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次登门拜师,二叫是空着手去的,未曾备得束修。现在想来,郎静山几近倾囊相授,教他集锦技巧,教他做人,介绍他结识磨里纯一。他们是摄影高人,还是茶道高手,常在茶香中寻求艺术灵感。昆山离上海不远,正好借此机会,将名茶送他们一尝。他还想会会清子,检验自己新学的日语。
陈老二心事重重,巴望早点回南京。见二叫执意要去,只好陪同。
可如今的上海外围,早已笼罩在战火之下,与外界几乎隔绝。出得昆山界,基本是日本人地盘。两人一袭便衣,准备混在难民阵容摸进上海城。谁知二叫戒备心差,不时拿镜头记录一路见闻。昆山劳军时,由于惧怕炮弹,错过一次极佳的现场抓拍,这会醒悟过来,想找机会弥补。
陈老二:“打仗镜头多的是,快点藏起家伙,别给爷爷添乱。”
二叫:“有老二大哥,不怕。”
话音未落,陈老二的脚步慢下来,前方出现三名巡逻的日本兵。
若是换成南京或者其他地方,凭陈老二一己之力,收拾三个日本兵问题不大。现在是敌占区,日本人的报复心跟团结心一样出名,干掉这三人中的任何一个,肯定会引来一群日本兵,到时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飞出去。陈老二用惯有姿势,压低嗓子,嘱咐二叫见眼色行事。
日本兵瞥见二叫的相机,疑窦顿生,要对两人搜身检查。不搜则已,一搜便摸出陈老二身上的家伙,不由分说,两人被带进日军营地。
二叫的日语派上用场,一再解释两人是摄影记者。说话时,二叫还取出随身的磨里纯一照片,说是自己的朋友,住在虹口区日租界,他可以作证。
日本兵听着他半生不熟的官话,又看看照片,让他们先在营地等着,派人拿着照片,去请示长官。
陈老二做好最坏打算,如果日本人不让走,等天色一黑,干掉他一两名岗哨,带二叫摸出营地,这一点难度不大,难的是找回自己的“盒子炮”。要是没枪,这一路护卫难度要大得多,那把“盒子炮”使惯了手,无论性能还是情感,有些难以割舍。
营地响过一阵摩托车声音,走进几名日本军官。为首的一位二叫有些面熟,细看之下,却是原田勇男。
原田勇男一见二叫,行上一个标准军礼,吩咐部下摆上茶水点心,拿着照片,跟他们攀谈起来。
原田勇男提得最多的,是清子的情况:前不久他回上海,妹妹老向他打听二叫,要他有机会去南京,一定登门拜访,邀请二叫再来上海。
意外变故让二叫不知所措。倒是陈老二大方起身,要原田勇男让手下交还“盒子炮”。原田勇男叫来勤务兵,让他们立即还枪,同时安排摩托车送两人进城。
摩托车在日本人阵容里左冲右突,一路绿灯。犹如进入战争的风暴眼,枪炮声仍有耳闻,却已如欢迎的礼炮。那面飘扬的太阳旗,也不再狞狰恐怖,二叫的心情,像见到久违的阳光。
两轮淞沪会战,上海城满目疮痍。二叫长敲郎静山家门,被告知屋里没人,为避战乱,举家出门云游了。两人马不停蹄去找磨里纯一,此时的日租界,也是一片焦土,唯独小四合院,倒是毫发无损,耸立在瓦砾堆里鹤立鸡群。大战之前,两位艺术家跟各自军方打了招呼,小院方在战火中幸存。
二叫的到来,给了磨里纯一惊喜,清子激动得满脸绯红。这一次,磨里纯一没谈摄影,而是直接将他请上榻榻米,打开送来的西湖龙井,让清子烧水泡茶,大论起茶道来。
磨里纯一:“静山君喜欢茶道,他很多作品,有一种茶香袅袅的悠然。每次过来,总给我带不少上等好茶。名师出高徒,你们的境界是相通的。”
二叫:“我,我没念过书,不晓得大,大道理。这,这次出门……”话刚说一半,一边的陈老二接过话茬,“这次出门,碰到一位茶叶老板,弄到两包极品好茶,听说还是皇帝老子喝的,就想孝敬老师,嘿嘿。”听他这样一说,二叫心里不爽。他最敬佩有学问的人,学问是道理的化身,在讲道理的人面前说谎,是一种耻辱。
“真是个实在人。怪不得,静山君那么喜欢你。”
说话间,清子端出如意茶盘加紫砂茶具,纤巧十指,在水与杯间辗转腾挪,如琴键起落,一段温壶、滤尘曲过后,一杯杯清香四溢的西湖龙井茶,画一般呈现眼前。二叫看得心动,端起茶杯一品,顿觉唇齿留香,神明气爽,不由得大发感慨:“没想到,日,日本人,也会泡,泡这么好的中,中国茶。”
清子最近在学中文,听得懂二叫的话,脸色马上红了。
磨里纯一:“清子不仅懂茶道,还懂摄影,二位不妨到小舍走走,最近挂上的,全是她的用心之作。”
二叫起身,审视大小房间,隔日不见,如今的过道到卧室,早已挂满上海滩多处风景照。其中有几张和自己同样的拍摄角度,清子将他拍的,和自己拍的一并放大,挂到墙上,取景和用光不错,只是拍摄时机把握欠佳,总体画面还是差些味道。二叫心中得意,将玄机耳语给陈老二,陈老二却说清子的好。二叫气得直摇头,心说真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陈老二那双色眼,只容得下漂亮女人。
来到卧室门口,清子忽从后面转来,抢在他们面前不让进。二叫好奇心大起,非要看个究竟不可。正僵持呢,磨里纯一在客厅发话:“让他进去吧。他不来时,你天天想;人来了,又不想让人家知道,这不跟自己为难吗?”
