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苏传话,何碧莲刚来过,晚上约他去道谷茶馆会所。
二叫讨厌那儿,特别有几个年纪挺大的日本男人,乐曲一起,总爱搂着何碧莲跳来扭去,恨得那个牙痒痒。腰是什么地方?旗袍曲线最迷人的部分,相处这么久,别说触探那块神圣领地,就是碰一下手,也是想象中的奢望。二叫越看越想越气,恨不能镜头变大炮,将那几个爱揩油的日本老男人“咔嚓”了事。可每次见到何碧莲的笑,打好腹稿的牢骚,马上变了调:“能,能不能,换,换个别的地方?我不想看,看你和日,日本人讲话。”
何碧莲:“你不要我教你日本话吗?不去日本人多的地方,怎么学得好?”
这个晚上的茶,喝得有些沉闷。二叫猜想可能与母女俩刚吵完架,心情不好有关。何碧莲除了教他日语,几乎没扯别的事。
“二叫,为啥要学日本话?”
“我,我想知道,你和日,日本人,都讲,讲些什么?我不想,你有事瞒,瞒着我。”
不过,何碧莲教他日语,有别的用意。白沙古井归来,身边暗探明显增多。何碧莲已经清楚,迫于压力,尹川仁极力阻止她复仇。要灭掉周氏父子,除物色得力帮手,还得提防尹川仁。二叫是她理想的帮手之一,不过不是帮她行刺,而是布迷魂阵。跟二叫交往,可以转移暗探视线,争取时间和空间。
何碧莲主要教二叫一些常用口语。说话间,她不停和前后左右的日本人交流,继续没完没了的应酬。几经接触,二叫口语大有长进。不出一星期,已能跟何碧莲进行简单对白。
何碧莲大为惊讶:“二叫,看你平日说话结结巴巴,学外国话,倒是说得比外国人还流利。你这脑子是什么做的?没用来念书,太可惜了!”
二叫:“莫,莫笑我,我生,生下来,就怕讲,讲错话。我,我很蠢的。”
何碧莲没笑话他的意思,她心里装着别的事:“这些天我有空,晚上没事你就过来吧。像你这样的接受力,不出一个月,可以当翻译了。”
“我,我不想,和日,日本人讲话,我要听,听你们讲。”
何碧莲说出另一番来意:“请你来这儿,一是感谢你上次帮忙,二是介绍你认识日本朋友。”
“我,我真的,不喜欢日,日本人。”二叫说这话是违心的,他内心,就喜欢跟清子磨里纯一玩摄影。
“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喜欢,和,和你在一起。”
何碧莲:“和我在一起,有一个要求,今后,你要少见我妈,她跟你说什么,只管听着,千万别信,更不要理会!”
二叫:“她,她不是要离开南,南京吗?”
“我怎么没听说?”何碧莲非常奇怪。
“她亲口跟,跟我讲的。她还讲,只要你在南,南京,她会回,回来的。”二叫吃不透他们母女,对何碧莲,从来不想隐瞒,示好都来不及。
战争的脚步,一天天逼近南京。
自从“灰灰”出事,“云云”显得魂不守舍。每天从笼里出来,朝着西北方向飞,很远很远,有时一连两天不回来。凭直觉,尹川仁知道它可能发现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尹川仁每天设一观测点,沿着“云云”飞行的路线,往更远的方位探寻。经过一段时间跟踪,来到江北老山地段。
说起这老山,位处南京城北,以“林、泉、石、洞”四绝得名,其间层峦叠嶂,奇险俊美,青山绿水怡人,曲径通幽温古,也是鸟类休养憩息的佳所。尹川仁跟着“云云”,穿过一方溶洞,发现了那儿一处神秘鸽场。
这鸽场规模比紫金山要大得多,里面的鸽种也不一样,是“灰灰”那类良种信鸽。尹川仁料定,这儿是“东樱”的大本营。他强抑激动的心,悄然靠近鸽场,准备揭开那道神往已久的谜底。
鸽场里端坐的,是磨里纯一。
见到一脸惊愕的尹川仁,磨里纯一早有准备:“还不错,这么短的时间能找到这儿。”
“原来,教官您就是‘东樱’!”
磨里纯一:“你问我,我问谁?我早不是什么教官了。我现在,可是你的手下。”
尹川仁如坠云里雾中:“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十天前,接到一份‘东樱’指令,让我到这个地方接头,和谁接头,是什么样的方式接头,都没交代,说是让我等着。这不,闷坐快一星期了,结果等来的人是你。”
“还有什么交代?”
“没有。指令上说,如果有人找到这儿,如果这人我认识,可将鸽场移交他管理。现在任务完成,我得走了。”
“等等,您知道一只叫‘灰灰’的信鸽吗?”
磨里纯一凝思片刻,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远方。
想起杀害“灰灰”的蒙面猎手,尹川仁感觉到,通过“灰灰”这根线寻找“东樱”的,肯定不止自己一人。
“东樱”对自己如此了解,如此关注,算计如此精准,必定在南京附近出没,或者可能就在身边。搜遍记忆里所有对象,尹川仁想不出到底还有谁,只觉得“东樱”似尾随不放的影子,包括自己的“云云”计划,全被他一一识破并巧加利用。如今,要他接手鸽场,又会是什么任务?
