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二叫的时间放到西谷雄次身上。
通过河野小队长,二叫打听到此人背景:特种兵出身,枪法过人,精通中国文化,会说二十多种中国地方方言,是谷寿夫手中的“秘密武器”。从淞沪之战到雨花台之战,数度假扮中国军人,摸进对手内部,引导日机奇袭,为速战速决立下头功。进驻南京后,谷寿夫对他大加褒奖,越级提他当少佐,钦点他代表师团部出席华中司令部英模表彰会。
跟这种对手硬碰硬,别说给陈老二报仇,恐怕连自家性命也得搭进去。二叫反复比量,要消灭这只顶级狐狸,只能跟其斗智。河野小队长还透露一条重要信息:西谷雄次脑部受过伤,中枢神经受损,犯有间隙性精神障碍,爱做恶梦,常梦游。为防意外,一到夜晚,营部会将他卧室门反锁。
二叫有了主意。
前次拍假新闻,西谷雄次风光无限,对二叫相当感激。这会二叫主动上门,给他拍了多套个人写真,感情进一步加深,嘱咐他在表彰大会会场,再给拍一组领奖特写。
这正是二叫想要的。
两天后,表彰大会开幕,与西谷雄次同时出现在英模名单的,还有原田勇男。
原田勇男发现记者席里的二叫,高兴地小跑过来。
二叫预感原田勇男会问什么,不知该如何回答,更不知如何掩饰身份,脑子一片空白,心提到了嗓子眼。
幸亏原田勇男留心的不是这个,冲上来拉着他:“嗨,二叫君,在这儿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二叫“嘘”了一声,指指照相机,示意现在公事缠身。
拍照仪式上,二叫绕着西谷雄次,将他浑身上下拍了个全方位。
当晚,二叫留在原田勇男营中,说出拍照过程中思考成熟的理由:自己是打入国民政府的内应,完成采访任务,还得返回武汉,要求原田勇男务必对他的身份保密,包括妹妹清子。
原田勇男正为清子之事而来。进攻南京前,清子让哥哥随身捎一封信,叮嘱他进入南京后,保护好那个叫盘二叫的中国记者,将信转交他。只要有消息,一定尽快相告。原田勇男一边递上妹妹的信,一边开心地说:“我真为妹妹高兴,她日思夜想的二叫君还活着,而且还在南京。”
二叫一见那封叠得异常精致的信,知道清子挂念自己,不知说什么好:“告诉清子,等完成任务,我一定去上海看她。”
“清子现在非常担心你,她做梦都想见你。”
“让她不要担心,现在见面不容易,也很危险,我先写封信,你想办法转给她。”
深夜,二叫打开清子的信,洁白的信纸上,别着一朵精致的樱花标本。清子这段时间学中文,信很短,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亲爱的二叫君:
真不该那天跑开。夜晚回来我就后悔了。我为什么不向你解释呢?自从第一次见到你,见到你拍的照片,我就喜欢上你了。真的真的喜欢你,从来没有谁将樱花拍得那样美,也从来没有谁将清子拍得那样美。这是你那天拍的樱花,我怕它凋零了,就将它摘下来,制成标本,每天戴在头上,这样,它就跟那张照片一样,留在我身边了。现在,我将它托哥哥带来给你,希望它能给你带来好运!希望你看到它,就能想起那个羞怯的、只敢给你拍背影的清子。
盼望早日再见到你,代问陈大哥好!”
读到最后一句,泪水立即涌出二叫眼眶。
二叫印象中,清子虽是哑巴,却有颗极敏感的心,聪慧而又灵性。学汉语不到两个月,能将中国文字描述得如此隽秀,连他也自叹不如。她拍照的手感,对人物内心世界的把握和捕捉,令他感叹。那张背影照,恰到好处地刻画出自己的性情,他当时足足看了十分钟,似乎从镜头里读出千言万语。现在拿着这封信,如同感受到她的呢喃,她的呼吸,她的心跳,还有一丝颤索的柔情,天底下,可能找不出第二个对自己如此痴情的女孩了。
二叫说得上几句日语,但无法用日文书写。提起笔,用并不擅长的中文,给清子回了封更短的信:
“清子:
很高兴收到你的信。我现在在南京,南京被你哥哥的部队占领了。死了很多很多的人,这里面有你熟悉的,也是我最亲爱的陈老二大哥。我现在正处理他的后事,等我忙完再去看你。
喜欢你的樱花,想念你墙上的照片,还有你。代问磨里纯一老师好!”
