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苏这些天恨死了陈老二。
二叫恳求周主编良久,才在副刊版里,挤进一条包子店花絮。拿到样报,二叫如释重负,兴冲冲去找包子姐姐邀功,没想包子没吃着,却吃个闭门羹。一问丁小苏,包子姐姐正跟陈老二闹别扭,一气之下歇业了。
说起来,责任主要在陈老二。有了名气,加上宪兵队高人一等的地位待遇,引来无数美女秋波暗送。南京是啥地方?烟花云集之地,遍地胭脂红粉,血气方刚的陈老二哪里把持得住。可苦了包子姐姐,满大街的人,知道她跟陈老二好。陈老二沾花惹草之事,似秦淮河水般荡漾传开,包子姐姐别说开店,连南京城都不好意思立足。
吃多了免费包子的丁小苏,心向着包子姐姐,对陈老二吃里扒外大为不满。那回,瞅准机会,摸进陈老二惯泡的馆子,偷走他的钱包,送给赌气在家的包子姐姐,并且编出一段谎言:“老二大哥一时糊涂,不好意思见你。现在他用钱包抵押,请你把店子开起来,他保证不做傻事了。”包子姐姐于是满心欢喜,重新挂出招牌,每天盼星星盼月亮,期待陈老二回心转意。
二叫听完原委,发现不对劲:“他,他们闹,闹架,过几天就好。你一胡,胡弄,两边全得,得罪了。”
不出二叫所料,两天后,鼻青脸肿的丁小苏,满腹委屈来诉苦了:“包子姐姐真是不识好歹,我摸走大哥的钱包,是想让他没钱找女人。包子姐姐却把钱包还给他,将我也出卖了,好心没好报。死老二出手那个狠呀,又将我当贼整,唉哟哟,痛死我了,呜呜呜!”
二叫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是欠,欠揍。”
丁小苏擦干泪:“我偏要管,反正,我要对包子姐姐好。老二大哥要是不讨她做老婆,我讨!”
陈老二忙着应付女人,很少顾及二叫,倒也方便他偷偷去找何母。令二叫郁闷的是,出租屋一直不见人。从房东口中得知,母女俩已经搬家。搬哪儿了,没人知道。
这天,丁小苏替陈老二传话:南京的大学生最近大规模集会,有可能冲击报社,让他多加小心。
听说有大集会,二叫格外兴奋。他预感里面一定有料,至于什么样的料,相机在手,一定捕捉得到。总统府是学生游行的必经地,二叫决定在那踩点,还有可能守着陈老二和何碧莲,一举三得。
连守两个早上,凛冽寒风中,宪兵队员排队列行,铁棍、高压水枪严阵以待。二叫呵气小跑,冻得浑身发颤,始终不见陈老二的影子。到第三天,远远望见打着旗帜、高呼口号的学生队伍过来。二叫不假思索,爬上街道对面的居民楼,打算取个全景,避开冲突。
学生队伍蚂蚁般在总统府前完成集结,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坚决不做亡国奴!”
“还我东三省,小日本滚出去”……
总统府门口,宪兵队员一字儿排开,如临大敌。
二叫的镜头,在如蚁人群中快速游弋,他在努力捕捉每一处特色表情。
蓦地,镜头串入一名不速之客:何碧莲!
二叫使劲揉揉眼,又一次定神望去——真是她!这次,她一改总统府内威严的军服装束,穿一件蓝色上衣,披一条雪白围巾,整一副学生头,不变的是那张熟悉而秀美的脸,无论在哪,总能格外吸引眼球。
一会是机要员,一会又成学生,何碧莲到底是什么人?她到底在干什么?一系列疑问,促使二叫不住地揿动快门。一眨眼,何碧莲不见了。情急之下,二叫顾不上危险,急急下楼,向何碧莲消失的方向奔去。
总统府前,愤怒的学生跟宪兵交上手,暴力冲突一触即发。
持高压水枪的宪兵拧开盖头,回头问墨镜遮脸的陈老二:“队长,动手不?”
陈老二刚想下令,忽然发现人流中站立不稳的二叫:“听口令,考子带一班弟兄顶到最前面,没爷爷点头,谁也不许乱动!”
考子是队副,他带的一班,全是百里挑一的金钟罩好手。他们手挽手,肩并肩扎开马步,像一堵坚实的围墙,任凭学生们潮水般推搡拥挤,硬是无法越过。
二叫拼命搜寻蓝上衣白围巾的何碧莲,处处攒动的人头,一派眼花缭乱,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有学生认出二叫:“这不是《中央日报》的盘记者吗?”
“盘记者,请一定好好报道我们的爱国行动!”
……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二叫听出来意,北京前不久,搞了个“12.9运动”,这股爱国潮已波及全国:“盘记者,请多给我们拍照!让当权者看到,让有良知的中国人看到!”
二叫向来佩服有学问的人,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出口成章,神采飞扬,一边拍照,一边使劲点头:“我晓,晓得的,我肯,肯定要拍好,肯定拿,拿到报上发表!”
学生游行照很快洗出来,二叫挑出几张,第一时间交给周主编。
周主编反复盯着照片上的何碧莲:“这面孔好眼熟啊,越看越像一个人。”
二叫发觉不妥:“要不,我换,换一张?”
周主编想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何碧莲的名字:“应该不是她,可确实太像了。真要是她的话,这照片更不能见报了。”
“那,换,换一张?”
“换张也不行,这种照片要是上报,别说你,连我都得卷铺盖了!”周主编见二叫不明白,“你不是去采访宪兵队吗,怎么拍成学生了?”
二叫又急又乱,不明白里面到底有什么文章。
两天后,学生冲击《中央日报》。
“打倒天天发假消息的《中央日报》!”
“打倒说话不算数的骗子记者盘二叫!”
……
二叫那天睡了懒觉,还没进报社大门,被示威的学生团团围住。
“你亲口答应报道我们的请愿行动,为什么不见报?”
“我,我……”二叫不知从何说起。
“连句真话也不敢说,还当什么记者?”
“砸了他的照相机!”
……
二叫没法辩解。他感觉一腔腔怒火,从那些有学问的脑中、胸中、口中喷出来,化作一个个汽油弹,无情地在身上燃烧。混乱中,有人抢他的背包,有人推搡他,有人踢他,拳头冰雹般砸过来,全身撕裂一般生疼。二叫本能地双手护头,他不想被那些拳头棍棒弄出疤痕,那样没脸见何碧莲。
待到学生陆续离去,二叫满地找摄影包,莱卡相机早被大卸八块,零件、碎片散落一地。二叫捡起摔坏的天塞镜头,欲哭无泪。
报社那边,牌子被轰下踩扁,办公桌椅七零八落,稿件报纸满地都是,形同一打了败仗撤走的指挥所。周主编和几位记者耷拉着脑袋呆立一旁,二叫真想拍下他们的狼狈一幕,可惜两手空空。
废纸堆里,二叫一眼发现那几张毙掉的学生照,泪水涌了出来。
周主编:“别哭,你没错,报社也没错,大家都没错。”
“相,相机,我的相机啊。我不能照,照相了!”二叫喊起来。
“不就一架相机么?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我的相机,没,没有了。我,我,我不干了!”二叫气咻咻地捡起照片,打一个包,扭头欲走。
“站住!”周主编一声断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