寒光。二叫小时候,经常冒出些古怪可怕的念头,如背后推“旱鸭子”下水,用砖头偷袭人家盛着饭的碗等等,那些恶作剧,仅仅是针对年纪比自己小,个头比自己矮,或者善良的亲朋,绝不敢用在恶人身上。此刻面对佐佐木,只能强抑内心的不安和忿懑。他多希望镜头变成炮筒,可以对准那猪头“咔嚓”、“咔嚓”……直到快门再也无法按下。

    佐佐木帮二叫拾起好地上的光洋,又送上一把钞票,约定两天后的上午八点,来师团部取照片。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可这回,拿什么做炮弹呢?

    佐佐木不是西谷雄次。此人杀人不眨眼,不信鬼,不信邪,胆大包天;西谷雄次工于心计,素质全面,却有个致命漏洞——脑子受过伤。显然,对付西谷雄次的办法不适用佐佐木。

    他只有两天时间,而且只有一次晤面,一旦佐佐木拿到照片,即使想下手,也已没有机会。

    拿什么收拾佐佐木?用刀?即使手里有,凭他那点劲,不被佐佐木反收拾才怪。用枪?不会使,更何况,到哪儿弄枪?而且要那种不轻易被发现的微型手枪。而且,这两种方法,即使成功,他也难逃一死。失去两名最亲的兄弟,他不再怕死,觉得死也是种解脱,只要能在死之前为他们报仇,那就死得其所。

    必须搞到一支手枪。二叫反复思考,能帮他弄到枪的,只有何碧莲。

    何碧莲大部分时间在道谷茶馆会所。

    似乎等一个约定,她知道二叫会回来。自从上次拒绝跟尹川仁合作,已连续多日没他的消息。何碧莲不放心,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开始在意这个木讷、敏感,而又忠厚痴情的老乡。她跟尹川仁之间,是一种灵与欲的欣赏与感应;二叫对自己的投入,对自己的好,是发自内心、不含杂质的呵护,这是尹川仁身上缺少的。两种好,两个概念,这于痛失父爱的少女而言,都是不可或缺。

    二叫终于前来。

    何碧莲一阵惊喜,以为他想通了。可听明来意,心凉半截,当场拒绝他的要求:“我不同意你冒这个险!你想过没有,你报复的,只是一两个日本人,你有能力杀掉所有的日本人吗?你有能力将他们全部从南京、从中国赶出去吗?”

    “可是,他们杀,杀了我最好的兄弟,我,我一定,要他们血,血债血还。不然,我,我一个人活着,还有,有什么意思?”

    “你必须要活着!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你去做。只有丢掉个人恩怨,加入我们的队伍,推翻国民政府,中国的老百姓,才有希望。”

    “我,我不晓得大,大道理。我,我需要枪,你不给,我,我找别个去。”二叫听不进那些高腔宏调,只道这世上有两个兄弟对自己最好,他们被坏人打死,不帮他们报仇,就该九泉之下跟他们作伴。这是起码的道理。于是气咻咻地起身,觉得这儿不值得留连。

    “盘二叫!”何碧莲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二叫震住了,犹豫着,却又不肯回头。

    何碧莲冲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听着,二叫,你不能死,千万不能死。我要你活着。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来见我!”

    二叫的心快碎了。

    那令男人无从抗拒的幽香,正向他投来温存和挽留。她从没有贴自己如此之近,如此之紧,如此之久。她像一只被风暴濡湿的小鸟,依偎在他暖巢般的身子。这梦里才有的体验,来得很不是时候。二叫已经麻木,他没了记忆,没有嗅觉,没了幻想和冲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被那些带血的仇恨牢牢占据着,死去的兄弟正向自己招手。他使劲别开何碧莲,大踏步冲了出去。

    一场萧瑟的冬雨,淋湿了皲裂的南京城。

    二叫漫无目的地走着,时而仰天狂笑,时而掩面抽泣,他要借这场雨尽情发泄,让凉意带走忧悒,让雨水洗净泪痕。雨水冲走满城的血污、硝烟、弹痕,雨水淹没昨夜的疯狂、变态、邪恶。瑟瑟风雨中,二叫走向一个崭新的刑场,在那里,和他最亲爱的兄弟破镜重圆。

