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的坦克部队,穿过重重烟幕,全速开进中华门。小心翼翼跟在后面的第六师团,成为第一支攻入南京的日军部队。
按谷寿夫命令,对昨晚出动轰炸机歼灭的支那宪兵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日军入城后,快速向各条巷道集结,沿途不时响起地雷爆炸,躲避不及的被炸得血肉横飞。先头部队一度惊慌失措,以为宪兵队借尸还魂,中埋伏了。
二叫躺在街口,他的手被陈老二死死攥着,他不相信大哥已经离开。一名日军发现他身边的相机,知道他是随军记者,怀疑是被劫持当人质的。凭了一口说得还算顺畅的日语,二叫的身份,又给弄成随军记者。
战场清理完毕,谷寿夫在陈老二和他几十名战友残缺不全的遗体前注视良久,深深鞠了一躬:“这是些真正的勇士。将他们全部葬在雨花台,再立块碑。”
“师团长,给支那军人立碑,如何刻字?”
谷寿夫想想:“好好安葬吧,不要立碑了。”
一天后,会战结束。数十万来不及撤离的中国军民成了日军俘虏。
二叫当起了日本人。
他对日本人素无好感。老二大哥的惨死,内心态度更递进成憎恶。此刻的南京,却是憎恶者的天下。只有日本人的身份,方能在乱世中自保,方能有机会继续寻找他喜欢的何碧莲,方能为死去的老二大哥报仇。
陈老二临死前的话不断在耳边回响:“狗日的奸细!”
奸细,奸细,谁是奸细?蝼蚁尚且偷生,不当奸细叛徒,还有何种活路?宪兵队已全军覆灭,奸细若在内部,必定充当炮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混进宪兵队。二叫想起相机里有宪兵队员合影,赶紧寻一处暗室,将照片洗出来。当陈老二给兄弟们点烟的镜头出现眼前,二叫脑海晃过他长江轮渡只身斗八劫匪的场景,晃过他率宪兵队巡逻南京城的场景,晃过他在昆山弹洞里紧护自己的场景,晃过他背自己跑在当涂荒山野岭的场景,晃过他在燃烧弹中抢出自己的场景……泪水早已模糊双眼。
到底有没有奸细呢?二叫擦干泪,仔细谛视合影中的每个人,那是些多么年轻,多么熟悉的面孔。一天前,他们还是这座城市生龙活虎的一员,一天后,便已阴阳两隔。人生如梦啊。
不经意间,二叫双眼睁大了——
宪兵队员里,还真有一个相对陌生的面孔。二叫拍摄过无数士兵,捕捉过无数表情,唯独这一个,感觉有些特别。此人个头不起眼,形象偏萎琐,稍显苍白的脸上,没有宪兵队员那种视死如归,而是带着三分复杂、七分诡谲和狡诈。战斗到第三天,所有队员浑身早被血水、汗水和灰尘涂沫,独有那张脸,混在这个群体,显得略为另类。比脸更扎眼的,是他脚下露出的一只特殊皮鞋。
那是只日本军鞋。
这种军鞋,宪兵队里没有,88师里也没有,日军才有。
皮鞋之上,正是那个表情特别的面孔。
陈老二猜的没错,宪兵队里真混进了奸细。
这奸细的真实身份是谁?他是如何混进来的?他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将宪兵队驻地情报送出去的?现在他在哪里?是生是死?一串串连环谜,如一枚枚射来的飞矢,令他无从闪避,只有痛苦、愤懑、困惑的面对。
经过多幅照片的分析比较,二叫发现,这奸细的脚是加大码的,正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宪兵鞋,才让双足出现“穿帮”,乃至露出马脚。
意外发现坚定了二叫留在第六师团的决心。
谷寿夫对二叫的照片尤为欣赏。
华中战区司令官松井石根在军报里,见到大量第六师团的入城照片,认为拍得很有气势,在大小场合将他们当典范。为此,谷寿夫认为二叫功不可没。为让他全面拍好第六师团,特意给他配辆摩托。
用照片取得谷寿夫信任,是二叫复仇的第一步。经过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他不只是摄影记者,还是一名特工,一名战士,他不再为自己活着,他必须留在这个军营,找出那位“大脚码”。
一连几天,日军忙着洗劫,没发现疑似“大脚码”的踪迹。
这天,采访摩托经过道谷茶馆会所,二叫想起什么,让摩托车停在外面,只身进去探望。这不望不打紧,一望几令他憋过气去:何碧莲恰好在里面,和着曲子,扭着腰姿,满面春风地高举酒杯,同一群日军军官狂舞。
何碧莲烫了个时髦卷发,着一件蓝色露肩旗袍,显得无比娇媚。这打扮,正是二叫在马太生绸庄为她设计的模样。现在,二叫关注的,不是她一身罗绮,而是身边那些狂妄的日军军官。
何碧莲发现门口的二叫,跟几位献殷勤的军官点头招呼,然后向他小跑过来。
“你没离开南京?”
