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正万在山头守株待兔,山下的战斗,一刻也没停过。这方高地,一天之内数易其主,大多数时间,双方增援部队在山下拼消耗。子弹是不长眼的,一般战地记者,顶多在己方战壕,拍一些战士背影,或者冲锋场景。优秀摄影师不一样,为捕捉到精彩的现场,常常置生死于度外。二叫在上海那阵,常听郎静山和磨里纯一提起,现在见到康正万,才明白什么叫敬业。
好一个不眠之夜啊。
忙活一天的康正万,拿出几盒罐头,还有山里现采的野果,款待二叫和何碧莲:“没办法,战场就这样,算是最好的待遇。这些东西,还是旅长从鬼子手里抢的。”康正万所说的抢,是指日机空投救援物资,由于部队打散,多数落入国军阵地。
二叫听他左一个旅长,右一个旅长,好奇心大起,缠着他讲旅长的故事。
康正万:“这个人,我也只见过一次,还没说上两句话。听说脾气特别大,南京保卫战,他还是个团长,一个团咬住小日本一个师团,血战五天,居然守住了阵地。好多将领丢了官,他反而升了。咱们政府军,太需要这样的将才,周主编要我不惜一切代价,拍到他冲锋陷阵的照片。这仗要是能打胜,我也会记头功。”
康正万坚信把守的方位,是双方争夺的要冲。这地点极隐蔽,也极危险,虽有几回胶着战,都在午夜打响,不利于拍摄,只好一直坐等。说话间康正万支开帐蓬,二叫和何碧莲铺开睡袋,表示全程陪同。
天色伸手不见五指,二叫被一阵急切的呼唤惊醒。康正万不知什么时候爬起来:“二叫,小鬼子大部队正朝这厢突围,国军机枪手全过来了,这儿太危险,你们两个,还是先到下面躲躲。”
二叫:“不。我,我要跟你在,在一起,我也要拍,拍旅长。”
康正万连推再拖:“什么时候了,他不会见任何人的。万一让他起疑心,说不定一枪崩了你。”
二叫不肯听,以为康正万怕自己抢功。
何碧莲见势不妙,赶紧过来相劝:“康大说的对,咱们谁也不认识,呆在这儿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正是何碧莲一劝,救了二叫一命。
两人前脚刚离山顶,天空突然响起飞机轰鸣,透过鱼肚白的天色,三架日军轰炸机飞鸟一般掠过,随着一团团刺眼的火球,十多枚炸弹和燃烧弹准确在他们刚才的位置爆炸,整个张古山陷入一片火海。
二叫惊呆了。爆炸声一停,不顾一切往山上冲,被何碧莲死死拉住。
“康大——”二叫伤心的哭喊,在冲天爆炸声里,显得那样微弱、无力。
疯狂的爆炸声反复持续,直到山头一片焦土、片瓦无存。
轰炸一停,山下的两支部队没命往上冲。他们明白,谁先冲上山头,谁将赢得这场至关重要的争夺战。
惨烈的白刃战,比的是人海,比的是意志,当几支国军部队艰难完成合围,潮水般盖过山头,势单力孤的日本人只能再次龟缩谷底。
二叫靠近康正万藏身的大树。
大树早一分为三,树干烧成焦炭。战场到处是树木的焦糊和死尸的血腥。和打扫战场的国军士兵不一样,二叫对枪枝弹药、金银财宝不感兴趣,他只想着康正万。费尽周折,才在一处冒烟的草丛里,发现一只剩下半截的血手,五指仍紧攥着碎成两块的相机。
二叫一见那块残片,顿时失声痛哭。
哭声惊动身边的国军士兵,发现那半截相机,要他上缴。
二叫:“这东西,你们拿,拿着没用。我可以把它们洗,洗出来,里面有蛮重要的相,相片啊。”
士兵:“一切战场物资归公,先上缴,怎么处理,得请示旅座。”
说话时,几名警卫拥着一名衣冠不整的青年军官过来。士兵赶紧敬礼:“旅座,这个人说会拍照,他要处理这半截相机。”
军官捂着额部滴血的伤口,似乎没听清士兵的话:“挂了多少?”
另一通讯兵赶紧作答:“报旅座,机枪部队摸上来的有63人,牺牲39人,挂花11人,还有13人失踪。”
军官看着残缺相机:“不是问这个,拿相机的人呢?”