    通往刑场的路,好长好长。最大的刑场,是长江。

    那是怎样的江水?曾经最美的水,从记忆里的潇水流来。那些记录过小城的清丽,大城的繁芜,江湖的焦灼,流过喧嚣南京的长江水,早给中国人的血染成酱红。那些酱红的江水,很快会被带到海里,化为新一轮苦涩。二叫又想起刘老虎的话,似乎找到海水苦涩的原因:千百年无数带甜腥往事,在那儿交汇和沉淀。那些一路变化的水色,正如一个人的眼睛,如果说潇水河是初生的婴儿,那么湘江有似顽皮的少年,而长江则像城府的成人,大海更如饱经沧桑的老者,闪在那些水里的光,是一种从简单到复杂、从单纯到成熟的嬗变。水中经历过的人和事,似人体的水分,在吹弹可破的肌肤中,点点蒸发、蜷缩,成一根接一根的华发,一圈复一圈的涟漪。

    二叫深一脚浅一脚走着。酱红色的江水,指引着前方的路,望不到尽头。所有的风声和雨声,像宪兵队员们不散的魂灵,他们在远方隐约呼唤,吸引他不停地向前、向前……

    一顶花雨伞,不知何时出现在头顶,雨,一下停了。

    二叫吃惊地别过头,一眼看见那朵熟悉的樱花,别在一位姑娘的花髻。樱花之下,是他更熟悉的、甜浅的微笑。

    “清子。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清子轻轻点头,身子软在他怀里。

    二叫忽然找到方向。

    清子是一个人赶来的。原田勇男不准她擅自外出。接到二叫回信,清子芳心大乱,当晚做了个梦,梦见二叫给一群日本兵失手杀害,浑身血淋淋向她告别。忍不住大放悲声,梦一下醒了。醒转之后,决定尽快赶到南京,将二叫接回上海,然后,他们一起,经营梦中的樱花园。

    为不让哥哥担心,清子女扮男装。一路走一路打听,虽不能说话,但一手流利的中文和日文,让她在两方人群中得心应手。一路顺风寻到南京,通过日本宪兵指引,找到十六师团营部。

    禁不住一路风寒,加上淋了一天雨,清子发起高烧。二叫不敢惊动医生,想起南京会战前,老郎中给自己开的静养药,一查箱底,居然还有两大包,不由得心中一喜,连忙给清子煎服一剂:“听话,这药吃下去以后,你会一直昏睡,只要连睡两天,病就好了。”

    清子一脸幸福地看着他,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愿意永远睡在这里。”

    伺弄清子睡下,二叫清洗佐佐木的照片。多残忍的照片啊,视生命同草芥,拿杀人当儿戏,二叫怀疑此人的心,是不是蛇蝎化身?如果手里的人头,换成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冒出这个念头,二叫暗暗吃惊:何不将他手里的人头换换,会发生什么故事?

    看看睡梦中的清子,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形成。

    又一个清晨,鸟鸣啁啾,将清子从美梦中唤醒。

    多新鲜的空气啊。久违的阳光从窗格子里闪进来,屋里蓄满金色的温暖。身边是二叫的影子,二叫的呼吸,包括他的汗味,一切那么真实,那么熟悉,那么甜蜜,从没有过的幸福感涌上清子心头。她高烧刚退,出了一身大汗,这会儿浑身凉飕飕的,看看旁边打盹的二叫,不好意思地推推他。

    二叫醒来,清子打着手语,示意他回避,她要换衣服。

    二叫俯下身,一把扳过清子:“清子,我现在,要去做件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帮帮我?”

    清子看着他,使劲地点点头。

    “我要你脱掉所有的衣服,做几个姿势,我要拍一些照片!”

    清子不解地睁大眼睛,双手抱紧身子,连连摇头。

    “你一定要帮我!你不帮我,这世界就再没人帮我。我答应你,只要办好这件事,我一定和你去上海,一起去种樱花,一起去拍很多很多照片。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害你,我只是需要这些照片,没照片,我,我会死的!”

    清子久久地盯着他,盯着盯着微闭双眼,泪水扑簌簌地落下。随后,猛然解开上衣,露出雪白的身子……

    二叫抓过相机,调好镜头,对着赤身裸体的清子,从头拍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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