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第一轮冲击波,不是人,而是雨点般的炮弹。很多宪兵队员没有隐蔽经验,被炸得血肉横飞。日军敢死队的冲锋速度惊人,炮击停止的同一时间,步兵已过掩体,饿虎扑食,直捣阵前。
说时迟,那时快,一百多条长长的火舌,从MP38口中喷出,很快吞灭这支新组建的敢死队。紧接着,日军坦克的玉碎战法,给了宪兵队更大的杀伤。这是种引蛇出洞的打法。为炸毁四辆牵头的坦克,宪兵队又有多名弟兄倒下,击退日军这一波疯狂进攻,战斗力锐减三分之一。
宪兵队从没吃过如此大亏。照这种打法,用不着三次冲锋,再厉害的守军,再先进的装备,也会全线崩溃。陈老二马上改变战术,将队伍化整为零,跟日军玩起猫捉老鼠的游戏。先是集中大量钢盔,在战壕前布迷魂阵,引诱日军进攻,队员们潜在暗处用短家伙,与敌人流动狙击。
此招果然凑效,第二轮冲击波上来,日军找不到人,自己却一个接一个被瞄了活靶。后续跟进的部队,再次被MP38血洗。此轮下来,宪兵队大获全胜,以两人负伤的代价,歼灭日军一个加强排,还缴获一辆坦克。
二叫拍得尤为解气,他的镜头,始终没离开陈老二,将他从指挥到出枪的全过程,描绘得生动传神。他坚信,这照片洗出来,肯定能上头条。
连折两阵的日军,适应了宪兵队的战术。改从外围入手,进行地毯式清剿。陈老二感觉周边射来的冷枪逐渐增多,仔细一看,这一次日军是漫山遍野,全面开花,先头部队已经倾尽老本。
日军单兵作战能力强,短兵相接,从来不将国军部队放在眼里。这回遇到的宪兵队员,拳脚功夫好生了得。很多日军没弄清怎么回事,忽啦啦一下给KO。只消腾出空间,每一支MP38会形成一股火舌,干脆利落地吃掉对方。这一轮血拼,人多势众的先头部队仍落了下风。
第六师团长谷寿夫不得不认真打量起面前这只“挡路虎”。为弄清对手来历,第三轮撤退前,谷寿夫要求不惜一切代价,抓对方一个活口,实在抓不到弄个死的回来。
看到宪兵尸体及身上的装备,谷寿夫明白了。
总攻前,日军各大兵团开展竞赛,看谁能成为第一支攻进南京城的部队。前方硬骨头挡道,血拼死磕,虽说有把握啃下来,但代价过重。谷寿夫体恤部下,舍不得老本,决定智取。
中山门、光华门、通济门几大阵地,接连传来坏消息,援兵无望,给养中断,宪兵队有被分割包围的危险。反观阵前,枪声渐稀,日军转攻为守。陈老二好生奇怪,预感血腥进攻必定在今晚。
“队长,我,我饿。”考子看着陈老二剥开一只鸡蛋,直咽口水。
“谁身上还有吃的?”
队员们拍拍干瘪的口袋,纷纷摇头。
“爷爷这,只有半个鸡蛋。”陈老二张口咬下半个鸡蛋,将另一半递给考子。
考子皱皱眉头,还是忍不住伸出手。
陈老二拿鸡蛋的手又缩回来,“慢着,前日进洋行,爷爷都看见了。别狗日的一人独吞,要吐些出来喂弟兄!”
考子很不情愿地掏出两块大洋,陈老二摆摆手:“身上有多少,全拿来!”
考子:“这也太贵了吧,才半个鸡蛋。”
“嫌贵?那爷爷给你介绍一便宜的:呆会机枪一响,让你狗日的第一个向鬼子大本营冲锋,那儿的鸡蛋,要多少有多少,不要钱!”