二叫没说话,只是木然地盯着那些日军军官。
“正好,我有事想找你。这样吧,明天,不,后天晚上,你来这儿喝茶,我具体跟你说。”
二叫伸出手,指着那些军官。何碧莲顺着方向看去,原来有几人手里,拿着二叫拍摄的南京城区鸟瞰图,在不住地指点。
何碧莲明白了:“这事抽空我跟你解释,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你先出去,记住,后天晚上,我在这儿等你!”
何碧莲的话,二叫向来言听计从,即使怒火焚身也不例外。他记不清怀着什么心情离开道谷茶馆会所的,只感觉那刺鼻烟酒味里包裹的胭脂味,和何碧莲迷离的眼神一样深不可测。
两天后的黄昏,来得格外漫长。
二叫一个人踟躅在大街。
浩劫过后的南京城,疲惫、颓圮、死寂。不时响彻上空的枪声,以及偶尔传来的沉闷爆炸,如不眠之夜的某种心跳。二叫无精打采地穿过熟悉的街道,报社的牌子缺掉一角,变成“中央日”,不知在幽默什么。周主编和丁小苏没有下落,或许,他们赶在城破之前,和那个腐朽无能的政府一块撤走,留下这些活生生的道具,为他们的行径,作一番无言解注吧。
身上带着陈老二的光洋,二叫去找“包子姐姐”,那块招牌不知何时被扯走,紧闭的铺面,包括那条死胡同,静得跟睡着了一样。钻进自己和陈老二、丁小苏一起打闹过的阁楼,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烟味,还有熟悉的汗味和脚臭味,和那张睡上去嘎吱作响的雕花床相依相伴。
只有道谷茶馆会所,人声鼎沸依旧。如今里面集会的,是清一色日本军政要员。
二叫推门进去,面对服务生递上的大碗清茶,没有半点渴意。他盯着茶杯,线线蒸气里,一会儿浮现陈老二开怀大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何碧莲美靥如花,直到茶水由温变凉,蒸气和人都不见了,她还是没有来。
她爽约了。
二叫从不失约的。他坚守在那儿,如坚守一方阵地。他以一名战士的忠心,目送茶馆的日本人陆续散去。直到服务生过来提醒他,才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变凉的茶水,期待时光和蒸气回流,期待熟悉的影子再次从里面飘出来。
门外,一个奔跑的身影由远及近。
“等久了吧?”何碧莲满脸汗水,带出簌簌歉意。
“没呢。”她的汗水,也那么幽香,而且更酽。就像灭火器,二叫心头的无名火,包括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没吃饭吧?走,我带你去邱先生家。”
“邱,邱先生?”
“就是,上次那个丢钱包的人,他一直,想找机会感谢你。”
二叫盯住何碧莲,只有这一次,听出她说了实话。自从发现他们出双入对,二叫怀疑她在利用自己。何碧莲不承认拖拍,明知是谎言,不仅没懊恼,反而听着宽慰:他们还不是两口子,自己还有一线希望。南京城破,死的死,逃的逃,从乱成一锅粥到空成一口锅,这姓邱的还能在家里安步当车,他到底是什么人?经历这许多事,二叫学会了冷思考。
“日,日本人,拿我的相片,是,是不是你给的?这些相,相片,可以看,看到,南京的每,每间房子,是,是不是这样?”
“是的。”何碧莲没有否认,“我承认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我有苦衷。”
二叫:“我是,是不是太傻,傻了?”
“老二和小苏还好吧?”何碧莲转移话题。
“老二大哥他,他死了。”
“老二死了?怎么可能,我以为他早走了,他完全可以随大部队撤出去的啊!”
“我,我们已经出,出去了的。我病了,他背,背我看病。我的病好,好了,他舍不得丢,丢下兄弟,又回,回来了。”
何碧莲抬头望天,强忍着,不让泪水掉下来。
“你,你晓不晓得,老二大哥死,死的时候,讲,讲了什么?”
何碧莲:“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我一定要说。他讲,其,其实他最喜欢的,是你。”
何碧莲转过脸去。
“如果老二大哥还,还在,如果他当面对,对你讲,讲他喜,喜欢你,你怎,怎么答复他?”
何碧莲:“二叫,我了解他,可能比了解你更多。我的回答,可能会令他失望。因为,因为他不是我喜欢的那类男人,虽然,他是个英雄。”
二叫好生难过:“我,我晓得。我和大,大哥一样,只能喜,喜欢你,你不会喜,喜欢我们的。”
“别想多了,二叫,你和老二不一样的。”何碧莲带着哭腔。
二叫擦干泪:“不一样?哪,哪里不,不一样?”
“我现在,心里很乱。我也说不清。”
二叫压低了声音:“那,我也问,问一句,你喜,喜欢我吗?”
何碧莲摇摇头。
“我,我不懂。”
“有些事,不懂比懂好。我只能告诉你,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老乡,一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