“没找到,只有这块残片,还是这个人发现的。他说里面底片还在,想拿去冲洗。”士兵指指二叫,补充一次。
军官觍着脸,斜着眼,盯着二叫,未置可否。
二叫:“我,我是‘看着办’的朋,朋友,我请求帮他洗,洗相片。”
军官挥挥手,示意他拿走,回头问通讯兵:“早上的行动,是临时决定,为什么小鬼子得到消息?飞机来得这么快,炸得这么准!”
二叫还没走远。听到军官这句话,浑身一震,立即折转身来:“这,这几天,鬼子的飞,飞机,来得多吗?”
“相当多,几乎挨着我们屁股后面炸。光是昨天,已经牺牲一个警卫排,所有重要行动都改晚上了。”通讯兵抢过话头。
“一,一定是他!”二叫眼里,喷出仇恨的火焰。
“谁?”军官警觉地扬起头。
“快,快查所有人穿的鞋,鞋子,有,有一双超长的大,大脚码,日,日本皮鞋,抓,抓住他,他是奸,奸细!”
“你怎么知道?”
“我在南,南京见过他,他叫西,西谷雄次。这个人会讲,讲中国话,还会化,化装,他脚很,很大,鞋子都是定,定做的。他专装,装我们的人,给鬼子飞机报,报信,杀,杀了我老二大哥。”
军官吃力地听完他结结巴巴的话,眉头拧成一块疙瘩:“传我命令,立即检查所有参战人员的脚,发现穿日本皮鞋的大脚码,立即逮捕!”
全旅集体行动,所有剩存将士,包括伤员,来了一次脚码大搜查。决战关口,旅长动员全体指战员排查鞋子,让士兵们倍感奇怪。
不过,更奇怪的事出现在后面。经过一上午折腾,毫无斩获。倒是排查过后,日军飞机仿佛失去眼睛,随后每次空袭,不是瞎炸一气,就是悻悻而去。
二叫第六感准确。西谷雄次,正是冈村宁次向松井石根借来的秘密武器,这一轮搜查,打草惊蛇,他只能选择开溜。
二叫四处踩点,渐渐跟大部队失去联系。来到一方山洞口,天已经完全黑了。小心翼翼取出相机残片,所幸的是,暗盒没坏,里面的底片,没有曝光。打开随身包裹,一一将它们清洗。康正万技艺精湛,镜头之下,一片美伦美奂的河山。如果不是战争,康正万可以是一位旅人,一位郎静山一样的集锦摄影家,用可爱的镜头,抒发对大自然最崇高的敬意。
照片最后一张,有些模糊,画面正是十几位国军机枪手抢占制高点,向山下扫射的镜头。
这是一张黎明的照片,光线黝暗,人影绰约,只有机枪口喷出的火舌清晰可见。机枪手正上方头顶,划过一束耀眼的光。那光从对面山头延伸过来,显然是西谷雄次给日军飞机发的信号弹。
康正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镜头锁定元凶,还没来得及向自己部队禀报,便已血洒疆场。
入夜的张古山,战争远去,顽强的枪声平息下来。
二叫藏好照片,准备去找旅长。刚出得洞口,只听得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支不明身份的队伍近在眼前。
二叫刚要问话,对方已发现他,“哗啦啦”响起拉枪栓的声音:“什么人的干活?报上名来,否则开枪了!”
天,是日本军队!
二叫赶紧用日语作答:“别开枪,是自己人,队伍打散了,我迷路了。”
“我们也迷路了。”
二叫打量这支队伍,黑压压一大片,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很可能是趁着夜色突围的残部。张古山这地方,地形相当怪,明明大白天看清的方位,一到夜晚,会变得杂乱无章。方圆十几里旷无人烟,连条便道也没有,人走在里面,如陷迷魂阵,绕来绕去回到原地。几天鏖战下来,无从清理的残缺尸体开始腐烂,发出阵阵恶臭。即使一支大部队,深夜走在这种地方,也是一路毛骨悚然。
日军显然转晕了,领队让士兵原地待命,并派出一个人,和二叫一道前去探路。那人上前,紧捏了二叫一把,二叫才发觉是何碧莲。
何碧莲咬着他的耳朵,轻声低语:“马上打大仗了,留在哪边都危险。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不,我不,不能走!”二叫想起刚洗的照片,那是康正万拿命换来的。日本人太可恨。他要留下来帮着做事,不把小鬼子赶出家门,只会有更多亲人倒下。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道奔跑多久,终于遇上一支搜山的队伍。二叫这回看清了,是国民党的部队:“快,后面有,有鬼子,好,好多鬼子!”
“鬼子在哪,快领我们过去!”
二叫一回头,又不见了何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