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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情定古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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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弹离何碧莲的心脏不到一公分。经紧急抢救,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因失血过多,需要输血。长沙的备用血库找遍了,没有和她匹配的血型。

    尹川仁挽起右臂:“我是O型,抽我的吧。”

    医生看着他仍在渗血的左臂,连连摇头。

    尹川仁抢过医生的抽血针,熟练扎进自己的血管。

    随着一管新鲜血液注入体内,何碧莲的手术结束。听到子弹头落盘的清脆一响,尹川仁心头一块石头落地,一阵晕眩,后面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医生告诉尹川仁,他已昏睡一天一夜。

    带着浑身创痛,一个不眠之夜来临。

    摸着额头依旧滚烫的何碧莲,尹川仁心急如焚。医院缺少特效药,无法将她的烧退下来。经好心病友提醒:长沙城郊回龙山,有一口白沙古井,只消取来井壁清凉的百年苔藓敷在额头,可生津疏淤,降温镇热。

    尹川仁盘算,往返四十里取藓,时间来不及,且苔藓走鲜,失去疗效。遂不顾医生劝阻,背起何碧莲,取道黄花岭,抄小路去寻白沙古井。

    也不知经过多长时间跋涉,找到白沙古井的时候,尹川仁浑身被荆棘挂得皮开肉绽,再也支撑不住,与何碧莲双双栽倒。

    白沙井水质优良,吸引着方圆数十里人家。为保障长沙城内达官贵人用水,军阀混战期间,驻地政府轮番派兵驻守,拦住取水百姓,成了一口官井。好在尹川仁有周鹤鸣颁发的特殊通行证,可在长沙城各大特定区域自由出入。

    守井的是一位老头,无名无姓,大伙叫他白沙老人。老人须发斑白,黧里透红,精神矍烁,身边有两只如影随行、翩翩起舞的丹顶鹤,给人一种鹤发童颜的道骨仙风。老人一见何碧莲,愣神足足有半分钟。再一看两人病势,明白三分,立即帮他们摘取井壁苔藓。

    一路奔波,何碧莲高烧已退,倒是尹川仁开始发烧。

    何碧莲在他额头敷满苔藓,发现他通体发红,摸上去如火烧一般。额上的苔藓很快变热、发干。何碧莲顾不上许多,解开他的上衣,用一层新鲜苔藓严密覆盖,远远望去,尹川仁活如一只昏死的大青鞋。

    白沙老人摸摸尹川仁脉象,不停地摇头:“他这烧,是内虚引发。他身上有伤,可能还中了毒。你们这一路,经过什么地方?”

    何碧莲:“我们从黄花岭那边抄小路过来的。”

    白沙老人:“不出老朽所料,他中了亡藤毒。”

    何碧莲不解亡藤为何物。在她印象里,尹川仁有着刀枪不入的身板,这一回因救自己负伤,差点致命,心下内疚,急求白沙老人惠赐良方。

    白沙老人仔细打量二人:“远方来的?”

    何碧莲:“我是湖南人,他是远方来的。”

    “两口子?”

    “您看像吗?”

    白沙老人:“像啊。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搀扶几十里,不是有情人,谁做得到呢?发热之时,来白沙古井,算是找对了地方。这井里的苔藓,受井水滋润几十年,可退热降温,祛毒健体,属上好中药。取白沙井水熬药,药力与效疗,胜过其他泉水三分。老朽活了快八十年,可有亲身验证。”

    尹川仁从昏迷中醒来,发出微弱的声音:“渴——”

    何碧莲起身掬一瓢井水,送到尹川仁嘴边。

    “慢着!”白沙老人一声断喝,止住何碧莲。转身去屋内取来一只酒葫芦,将药片泡了,递与尹川仁:“来,小伙子,喝这个,先将毒逼出来。”

    尹川仁张开嘴,一饮一大口,一股清苦伴着烈醇,如一团火球贯穿咽喉直达肺腑,霎时如置身炉堂,燥热难当。白沙老人按着他,让他再饮一大口。尹川仁一气灌下大半壶,顿觉腹内翻江倒海,白沙老人瞅准时机,对准他背上两处穴道,几记猛掌,尹川仁一阵长咳,吐出大摊绿痰。

    白沙老人指着绿痰:这便是亡藤毒。这种藤,长在黄花岭一带。本地人称之为土农药,是一种剧毒植物,人若不慎吞食,包括接触伤口,也会感染中毒。毒性发作之时,全身燥热,饥渴难耐,此时如若大量饮水,只会加重毒性蔓延,若不及时催出腹内涎液,轻则余毒滞留,落下后遗症,重则毒发身亡。

    何碧莲听得冷汗直冒。

    自从发现尹川仁的秘密电台,何碧莲感同他的处境,不但没有怪意,好感反而与日俱增。这一回,利用尹川仁懈怠,精心筹划一次复仇之旅,原想一了百了,还是没能瞒过“东樱”,也将尹川仁逼上绝路。何碧莲扪心自责,想起尹川仁带伤为自己输血,如今沸腾在血管里的,全是他的热血;在她心中,那热血有如灌浆,已将两个人的灵魂反复搅拌,合二为一。当白沙老人说到尹川仁有性命之虞,内心竟有了莫名悸痛。自从遭遇周氏父子羞辱,她对几乎所有男人,产生一种本能抗拒。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细心的日本男人,以他独到的耕耘,在她内心荒漠辟出一方暖意的绿洲。

    呕出毒物的尹川仁,很快恢复神志,摇着白沙老人的酒葫芦,不住赞叹:“好酒,真的是好酒呀!”

    “这不是酒,是我用早春的白沙苔藓,特制而成的药酿。真正的美酒,当属用三伏的白沙清泉,佐以新刈的浏阳河谷,酿成的白沙良液。出锅之日,香飘十里,入口通体留醇,三日不绝。只是,这等美酒,只能七日内饮用,久置便无余香。你现在有恙在身,即使有酒,亦无缘享那口颐之福。”白沙老人如数家珍。

    尹川仁给白沙老人深深鞠上一躬:“争名逐利千绳缚,度水登山万事休。今日得见灵丹圣手,实乃三生有幸。”

    白沙老人略作沉矜:“小伙适才所吟,似出濂溪先生《同石寺游》,敢问何方人氏,日常所学?”

    尹川仁:“不,只是信口吟来,我不认识什么濂溪先生。”

    白沙老人:“二位像是读书人。我再问你:静中念虑澄澈,见心之真体;闲中气象从容,识心之真机;淡中意趣冲夷,得心之真味。此观心三道,何人所作?”

    这是《菜根谭》中的句子,尹川仁漫步玄武荷塘时常提起。何碧莲正想作答,尹川仁抢先打断:“鄙人才疏学浅,愿听先生赐教。”

    何碧莲白一眼尹川仁:“我不走啦。我要在这儿盖房子,种荷花,听白沙爷爷说教,和白沙爷爷守井!”

    白沙老人捋须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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