清子说不出话,捂着脸跑了出去。
二叫进门,一幅男人背影照直入眼帘。细看照片上的人,竟是自己。照片悬挂在房间醒目处,如一幅浓厚的泼墨图。
没有正面特写,自己出门的神态、服装仪表、肢体语言,包括越窗而入的微风,都被画面完美呈现。二叫从没感觉到自己的背影如此秀拔伟岸,也从清子捕捉镜头的一瞬,感受到一双眼神迸发的炽热。它像一支生花妙笔,恰到好处地描绘出自己生命里最灿烂的部分。透过画面,二叫能够揣度,清子有很多话要对自己说,那可是些耳热心跳的话,肯定在每天梦中,说给照片听了。这是一幅意味深长的照片,二叫看着想着,不禁痴了。
直到用餐,仍不见清子身影。磨里纯一解释说:“清子今天,有些不好意思。能否在这儿多呆几日,她肯定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也正想借此机会,和你好好切磋一下技艺。”
二叫很喜欢磨里纯一的小四合院。这会见到清子的照片,又有磨里纯一盛情,立时忘了此行任务。那一天聊得很晚,磨里纯一安排他们在里间歇息。二叫有机会又和陈老二神聊了。
陈老二:“狗日的艳福不浅啊,那日本娘们喜欢上你了。家里那个傻老婆呢,打算怎么办?”
清子清秀可人,只是天生哑吧,又是日本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感情,二叫心乱如麻:“怎么办,还不是早,早点,跟她说,说实话呗。”
“那娘们在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她在,在的时候,我,我……”二叫没词了。当面为什么不说?是不愿伤害清子,还是想隐瞒什么?他不知道,也说不清。
“还有何碧莲呢,打算怎么办?”
二叫吓了一跳:“这,这你也知道!”
陈老二冷笑一声:“实话跟你说吧,老大不放心你个半路女婿,要爷爷到南京来,除了当保镖,还有防你狗日的花花肠子。真要起二心,爷爷我随时将你小弟弟剁了,扔到大路上喂狗!”
“老二大哥,我,我喜欢碧莲,可她,她不喜欢我。只晓得要我帮,帮她做,做事。我,我只是,我没有,我可真没,没有,对不起傻,傻老婆啊!”二叫一急之下,全部如实招来。
陈老二大笑起来,笑得二叫汗毛倒竖。笑过之后,搂着他的肩膀:“放心,刚才逗你玩的。爷爷我呀,早将你狗日的当亲兄弟,你那相机,找回过爷爷的‘盒子炮’,还救过爷爷的命。没有你,爷爷进不了宪兵队,也当不了大队长,没准还做土匪呢。做人得讲良心,何碧莲也好,日本娘们也罢,有本事喜欢谁,就和谁好去,只要不丢下傻老婆,爷爷保证不管。他刘老大可以在外面找小,干吗要逼别人和傻瓜守一辈子?”
二叫觉得,只有到现在,才真正认识陈老二。
刘老虎曾有意让陈老二当上门女婿。陈老二见过傻瓜,暗中向刘老虎表示,自己既然认他当爹,再娶他女儿,会让族人笑话,实则是委婉拒绝。刘老虎看出陈老二心思,没有勉强。二叫的出现,总算去掉陈老二多年心病,想感谢他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