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一番话,有如一壶清水,冲淡二叫心头积郁。何母需要自己留下来帮忙,不啻是希望身边多一个家乡人。何母那些外人面前高度保密的话,对自己屡屡敞开心扉,还担心不喜欢她女儿,说明已拿他当家人。想到这儿,二叫内心已是甜蜜欣忭,未来一片光亮。
二叫归队,周主编早有准备,递过一款德式埃克萨克图相机:“知道你会回来,这是为你特配的。做新闻,很难,难的是你想要讲真话,讲不得;不想说的假话,偏要你说,而且说了一遍还要说第二遍。镜头是不会说谎的,报社需要你,我需要你!”
二叫连连摆手:“要,要不得!我,我给报社闯,闯了这么大的祸,不能用,用好东西。”
“拿着吧,好马配良将,才有用武之地。另外,给你介绍一位上海的摄影老师,他叫郎静山,做过《申报》记者,和我交情不错。他的很多作品,入选过国际摄影沙龙,是很有声望的大家。”
上海一处略显僻远的里弄,二叫拿着周主编的地址条,对照两遍,确信没搞错。可门后有位凶巴巴的中年妇人,硬说他敲错了门。
找就近小贩打听,得知原委:“这屋里的主人确实姓郎,人可好呢,这女人是他老婆,嫌他乱七八糟的朋友多,爱理不理的。你不妨先等等,傍晚的时候,先生会出来散步,到时你直找他便是。”
二叫只好坐等,日落西山时分,果见一精瘦的中年男子出门。小贩一努嘴,二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郎,郎先生,我,我是《中央日报》派,派来的。”
中年男子眼睛一亮:“《中央日报》,是周主编吧?”
“是,是呀,这是他给,给你的信!”
中年男子:“我就是郎静山。小伙子,你是盘二叫吧?”
“是,是呀,你怎,怎么知道?”
郎静山笑笑:“他跟我提了你好多次哪。才到的吧,吃饭了吗?”
“我响,响午到的。那,那个姨,说我敲,敲错门了。”
“说多少回了,有朋自远方来,怎能拒之门外?是我失礼了,走,找个地方,咱们先吃饭。”
“我,我真的吃过了。”
“吃过也去坐坐。前边有家茶馆,是一位照相馆朋友开的,那儿的铁观音不错。”
二叫不懂什么铁观音,听说又有照相的朋友,好奇心顿起。一进茶馆,迫不及待呈上作品。郎静山跟周主编言谈之中,已对这位后生有所了解,一见作品,则是有些惊叹了。
“小盘,知道什么是摄影吗?”
“不就,就是照相吗?”
“摄影,是一种美学。”郎静山说,“美学分很多种。风起云涌,是动的美学;山川风物,是静的美学;山珍海味,是味的美学;姹紫嫣红,是眼的美学;还有,你喜欢上一个漂亮姑娘,它也是一种美学,心的美学。”
后面两句,好比两只探照灯,一下照彻心底窝藏的小九九,二叫脸红了:难道,我的心思被先生看穿,我成心的美学了?
“摄影,是美学之大成。它可以记录生活里所有美的东西。”郎静山指着墙上一幅水墨,“你看,这是画还是照片?”
二叫打量半天,才看清是一张照片:“拍得好,好干净,还真像,像一幅画!”
“这是我正在研究的集锦摄影。”
“几,几斤?这摄,摄影也讲重,重量的?”
“非也,非也。集锦摄影,类似于水墨。水墨画讲究笔端写意,摄影则是用相机写真,两者的工具不同,但目标一样,就是用流水之法,营造最简约的画面。”郎静山侃侃而谈。
二叫听不懂专业术语,对水却是感触颇深:“我,我可喜欢水了。你说这水,怎,怎么拍,才拍,拍得出味道,就像从相片里流,流出来一样。”
“画是静的,水是动的,这是它们的矛盾处。画面之水,讲究的是灵动。现实之水,讲求的是平衡。不管柔情似水,还是洪水猛兽,必须找到平衡点,才产生动感。画与影,脉理相通,只是运用之法各异。水墨画里所谓的‘定景’,相当于摄影里的‘构图’;水墨画的‘绘事六法’,讲究‘经营位置’与‘传模移写’,运笔之时可以取舍万疏,去芜存菁,摄影则限于机械与环境对象,唯有采取‘集锦’之法,才能突出主题,摆脱限制。”
二叫如听天方夜谭:“先生能,能不能讲慢,慢点?我,我没读过书,听不懂大道理啊!”二叫敬佩有学问的人,崇拜他们出口成章,跟他们交流很尊贵,又担心接错话。为什么不区分对象,将深奥的理论通俗点呢?
郎静山抚掌而笑:“艺术须凭感觉,不比文字理论。正如你我相识,是一种缘分,你只管听,慢慢用心领会,就懂了。我重点给你讲讲什么是‘集锦’,它可不是几斤几两,而是整合各路美景之精华。好比将一组没内容的文字,合成一篇文章,为让文章耐读,除了主题鲜明,还要在文字上反复雕琢,驱除陈言,留下佳构。换到摄影上,即用夸张手法,表现出景致极品。瑞典集锦摄影大师雷兰德,曾用16个模特、30张底片,历时两个月,拍出一幅《两面人生》,被维多利亚女王私家收藏。”
二叫:“是不是照,照相前,先把相机当,当作笔,去画,画一张画。我现在,要画,画一张新闻,眨,眨一下眼睛,还要画得好,好看,这样的画,要怎,怎样画呢?”
郎静山:“问得好。无论哪类照片,只要用心,都可以拍好的。好比写字,时间松闲,可以用小楷大篆;时间有限,可以写行书狂草。只要手法娴熟,就能触类旁通,熟能生巧啊。”
二叫想起被毙掉的学生照:“老师,我,我想拍一些喜,喜欢的东西,但总有,有人,这样那样逼,逼我,做不喜欢的事,我要,要怎么做呢?”
“摄影也是做人。尤其是做新闻记者,镜头下的每张照片,是一本书,一个故事,它可以捧红一个人,也可以毁掉一个人。说它是笔,它能给人带来美感;说它是枪也不为过,因为它还是一种暴力美学:杀人!”见二叫面露恐惧神色,郎静山话头一转,“明天,我带你见一位外国朋友。到他那儿,你就会明白,什么是纯正的摄影艺术。艺术对一个人的影响,会达到什么境界。”
“外国人,也喜,喜欢照相?”
“是的,他是日本人,叫磨里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