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黄昏,来得格外漫长。
二叫一个人踟躅在大街。
浩劫过后的南京城,疲惫、颓圮、死寂。不时响彻上空的枪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沉闷爆炸,如不眠之夜的某种心跳。二叫无精打采地穿过熟悉的街道,报社的牌子缺掉一角,变成“中央日”,不知在幽默什么。周主编和丁小苏没有下落,或许,他们赶在城破之前,和那个腐朽无能的政府一块撤走,留下这些活生生的道具,为他们的行径,作一番无言解注吧。
身上带着陈老二的光洋,二叫去找“包子姐姐”,那块招牌不知何时被扯走,紧闭的铺面,包括那条死胡同,静得跟睡着了一样。钻进自己和陈老二、丁小苏一起打闹过的阁楼,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还有熟悉的汗味和脚臭味,和那张睡上去嘎吱作响的雕花床相依相伴。
只有道谷茶馆会所,人声鼎沸依旧。如今里面集会的,是清一色日本军政要员。
二叫推门进去,面对服务生递上的大碗清茶,没有半点渴意。他盯着茶杯,线线蒸气里,一会儿浮现陈老二开怀大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何碧莲美靥如花,直到茶水由温变凉,蒸气和人都不见了,她还是没有来。
她爽约了。
二叫从不失约的。他坚守在那儿,如坚守一方阵地。他以一名战士的忠心,目送茶馆的日本人陆续散去。直到服务生过来提醒他,才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变凉的茶水,期待时光和蒸气回流,期待熟悉的影子再次从里面飘出来。
门外,一个奔跑的身影由远及近。
“等久了吧?”何碧莲满脸汗水,带出簌簌歉意。
“没呢。”她的汗水,也那么幽香,而且更酽。就像灭火器,二叫心头的无名火,包括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邱先生家。”
“邱,邱先生?”
“就是,上次那个丢钱包的人,他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
二叫盯住何碧莲,只有这一次,听出她说了实话。自从发现他们出双入对,二叫怀疑她在利用自己。何碧莲不承认拖拍,明知是谎言,不仅没懊恼,反而听着宽慰:他们还不是两口子,自己还有一线希望。南京城破,死的死,逃的逃,从乱成一锅粥到空成一口锅,这姓邱的还能在家里安步当车,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这许多事,二叫学会了冷思考。
“日,日本人,拿我的相片,是,是不是你给的?这些相,相片,可以看,看到,南京的每,每间房子,是,是不是这样?”
“是的。”何碧莲没有否认,“我承认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我有苦衷。”
二叫:“我是,是不是太傻,傻了?”
“老二和小苏还好吧?”何碧莲转移话题。
“老二大哥他,他死了。”
“老二死了?怎么可能,我以为他早走了,他完全可以随大部队撤出去的啊!”
“我,我们已经出,出去了的。我病了,他背,背我看病。我的病好,好了,他舍不得丢,丢下兄弟,又回,回来了。”
何碧莲抬头望天,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你,你晓不晓得,老二大哥死,死的时候,讲,讲了什么?”
何碧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我一定要说。他讲,其,其实他最喜欢的,是你。”
何碧莲转过脸去。
“如果老二大哥还,还在,如果他当面对,对你讲,讲他喜,喜欢你,你怎,怎么答复他?”
何碧莲:“二叫,我了解他,可能比了解你更多。我的回答,可能会令他失望。因为,因为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类男人,虽然,他是个英雄。”
二叫好生难过:“我,我晓得。我和大,大哥一样,只能喜,喜欢你,你不会喜,喜欢我们的。”
“别想多了,二叫,你和老二不一样的。”何碧莲带着哭腔。
二叫擦干泪:“不一样?哪,哪里不,不一样?”
“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也说不清。”
二叫压低了声音:“那,我也问,问一句,你喜,喜欢我吗?”
