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磨里纯一的四合院,二叫被里面的景致迷住了。那一簇簇盛开的樱花,整齐划一的缘木线条,别有洞天的异国情调。二叫越看越喜欢,不禁手痒,取出随身的埃克萨克图,寻找最佳框景。
倏地,一位身着和服的少女撞入画面。这姑娘浅眉细眼,算不上标致美女,却十分耐看,白晳的肌肤,欣长的身段,别在发髻上的两朵醒目樱花,协调养眼。二叫选准角度,按下快门,将少女剪花的投入、见到客人的愕然一一展现。待到磨里纯一闻讯而出,他已收好相机。
磨里纯一将客人请上榻榻米。二叫注意到,客厅墙上挂的,正是郎静山的《柳荫轻舟》。郎静山解释说,这是三年前入选日本摄影沙龙的作品。正是由它牵线,他与磨里纯一从相识到神交。磨里纯一全家很喜欢它,不管在日本还是中国,都放大了悬挂在客厅醒目位置。
二叫不明白郎静山和磨里纯一用日语交流什么。磨里纯一捧出一大堆照片,请他们指教。二叫看时,是一些人像艺术,那位穿和服的少女占了大多数。郎静山告诉二叫:“这女孩叫清子,是磨里纯一的学生。她是个哑巴,只会听不会说,和她合影的这个男子,是她的哥哥,叫原田勇男,是名军人。他们的父母不在了,是磨里纯一收养他们,当他们的义父。”
郎静山给磨里纯一展示二叫的照片,磨里纯一表情惊讶,立即推荐给泡茶的清子。清子看着那些照片,又看看二叫,一脸仰慕。
看着清子红朴朴的脸,二叫如品蜜饯,有些紧张,有些窃喜,还有些飘飘然。有心再露一手:“暗,暗室,在哪里?我想洗,洗几张相片。”
磨里纯一给清子示意,清子欠身,领着二叫,款款进入工作室。推开门,二叫仿佛进入相机博物馆,直让他眼界大开:什么手摇卷式机、纽扣相机、手枪相机、钟表相机,包括小红军送给自己的“大疙瘩”,这儿都能找到。清子不断用手比划,二叫听出大概,她在解释,老师爱照相,也喜欢收藏相机,举凡市场有名的机种,会想法弄来。
照片洗出来时,郎静山和磨里纯一齐声赞好。在他们眼里,二叫虽非科班出身,却有天生的审美,尤为可贵的,是他能在稍纵即逝的一瞬,捕捉到人物的特定内心,恰到好处展现成图。一张小小照片,胜过一本无言书。郎静山作过测算,优秀摄影师,抓拍动态镜头的反应时间,约在1秒到1.5秒之间,二叫这几张抢拍照,反应时间只需0.7秒。
二叫将那几幅照片,作为礼物送给清子。没料想第二天一早,磨里纯一带清子登门还礼了。
清子打着手势,磨里纯一解释说,这是所有给她拍的照片中,最喜欢的几张,她想拜二叫为师。
这表扬来得有些突然,突然得令二叫不知所措:“不行,这,这里有大,大家的先生。我,我们全是大,大家的学生呢。”他听周主编介绍郎静山是“大家”,不明白“大家”何意,只当他技艺高超,是大家的先生。
磨里纯一:“中国有句俗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水平,已远在我们当年之上。以后常来小舍客坐吧,清子说,从今天起,她要请个汉语老师,正式学习中文,等你下次过来,就可以当面讨教了。”
二叫红了脸:“我,我认不得几个字,我,我也想学呢。”
“集锦摄影”步骤非常复杂,包括收集素材、排比图片、规划草图、接合底片等多道工艺。“做这行,要耐得住寂寞。每一幅经典的集锦作品,是长时间幽居暗室中闷熟的果实。”郎静山说。
跟若即若离的何碧莲相比,清子小家碧玉,温柔清婉,一出心灵美学,让二叫漂泊的心,找到新鲜港湾。四合院照面,如洞中三日,冲淡了南京的种种思念和不快。
安排二叫去上海,原为躲避一场搜查。“刺汪案”后,报社也是怀疑对象。案发前一天,二叫去过总统府,周主编担心他口齿不清,言多有失。二叫这一去,这厢忽然有事。一次军事会议,讨论南京城防问题。日本人北方闹腾得厉害,上海这边阴云密布,首都南京的防卸,成了重中之重。可当时城内,除了几堵破墙断壁,相当于不设防体系,连套像样的军用地图也没有。专家提出,必须尽快拍一套南京鸟瞰图。这个主拍任务,交给航空部,航空部又找到报社。
周主编第一印象是郎静山,凭他的技艺加名气,是拍鸟瞰图的不二人选。邀请函发过去,却遭到拒绝,理由是他已淡出名利场,不想与军政界沾边,同时,他向周主编推荐二叫。
周主编考虑过二叫。辞职事件已造成负面影响,又值“刺汪案”风口浪尖,事关军机要务,若是出一点漏子,可是掉脑袋的事。
就在拍照人选举棋不定时,一个神秘电话打过来。放下电话,周主编迅速派人联系上海,用专车接二叫回来。
二叫的心,还在集锦摄影上呢。这阵子红袖添香,舍不得离开,可一见驱车接他的人,思维立刻乱了。
来者正是何碧莲。
这一照面,那份心跳的归属,立即分出高下。和清子在一起,时光是岑寂的,两颗心之间,是礼节之上的相敬如宾。见到何碧莲,那心便如窜上台的拳击手,不出胜负誓不罢休。这颗心注定属于她,那种特定的羞怯和狂窜,只能有一个主人。二叫担心上次总统府的事,以为她寻到证据,兴师问罪来了。
何碧莲却是来道歉的:“老乡,对不起啦。我答应有空过来找你,可就在那次见面不久,我生了一场大病……”
“你病,病了?哪,哪里不舒服?”
“这不好了吗?”
二叫悬着的心放下来:“我,我还以为,你和你妈把我忘,忘了呢。”
何碧莲粲然一笑:“这样吧,为弥补我的爽约,回南京我请你喝茶。”
二叫慌了神:“哪,哪能要你请,还是我,我来吧!”
“难道你不想下次回请我?”
二叫脸一红,又说不出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