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秋天,寒意苏醒得格外早。
比寒意更袭人的,是一个接一个坏消息。淞沪会战,以上海沦陷划上句号。战事远未结束,南京城内一片忙乱,人们都在推测下一个并不难猜的结果。二叫这时候,却要上前线了。
驻守昆山的国军88师打了个伏击,歼灭日军一个中队,这是很难得的战果。许是久未尝胜利滋味,军方居然提不起兴奋。为鼓舞士气,国防部派出慰问团,二叫作为随军记者,任务特别。
让二叫前线劳军,是何碧莲的主意。
自从来南京,陈老二没过几天轻松日子。即使在宪兵队忙得脱不开身,仍不忘派人暗中保护和盯防二叫。一来二去,发现秘密:外表老实巴交的二叫,原来迷着总统府一位漂亮女子。
为弄清女子身份,陈老二亲自跟踪。哪知很快被女子反跟踪,还将他引进一条死胡同,意欲痛下杀手。女子有些拳脚,没想这回弄错对象,几个回合下来,被武艺高强的陈老二生擒。不过,凭着那张漂亮无敌的脸,最终败阵的是陈老二。不仅当场释放她,和盘托出自己老底,还答应帮她报仇。可惜的是,由于尹川仁干预,复仇行动功败垂成。何碧莲也落下后遗症:陈老二缠上她了。
如果让尹川仁和陈老二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再度碰撞,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何碧莲决定用二叫来当挡箭牌。南京已是危城,想法让二叫离开,陈老二必定跟着前往。只要拖到日军总攻开始,他们便没回来的可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碧莲的一举一动,瞒过了尹川仁,还是没能瞒过“东樱”。不过,在这件事上,“东樱”似乎站在她一边。何碧莲收到过一份磨里纯一的特别警告,“东樱”之所以一次次对她网开一面,目的仍是利用她,协助尹川仁完成“2号行动”。
何碧莲不知道,让二叫劳军,也是尹川仁的主意。
尹川仁本想让手下将二叫做了,又怕何碧莲起疑心,于是想起周主编,安排二叫支前,并暗中诅咒有一发不长眼的炮弹,让这小子在地球上消失。他相信,二叫不在南京,蒙面男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这一切,二叫始终蒙在鼓里。他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已成一张关键的麻将牌,好几个听和(胡)的对手翘首以望,只消哪天被人翻到台面,随时会引发一场火并。
不出何碧莲所料,陈老二果然告了长假,专程为二叫当保镖。
很多前线将士,大战之前,没留下一张像样的照片,一旦“光荣”,连份档案都没有。军方要求派摄影师来,多给前线将士拍照片,一则为他们建档,二想在媒体中造势,为部队打气。
德式机械化装备的国军88师,是日军进攻南京必须要啃的一块硬骨头。对这个难缠的对手,日军采取车轮战术,三日一小仗,五日一大仗,挑衅从没间断。二叫刚进前沿阵地,恰逢尹川仁诅咒显灵,炮弹雨点般呼啸而来,在他和陈老二周身开出一个个带巨响的弹花。
二叫见识过炮弹,那时躲在地窖,即使出来找吃的,又多在傍晚,战场早被打扫干净,感受不到恐怖气氛。如今,面对真刀实枪的较量,没地窖可藏,看到不断有满身血污、缺胳膊少腿的人抬出来,还有随处掉落的残缺尸首,吓得哭出声来。
陈老二见过世面,越是大场面头脑越冷静,他迅速找一只弹坑,将二叫摁进去,喝令他不得乱动。
感受着弹坑的余温和硝烟味,二叫胆颤心惊:“老二大,大哥,要是炮弹再,再掉进这里,我们可,可就完了。”
陈老二大笑:“真要有那个运气,爷爷到天堂玩押宝去。”
陈老二说,大凡战场的老兵,是不怕炮弹的,他们掌握落弹点极少重复的规律,知道躲避方法,面对密齐的机枪子弹,则显得束手无策。新兵蛋子恰恰相反,初生牛犊不怕虎,上得战场只知道没命往前冲,结果不是将敌人消灭,就是自己被敌人消灭,连怕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见二叫情绪逐渐稳定,陈老二问他:“刚才哭什么?”
“我,我想岳父老子了,想傻,傻媳妇了。要,要是这样死了,划,划不来。”其实二叫想的是何碧莲,他不愿被陈老二笑话,更担心他告诉刘老虎。
陈老二:“狗日蝗居然想他们,说说,他们哪点好?”
“我想,想听岳父老子讲,讲故事。”二叫说了实话。
“你听过他哪些故事?”
二叫将鹰嘴石、驱鬼台和仙子脚的传说讲出来,陈老二直摇头:“这算什么屌故事,还有更精彩的。跟着他,保你一天到晚笑得肚子痛。”
陈老二即兴讲了一个。他口才不及刘老虎,二叫还是听懂了,故事大意是:两口子吵架,许久没干那事,那晚,老公憋不住了,试着用手去摸,被咬了一口;又想用口去探,被掴了一巴掌;后来索性脱光衣裤让小弟弟上,老婆一声不吭便接受了。事毕,老公问老婆为何咬手,答曰:你用它打过我。问为何扇嘴巴,答曰:你用它骂过我。再问为何不对小弟弟有意见,答曰:咱们哪次打闹,不靠它当和事佬?
二叫发现,讲故事也是大学问。除了故事好,还要有特定手势、表情、语调,刘老虎无疑是这方面的高手。同样的故事,从陈老二口里出来,味道差太远。自从那回听房,二叫对男女之事高度敏感,听到这个故事,倾刻笑出眼泪。这时候他更思念刘老虎,这种荤段子,换成他来说,别提有多精彩。如果他女儿不傻,做他女婿,也是挺幸福的事。其实刘老虎给二叫讲故事,是暗中留一手的,二叫毕竟是女婿,不能灌输这些东西,怕他学坏。
陈老二还记着一个“当酒喝”的故事,见二叫爱听,有意卖个关子,说下回再讲。枪炮声停下来,部队打扫战场的速度很快,师首长要接见他们。未几,官兵们集合完毕,整齐划一让二叫拍照。
照片很快冲洗出来。师首长非常满意,赏给他们每人五十大洋,外加两包上好的西湖龙井,说是部队的战利品。还附上一句,若不是打仗,这茶叶只有皇帝才能喝。
拿到西湖龙井,二叫想起一个人:先生郎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