何碧莲摇摇头。
“我,我不懂。”
“有些事,不懂比懂好。我只能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老乡,一直是这样。”
当晚,二叫见到化名邱明瑞的尹川仁。
摘掉墨镜和礼帽,二叫一下被对方的气质震撼:这位邱先生,要形有形,要貌有貌,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简直一完美男人,完美得让人不安,让人害怕。何碧莲喜欢这样一个男人,令他服气,又令他泄气。
尹川仁伸出手,那手温暖而有力:“久仰,盘大记者。”
二叫:“你怎,怎么认得我?好像没,没见过呀。”
尹川仁:“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我天天读你们的报纸,你那些生动的照片,让人足不出户,就能看到整个南京。”
聊及摄影,二叫对这位邱先生好感增了三分。令他意外的是,邱先生这方面颇有研究,还送给他一只时髦的铜镜头。
二叫知道这镜头的价值:“很,很贵吧,我,我不能要。”
尹川仁:“算我借你的吧,帮我拍些照片就行。”
“这,这个好办,要照,照相,随时可以找,找我。”
尹川仁:“你们周主编,跟我是好朋友。听说,国民政府搬到武汉了,我可以托朋友送你出南京,去找周主编,顺便帮我拍些武汉的照片来。”
二叫想起那幅鸟瞰图:“不,我,我不去。”
尹川仁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整个过程,二叫没感觉异样,倒是尹川仁那笑意,令何碧莲心头发毛。
这是一次不欢而散的晤面。
何碧莲知道二叫的担心,她更担心二叫拒绝尹川仁的后果。送别他的路上,不住地旁敲侧击:“为什么不答应邱先生去武汉?”
“我怕,怕当汉奸。”
“这不是当汉奸,是帮老百姓做事。你应该看到,现在的国民政府,腐败无能,早该垮台了。汪先生深明大义,知道国家的出路在哪。邱先生让你到武汉去,正是用你的身份和义举,帮汪先生重建新政府,拯救黎民百姓啊。”
二叫不清楚何碧莲的情况,对这个邱先生,又不知底细。倒是跟何母交往,让他明白一个道理:对老百姓有益的事,就是大义,就要支持。日本人占领自己的国家,杀了老二大哥,令他切齿痛恨。国民政府不战自溃,令他很不理解。南京城鸟瞰图,被何碧莲拿去讨好日本人,又让他后悔不迭。现在她说,帮什么邱先生汪先生也是帮老百姓。这种帮,和何母那种帮,是不是一样呢?
何碧莲:“邱先生的事,你不妨考虑一下,过些日子给答复也行。”
“我,我反正,不想去武,武汉。”
“不去武汉,那你去哪里?”何碧莲生气了。
“我,我要留在南京,我要给,给老二大哥报仇!”二叫目光坚定。
“报仇,你拿什么报仇?他的仇人是谁都不知道,这不是老虎吃天吗?”
“我知道那,那个人。他肯定在,在南京!”
雨花台一战,第六师团拼得最凶,损失也最大。加之最先攻入南京,被松井石根倚重,对他们在城内胡做非为,大多网开一面。屠城消息封得严,还是有不少照片从民间流出去,造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二叫在苦苦寻找“大脚码”下落。
突袭宪兵队驻地,显然是第六师团一次计划周密的行动。通过打入宪兵队的“大脚码”,给日军轰炸机发驻地信息,从头到尾做得干净利落,没漏半点风声。二叫打探多日,毫无进展。这时,师团部安排他和两名《朝日新闻》记者,到一家难民收容所拍新闻。
这家难民所,收容近千名中国人。按司令部安排,照片要体现日军占领南京后,营造“大东亚共荣圈”的太平盛世。难民们这些天受到屠城惊吓,一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眼里满是恐惧,好几个小孩当场尿起了裤子。《朝日新闻》记者拿着大把糖果和光洋,争相劝哄,仍不管用,哭声和惊叫声反而越来越大。
这样子显然无法完成舆论造势。领头的河野小队长一脸不悦,将脾气摊到记者身上。两位《朝日新闻》记者愁眉苦脸,问二叫有何良策?