尹川仁想起什么,一声唿哨,唤来鸽场里憩息的“云云”。果然,那朵带樱花标本的字条又在它脚下出现了:
云云已泄露基地行踪,留着无益,尽快善后。
尹川仁爱抚着“云云”:“云云啊云云,你要能开口说话该多好!”
借助浮靡夜色,一个神秘身影闪进邱氏鸽场,此人正是周主编。
周主编这段时间,没少跟尹川仁来往。日军战场节节取胜,响鼓一样敲打他不安的心。自从知道出手大方的邱老板,原是日本情报贩子的时候,周主编估摸此人颇有来头。国难当头,人人力求自保,这种有来头的人,才是最可靠的保护伞。
尹川仁拿出准备好的两根金条:“这是上次你安排盘二叫拍南京鸟瞰图的酬劳,请务必收下!”
周主编急急推开:“这是哪跟哪呀。安排他拍照,是我份内的事,哪能再要酬劳?再说,这次冒昧前来,是有事相求。”
尹川仁直接将金条塞进他口袋:“用中国人的话说,一码归一码。在南京,你是主人,你的事也是我的事,何来相求?”
周主编眼珠子一转:“那,恭敬不如从命啦。实不相瞒,我有几个亲戚,在南京经营几家金铺,生意一直不错,舍不得撤离。如果贵军占领南京,能不能帮说说话?”
尹川仁:“小事一桩,将他们的地址给我。”
“听您这样一说,我可一百个放心。国民政府这回算是完啦,我唯一担心的,是炮声一响,您也会离开南京。”
尹川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凡事顺天下大势,明瑞一介商贾,会一直留在这里,何况有你的事,哪儿也不去。另外,我还想请你再帮个忙,登一条消息。”
“好说,好说!” 周主编满脸堆笑。
尹川仁眼里,何碧莲冷艳倨傲,感情世界淡薄如纸。他一度希望用心,用情,包括用命,在这张纸上,书写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传奇。近段时间出现的神秘男人,却抢先在这张纸上,泼下一层不客气的涂鸦。这涂鸦既是示威,又是侮辱。他已吃准她投怀送抱最后一层警惕外壳,并且找到破壳之法,不曾想阻力如此之大,剥壳过程如此错综复杂。
周家大院的救人经历,无法用言语形容。白沙古井定情,两人的心,只差捅破那层薄纸。与别的女特工不一样,何碧莲处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尹川仁情动过不少芳心,自从跟何碧莲走近,一夜间失色六宫粉黛,他提不起对其他女人的兴趣了。未经开发的何碧莲,却似朵扎手的曼陀罗花,芬芳、美艳,又充满无声无息的毒素。
在何碧莲掌心惊天一哭,是尹川仁特工生涯唯一的失态。那一刻,他已将她当成生命的另一半。她若离若即的暧昧,燃烧不息的仇恨,以及“东樱”屡屡作梗,注定这段情,充满波折与凄苦。那蒙面男人,身手如此敏捷,身份如此神秘,是尹川仁出道以来从未遭遇的对手,这刺激令他兴奋,也令他敬畏。
表面,尹川仁不露声色,暗里动用所有资源,仍查不出半点神秘男人的线索。他猜测,这样的男人,不贪恋何碧莲美色,绝不会冒死相帮。他们之间,关系到底推进到哪一层?她和自己古井定情,究竟还有多少真实成色?尹川仁不敢往下想。很明显,何碧莲失去对他的信任,玩起了反跟踪,这一回更是做得滴水不漏。
随后的日子,何碧莲几乎天天晚上跟另一个男人泡茶馆。尹川仁打探过二叫的情况,无论哪方面,何碧莲不可能看上他,知道她在使障眼法,目的是掩护那个神秘男人。大战在即,“2号行动”充满变数,他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
又一次出门前,尹川仁挡住她:“够了吗,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何碧莲:“谁胡闹?2号行动,算是一道契约。完成它,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有那么简单?”尹川仁一把将她扳过来,“别忘了行动没有结束,现在才是关键时刻,你不能走,也走不掉。就算完成任务,也休想离开。这是一条贼船,上得去,下不来。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忍耐有限度的。”
“我做什么了?你不是知道我的一切吗?要动手,也不会忍到现在吧。你心里从来没有我,只有你的上线,你的行动。而我,一直傻乎乎地帮你做事。”
“别这样好不好?我跟踪你,调查你,那是为了保护你。”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你要保护的,好像是别人。”
“周家大院门口的对联,你送的?”
“你看得出来?”
“何止看出来,我还猜得出那是一道谜语。谜底是:棺材。告诉我,对联是不是他弄的?”
“真是多事!你不是大日本头号吗,天底下不是没有你弄不到的情报吗?怎么连这样的信息都打听不到?”
“我会找到他的。只是,我承认这回失算。料定你们动手的时间,没想到动手的方式,尤其,你还能搬来救兵。”
何碧莲:“吃醋了?”
尹川仁:“有一点。”
何碧莲:“没人会阻止我报仇。我也发过誓,谁帮我完成这件事,我就听谁的!”
尹川仁:“你在逼我。”
何碧莲白他一眼:“有一点。”
尹川仁递上一份《中央日报》,上面有则周鹤鸣遇刺的消息:“别枉费心机了,这是最新报道,你的父仇已报。那个周挺,中了你一枪,伤重不治。现在,我以总部的名义,请求你。请你放过周鹤鸣,这人暂时对我们有用。”
何碧莲盯着报纸:“周挺老贼,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