十分吃力地写下几行字,二叫揩干泪水,将信封好,回头去洗白天的照片。他将西谷雄次的标准照制成两套,一套是表彰会现场照,另一套是通过多次剪接,集锦而成的立体形象。
当晚,二叫分头给原田勇男和西谷雄次送去照片。介绍“立体照片”时,特意嘱咐西谷雄次:“后面这套,是司令部的特别要求,专为英模制作的,你夜晚入睡前,将两张照片分头摆开,然后盯着中间,用眼神余光,将照片中相同的人物移位重叠,就能产生一种奇妙的立体效果。”西谷雄次还是第一次听说“立体照片”,连声称谢,满心欢喜地去了。
原田勇男接到照片和给妹妹的信,十分高兴,表示明天派专人,将信送到上海,并说二叫什么时候想去,随时找他。
西谷雄次忙完庆功宴,带着几分醉意回到宿舍。拿出照片,按二叫提示,仔细欣赏那幅特制的“立体照片”。经过眼神的交叉组合后,一幅特殊的景象赫然出现:自己的身影在照片上飘浮起来,而在身后,站着一批衣杉褴褛、血迹斑斑的中国军人,细看却是雨花台阵地结识的那群中国宪兵,只见他们手持M38,眼里喷着复仇的火焰,似不散的冤魂,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
整个夜晚,二叫在西谷雄次宿舍不远处游荡。他紧张地注视着那间窗格子里豆黄的灯光,直到里面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划破南京城昏暗的夜空。
西谷雄次疯了。
第二天一大早,师团部官兵发现变故,只见他目光发直,手足乱舞,似要攫住什么。送到野战医院,医生检查半天,发现他各项体征正常,只是神志不清,可能受到什么刺激,导致脑部旧伤复发。
消息惊动谷寿夫,他很不理解爱将在这个喜庆时刻旧伤复发。刚结束的英模表彰会上,松井石根亲授他“战神”称号,是六师团的精神所在,一旦它倒下,将极大地挫伤队伍的锐气。
谷寿夫请示日军特工部,对西谷雄次居所进行搜查,首先排除人为或意外袭击的可能,西谷雄次全身没任何新伤;其次又排除人为投毒的可能,包括他看过的书报,用过的物件,喝过水的口杯,还有那些散落床头的照片,反复进行了化验。
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谷寿夫要求将消息严密封锁,只单独向松井石根作了汇报。
说起来,西谷雄次还算是命大。
那晚进房之后,二叫怀揣利刃在外面守候,并暗中撬开他卧室的反锁。按预想,等西谷雄次受到刺激梦游出门,伺机结果他,提着他的脑袋给陈老二祭坟。没想西谷雄次乱了神志,只在屋里哭叫,找不到下手机会。摸到口袋里清子的信和樱花,二叫想法变了,意识到冒险有代价,一旦失手,不仅陈老二的仇报不成,还会殃及无辜。好好活下去,活着见清子,已是更紧要的事。
谷寿夫做尽手脚,第六师团的暴行还是引起公愤。松井石根迫于压力,不得不将他的部队调离。
留守南京城的日军依然疯狂。
每天有几批要犯被押往刑场处决,每隔几天便有一个万人坑。
靠着西谷雄次那些假新闻照,二叫在日军内部打出名气。谷寿夫一离开,接手的第十六师团将他挖过去,采访车仍给他配着。大凡军人立了新功,总拉他去留影。二叫强颜欢笑,内心跟他们手中的屠刀一块滴血。
西谷雄次转往上海后方医院,二叫觉得使命完成。这个仇报得不圆满,也算暂解心头之恨。现在,他一刻也不想呆在这方人间地狱,去拍那些违心作呕的照片。他想去上海见清子,回头去找周主编和丁小苏他们。
找周主编和丁小苏的办法,他也暗中想妥:假装答应邱先生要求,利用他的关系手段,找一条赴上海和回武汉的捷径。可他根本不知道,自跟邱先生见面开始,除了当间谍,前面等待他的任何一条,都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