二叫发现,问题出在日军军服上面。脱掉军服,无法体现慰问主体。于是对河野小队长说:“这些难民,主要是害怕皇军威武,包括听到日本话,能不能,找一两个会说中国话的将官来?”
一句话提醒河野小队长,立即提请师团部,叫来一名翻译官和一名汉奸。
二叫直摇头:“这个翻译官,模样不好,体现不了皇军形象。那个中国人,一旦被认出来,会说皇军造假。所以,这新闻要做得成功,必须找一名会说中国话,最好是有战斗经验的英雄,这样的照片报道出去,才令人信服。”
河野小队长一拍大腿,马上想到一个人。
经师团部认真筛选,派来一位叫西谷雄次的少佐。
西谷雄次前脚刚跨进门,二叫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从脸到脚,特别是那双大码皮鞋,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二叫强抑内心的激动,紧盯西谷雄次,看他下一步有何举动。
西谷雄次落落大方地来到难民中间,用流利的南京话跟他们招呼:“老乡们不要害怕,我也是南京人,是来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天,这家伙还会说南京话,是个中国通。
难民们看西谷雄次的眼神,由恐惧转向疑惑,再变为信任。
西谷雄次脸上,挂着琢磨不定的笑,他向一位小女孩递过去一块糖:“大家听我的话,要爱护好身体,保存好体力,这样才有机会出去。来,小朋友,先吃糖。真乖,给叔叔笑一个。”
难民们围住西谷雄次,你一言我一语说起他们的遭遇。一位大妈泪汪汪地提出,在他进门前,河野小队长将她媳妇带走了,那媳妇还怀着身孕,现在不知是死是活。西谷雄次拍着胸脯,答应帮忙去找。
此刻的西谷雄次,从善如流,口若悬河,倒像一名新闻发言人,耐心解答难民的各种提问。冲谈话内容,二叫发现他知识面非常广,大到这次战场,小到南京里弄,如数家珍。难怪,这种人混进宪兵队,不会引起注意。
二叫双眼喷火,两手发抖,恨不能将手中的镜头,变成一门大炮,将西谷雄次轰成肉酱。
西谷雄次表演结束,二叫随车返回师团部。远远望见河野小队长和几名手下,用钢刀挑着什么,沿路大呼小叫。西谷雄次仅是点头招呼,小车急弛而过。二叫讨厌那种表情,使劲别过头,却被另一景象吓一大跳:就在大路旁边,一具赤裸的少妇尸体横在血泊里,比尸体更耀眼的,是白花花的肠子——少妇肚子被挑开了,好像被取走什么东西。二叫想起河野钢刀上挑着的血块,差点要呕出来。
翌日的日本报纸上,头条位置刊出西谷雄次的镜头特写,标题赫然是:“大东亚太平盛世,南京城一派祥和”。
自从瞥见少妇尸体,二叫一连两天吃不下东西。这会儿见到报道,气得浑身发抖,将报纸撕成碎片,又抽出所有西谷雄次的照片,想点一把火,还是不解恨。就在此时,两张模糊照片引起注意。
这是两张不同位置抢拍的同一镜头,经过短暂的视觉错位后,竟然产生立体效应,身影从两个侧面重叠的西谷雄次,在照片中悬浮起来,如同活生生的人,在二叫面前手舞足蹈。
有如一枚子弹射进眼眶,二叫感觉脑子快要炸裂。好容易安定下来,连忙取出背包里宪兵队最后的合影,进行视觉错位,好几张也有这种效果。镜头中:陈老二率领队员们腾云驾雾,穿越时空向他走来,目光坚定,虽死犹生。
二叫无意间,拍出了黑白三维立体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