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陈老二哼着小曲，从烟花馆出来，发觉肚子在闹意见。略作迟疑，随即拐个弯，直奔“包子姐姐”店铺，走着走着，慢慢停下来不动了。

    在跟踪过何碧莲的那条死胡同，尹川仁一身便装，静候多时。

    自从钱包被扒，尹川仁的目光，一度转向道谷茶馆会所。丁小苏身手虽然敏捷，仍没逃出尹川仁的记忆加判断。丢钱包的第二天，尹川仁已盯上这位报童，进而，“包子姐姐”的动向也被掌控。

    本来，何碧莲出色的反跟踪能力，加上及时支开陈老二，只要他短时间不主动找上门，尹川仁纵然本领通天，也无处下手。可那只失而复得的钱包，让尹川仁再次嗅到气息，料定他们有一个圈子。尽管丁小苏偷钱包不为陈老二，但陈老二跟他，可有着共同的二叫和“包子姐姐”。

    尹川仁：“咱们交过手，知道你的本事。交个朋友吧，开个价，只要你从此离开南京。”

    陈老二：“除非，你狗日的赢得了爷爷。”

    尹川仁：“别那么自信，拳脚我不一定输给你，但不会现在跟你打。我也相信你用‘盒子炮’，可以做到弹无虚发。机枪呢？别忘了周家大院那梭子弹，没一粒打中对方要害。”

    陈老二：“怕你个屌，爷爷就和你狗日的比机枪。”

    尹川仁：“不用比，你已经输了。我帮你分析一下，玩机枪为什么会放鸽子？因为你用的是立姿，这时候两肘悬空，可能与你使惯‘盒子炮’有关。所以你尽管射出一梭子弹，全没往预定方向走。正确的方法，应该是先用左手，将枪托从上往下压，然后对准目标开火，做到这一点，周鹤鸣一家，可能早见阎王了。”

    “放你娘的屁。”陈老二嘴里不服气，内心不由得叹服，摸机关枪是头一遭，居然被他看出道道。

    尹川仁：“何碧莲是我的女人，谁也抢不走。你冒着生命危险帮她做事，她给过什么承诺吗？知道你很固执，但请尊重我的智慧，你和她，只能有一个留在南京，你不走，她离开。你考虑吧。”

    陈老二无言以对。

    他想找何碧莲问个究竟，又担心尹川仁真将她藏起来，更怕违背他们的秘密约定。屋漏偏遭连夜雨，二叫这个节骨眼上病了。

    长时间高烧不退，连去几家医院，医生束手无策。陈老二背着他，找到一位老郎中，诊断他得的是一种“断散热”。因为感染，引起肺部发炎，需要安心调养，并且用特定中药调治，方有痊愈希望。

    老郎中是芜湖人，他开的方子，只有到芜湖乡下才能配齐。此时的芜湖，已被日军先头部队占领。南京外围方面，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是守是撤？官方暂无明确打算。为稳定二叫病情，老郎中给他服下大剂量静养药。陈老二换上便装，让宪兵队连夜用车送出城，然后背着二叫，择小路往芜湖狂奔。

    陈老二尽管身体壮实，又有好身手，毕竟身上多了一个人，手上还拧着大包。一路过去，全身上下被荆棘划破，鲜血直流。加上人生地不熟，心里焦急，辨不清方向，行进速度非常缓慢。

    二叫的病，是心情引发，这与他突遇精神打击有关。一到山野，有了新鲜气息吸入，病症缓解。老郎中给他服下的静养药，这一轮奔波下来，药力发作，高烧退去，人开始清醒。睁眼一看，整个身子在旷野移动，再一看趴在一汗酸臭的背上，连忙叫陈老二放自己下来。

    陈老二生怕二叫死在路上，连续奔波一天一夜，早累得精疲力尽。见二叫醒转，一摸额头，烧也退了，喜不自禁，将他放到一口水井边。先对着一汪清泉，连灌几大口，再给二叫喝些泉水。

    二叫一摸胸前，顿时血管一凉：“相机，我，我的相机呢？”

    陈老二指指大包：“放心，带了的。这玩艺比你狗日的鸡巴还重要，可实在是越提越重，差点没把爷爷累死。”

    二叫望望陈老二，见他衣不遮体，浑身上下汗水血水相混，包里的食物和相机却完好无损，一时间悲从中来。

    陈老二仔细打量面前处境，这一带山岭起伏，人迹罕至，分不清是哪个方位。安顿二叫吃些干粮，自己附近转悠。好容易遇见一对逃难的老夫老妻，一问得知还在当涂县境，离南京城六十公里。此时的南京方向，炮声一阵紧一阵，直觉告诉他，日军总攻已然开始。

    摆在他们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继续远离南京，出得芜湖，即能转危为安。另一条是杀回南京，毕竟，那儿有朝夕相处的兄弟，有他们日思夜想的女人。但此去风险极大，随时可能变成战场炮灰。

    陈老二征求二叫意见，二叫想也没想，选择第二条。陈老二指着他：“爷爷就知道，你小子放不下何碧莲。”

    二叫胀红了脸：“她要我离，离开南京，那样，我成了怕，怕死鬼，以后再，再见她，也没意思了。”

    “狗日的吃里扒外啊，你可是有老婆的人！”

    “得了，莫，莫笑我了。”

    陈老二没法不笑，直笑得前仰后合：“果然好兄弟，跟爷爷想一块了。出南京前，爷爷把你的宝贝全带出来，原想让你在芜湖治病，你选第一条，爷爷选第二条。”

    “我，我也选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