考子哭丧着脸,极不情愿解下贴身的银元包,一把抢过半只鸡蛋,囫囵一口,吃得太急,噎得眼珠子差点翻出来。
陈老二再次清点人数,除去重伤和阵亡的,有效战斗力不足三分之一,弹药严重不足,撤退令迟迟没下来。陈老二喊过二叫,让队员们集体立正,拍一张合影。
合影之前,陈老二摸遍考子的裤兜,找出半包压扁的“国军”。接下来找火柴,发现只剩空盒,火柴棒不知什么时候漏光了。考子见状,捡来一根冒烟的火棍,陈老二点着烟头,一一递到队员们嘴边:“来,就这几根了,每人享受两口,爷爷有话说。”
香烟像一根根接力棒,在队员口里传递,一个个灰白的烟圈,沿着焦黑的嘴唇吞进去又吐出来。四周一片寂寥,只有香烟 “丝丝”的燃烧声,不时夹杂几声剧烈的咳嗽。
陈老二眯起眼睛:“跟着爷爷混,后悔过吗?要说真话。”
“不后悔!”阵地中传来宏亮的声音。
“可爷爷我后悔啊,不该让你们来这儿送死。你们狗日的只知打打杀杀,谁记得留个种啊!啊?”泪水在陈老二尘灰遍布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
二叫记忆中,陈老二是个只知道流汗、流血,不会流泪的汉子。他流泪的样子,更有一种男儿血性。
陈老二举着考子那包银元:“统一听口令,今夜全体队员劫狗日的营寨。前十个冲出包围圈的,爷爷有赏。”
“队长,咱命都不要了,还要大洋做甚么?”
“爷爷命令你们活着!还要将这些大洋花掉!”陈老二取过一支MP38,“昨天,爷爷给一位88师弟兄送终,知道他最后一句话,说的什么吗?他说,如果他们手里有这家伙,绝不会给狗日的小鬼子撵到南京来。咱们是宪兵队呀,兄弟们。国家养咱们,是花了大钱的。不能拼他一两个就死!记住,咱爷们命屌,比小鬼子值钱!”
陈老二下令全线退守中华门,抢筑工事。撤退的同时,队员们在老工事及进攻路线上设置连环障碍,埋上地雷。打算坚守到下半夜,再从两个侧面分路突围。
这一次,陈老二又出现漏算。
直到五更天,日军阵地灯火通明。陈老二见突围时机不好,下令集体休整。就在队员入睡不久,天空骤然响起隆隆的轰鸣,一束束燃烧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身边爆炸。可怜这些身怀绝技的勇士,多数未走出睡梦即被夺去生命。
陈老二在爆炸中惊醒,信手抢了银元包破门而出。黑黢黢的夜色被弹光照得通透,外面一个敌人也没有,只有燃烧弹的呼啸、爆炸,只有灼人的汽浪滚滚而来。陈老二想喊人,不知道喊谁,想跑,辨不清方向。想起二叫还在屋内,转身折回,一脚揣开门,拼命往里冲。
二叫醒来的第一个动作,是紧护相机和照片袋。然而,到处是爆炸、火光和烟雾,根本不知道往哪跑。眨眼的工夫,热浪将院子包围,烟火将房子点着,他开始绝望。危急时刻,陈老二冲进来,背起他往外跑。
陈老二脚底生风,很快甩开弹区,转进一巷子,烟火与轰鸣一下远去。陈老二却感力不从心,腹部阵阵巨痛,不得不放下二叫,就地坐下。低头一摸,腹部插进一块弹片,肠子被打出来了。
陈老二清楚自己的伤势,预感这一关过不了,吃力拉过二叫:“坐下,爷爷,有话说。”
二叫没留意陈老二受伤,只是惊魂未定:“我,我听着呢。”
“狗日的炮火,有点怪。跟长眼睛似的,爷爷可能,中了圈套。”
“圈,圈套,什么圈套?”
“没猜错的话,宪兵队里,进了狗日的奸细!”
“奸,奸细,什么奸细?”
“中华门,是爷爷选的点。没几人知道。狗日的,炸得这么准,没内应,不可能!”陈老呼吸急促,“狗日的小鬼子,一个,也没来。地雷,一个也没响,肯定,有问题!”
“老二大哥,现,现在,怎么办啊?”二叫发现陈老二的伤口,号啕大哭起来。
陈老二指指银元包:“给,给包子……”
二叫:“我,我晓得的,钱留给包,包子姐姐。”
陈老二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爷爷其实,最喜欢,碧莲……”
二叫心里一颤:人见人爱的何美人,哪个男人不动心,何况满肚花花肠子的陈老二。只是,经过这几回情感折磨,二叫对爱已经迟钝。此刻,如果何碧莲爱的是自己,如果爱能换回陈老二的命,他宁愿舍爱取义。
搂着陈老二,二叫肝肠寸断:“老二大哥,你莫,莫走啊,我还要听,听那个,‘当酒喝’的故事,你,你要给我讲啊。”
陈老二张张嘴,似乎想讲那个故事,可已经无力说话。他用最后一丝努力,紧紧地,紧紧地握着二叫的手,似乎想送出兄长最后一份呵护。二叫感觉到,那手心曾经强大无比的力量,和他阳光般的温暖一样,正一点点从那副挺拔的身躯里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