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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神秘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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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谷茶馆会所,老板是日本大使馆的人,来喝茶的多是些有身份的中国客。

    黄包车里,何碧莲跟二叫并肩而坐。第一次跟梦中情人如此贴近,她的气息,她的身姿,她的一颦一笑,像无数猫爪,在他狂跳的心窝窝里蹀躞抓挠。

    她身上有股味道,特好闻。

    那是什么味道?和刺鼻的粉黛不一样,有种天然荷花香,又带着津润体香,似从仙子骨头里飘出来的。那味道足以令任何男人心痒,二叫发觉忍受痒的折腾,比刀割还煎熬。在一个犄角,车轮碰到石头,一个晃荡,二叫胳膊触到一个柔滑温暖的身子,触电般反弹开来。倒是何碧莲,瞅他一眼,落落大方地抿嘴一笑。

    很快要下车了。这么快!

    进入茶馆会所,何碧莲和很多客人微笑招呼,俨然是这儿的主人。二叫奇怪的是,里面多数人说日语,她也用日语对答如流。

    日本人论茶道,水平不亚于中国。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还要细致深入,单从道谷茶馆会所的色泽装裱,以及淡淡茶韵里感受得出。其实不难理解,日本觊觎中国已久,要想全面征服这个国度,除了土地上的占领,还有精神层面的入侵,一切皆有备而来。

    听多了日本侵略中国的事,二叫对这个国家并无好感,看到说话的也有中国人,不禁有些担心:“来,来这种地方,担心有,有人骂你是汉,汉奸。”

    “其实日本人,不少是很友善的。”何碧莲说,“我去过日本,这个国家跟咱们有很深的渊源。来,还是先品品这儿的茶,不谈那些。”

    二叫想起磨里纯一慈祥的脸,以及清子看自己时,脉脉含情的眼神,再看那些打招呼的日本人,又没那么可憎了。

    “日本很多地方值得我们学习。他们最大的优点,是团结,是整体意识。不像我们有些人,本事比不过人家,只知道嫉妒、拆台、窝里斗。这样下去,不光被外人欺负,连自己人也瞧不起。”

    “我,我没窝里斗吧?”二叫想起跟周主编斗气,生怕她影射自己。

    何碧莲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笑着不往下说了。

    二叫不知她笑什么,担心又说漏嘴,连忙取出那张学生游行照:“有件事,太,太奇怪。这,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像,像你。难道你还有个双,双胞胎?”

    何碧莲看着照片,惊讶不已:“你什么时候拍到的?”

    “那天,我在,在楼上,碰巧看,看见学生,可一到楼,楼下,你又,又不见了。”

    “你相信是我吗?”

    “开始,我信,信的,后来你妈讲不,不是你,又,又不信了。”

    何碧莲笑出声来。二叫越发奇怪:“我,我又哪里讲,讲错了?”

    “这个么,先保密。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你帮我做件事,做好了,我会告诉你。是,还是不是?”

    “不,不公平,万一我做,做好了,你不讲,讲真话,我划,划不来。”

    “那你也没有想过,万一你做不好呢?”

    “不,不会的,只要你,你的事,我没,没有做不好的!”

    “这有可能。因为这事对你而言,根本就不难。明天,你要去拍南京城的鸟瞰图,我要你帮我多洗一套照片。”

    “这,这个,还真不难。我多洗,洗套就是。”

    “哪那么简单。我估计,让你来做这事,从头到尾,会有人跟踪监视。到时候,所有的照片,包括底片,全得上交,你怎么洗?”

    “真,真这样啊,那,那怎么办?”

    “看你本事了。一个敢闯总统府的人,弄一套照片,不算难事吧?刚才还说,只要我的事,没有做不好的。”

    二叫见她又翻旧帐,心跳加速:“我答,答应。你也答,答应我,你教我讲,讲日本话。”

    “好啊。不过,你不是怕当汉奸吗,怎么想起要学他们的话?”

    “这,这个,我也保,保密!”二叫学会打埋伏了。

    这是二叫跟何碧莲第一次约会,谈不上浪漫,却很温馨。多年以后,二叫回想起来,感觉跟何碧莲相处的日子,更像一场场交易。何碧莲喜欢跟这位单纯如纸的老乡,玩一出成年人的游戏。二叫参与拍摄南京鸟瞰图的消息,只有极少几个人掌握,她是如何得知的?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得到这套图,绝不是用来欣赏吧?如果二叫稍有心计,后来的何碧莲,或许会走上另一条路。

    不出何碧莲所料,整个拍摄过程,处在军方严密监视之下。不过,由于准备充分,没人留心到二叫胸前,挂了一只怀表。

    怀揣另一版本的鸟瞰图照,二叫眼里全是何碧莲的笑脸。他觉得,男人讨好女人的最佳方式,莫过于满足她的爱好。何碧莲这般主动示好,又是请喝茶又是教日语,足见这套照片在她心中的份量。二叫庆幸有照相本领,庆幸被光荣任务砸中头。人心不足,得陇望蜀,二叫不再满足拥有一张玉照的愿望了,黄包车里那一回亲密接触,更多念头如一丛野草,悄悄在心田萌芽。

    何碧莲准时前来。

    “我,我想请你吃饭。”二叫有了自信。

    “今天不行,还有别的事。我是来取照片的。”

    “说,说好的,那,那个交易呢?”二叫扬扬照片,有意挑逗。

    何碧莲有些不耐烦:“会告诉你的,不过,不是现在,照片快些给我。”

    何碧莲这一去,好多天没消息。二叫有些委屈,感觉上当了。好几次,想主动找她,却没有好借口,总统府的门实在难进。刚起的一点热情,很快又降了温。

    只有丁小苏猜得出二叫心思。

    那天上班,丁小苏呼哧呼哧跑进来:“二叫哥哥,我看见老乡姐姐了,她在伯伯家里,两个人,好像吵起来了。”

    很久没见到何母,听说她回来了,还跟何碧莲吵架,二叫预感必定有事,立即和丁小苏匆匆赶过去。里面吵声仍在继续,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耳尖的丁小苏还是听出大概,边听边给二叫“翻译”,不少内容竟跟他有关。

    “我现在就是为报仇而活着!”

    “你一个人,是报不了仇的,就算你报了仇,你能改变这个社会?还有很多跟咱们一样,被欺负、被剥削的老百姓呢?”

    ……

    “虚伪!”

    “谁虚伪?说我骗二叫,你不也一样骗他吗?说我搞煽动,你不也在里面?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别以为我没看见?”

    ……

    “妈不是无缘无故相信人,妈是有信仰的。”

    “日本人也有信仰啊。我跟他们交往,就是为了研究他们的信仰,也是为了爸的在天之灵。国民政府要完了,中国很快会变成日本人的了。信仰是虚伪的东西,别信来信去,连家都信没了!”

    “你怎么这样糊涂!你可以不回这个家,可以不认我这个妈,国民政府再不争气,毕竟是咱们的父母官,可不要为一己之私,当卖国贼啊!”

    “谁卖国了?这种腐朽政府,早该垮台了。爸的仇,我的仇为什么报不了?就是被你们那些所谓的信仰,弄得是非不明,好歹不分。”

    “妈何尝不想将那对父子千刀万剐?欲成大事,得先服从大局。”

    “我也服从大局啊。但我服从的前提很明确,就是报仇,报仇!这么多年,我舍生忘死,就是要让他们一家早点死,最好是现在!”

    ……

    二叫自小失去母爱。他不明白,有妈的感觉多好啊,何母那般和蔼可亲,何碧莲那般温柔漂亮,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这对神秘母女,到底演的哪一出戏?

    母女俩争什么,二叫多数听不懂,但还是明白,自己夹在她们中间,是个无足轻重的配角。或者说,她们以自己的幼稚为跳板,去各取所需。二叫不知所做所为是对是错,一想到何碧莲没对自己上心,骨头都在作痛。他没法忘掉她,从歪脖子树下第一眼起,他的魂被勾走了,往后的日子,是为她而活。

    何母主动来找二叫,这次是请他一个人吃饭。

    依旧是满桌熟悉的家乡菜,二叫却没一点胃口。何母双眼布满红丝,还有哭过的痕迹,不知是否给何碧莲气的:“二叫,我准备离开南京了。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单纯、忠厚、善良。你对小莲,永远是那么好,只是这孩子,可能从小被我惯坏了,任性、好强、固执。她不值得你对她好,这样下去,你会过得很痛苦,很累。我的意思,你明白吗?”

    二叫没料想何母说出这样的话:“对,对她好,是我愿,愿意的。我从来没,没觉得痛苦,没,没觉得累啊。”

    “我不知怎么跟你说。日本人现在嚣张得很,上海一旦失守,他们马上会打南京,国民政府很可能转移,你最好,早点离开这儿吧。”

    “我不,不走,我要跟,跟老二大哥,跟,跟小苏在一起。”二叫是牵挂何碧莲,只要她在南京,他舍不得离开。

    “记住我一句话,要懂得保护好自己,不露声色跟坏人斗。不然,你再也见不到我和小莲了。”

    “我记,记住了。你还,还会回来吗?”

    “傻孩子,小莲是我女儿,只要她在这儿,我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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