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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牌局 14、歪打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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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鹤鸣的旅长是买来的。

    话得从周挺身上说起。当初绑架占有何碧莲,没料想被花心儿子插上一杆。插上一杆也罢了,还开枪打死她父亲,无端惹出两场官司。为摆平各级法院,诺大的周氏家业,一下败掉一大半,儿子也被迫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周鹤鸣一去杳无音信,直到某日来函要钱,周挺才知儿子已混进某部,欲买个连长干干。即使这个芝麻官,足足花掉他2000大洋,想想便觉肉疼,直叹什么世道,打个饱嗝也要钱。事情还没完,周连长上任不久,旧病复发,在街头调戏妇女,挨上军纪处分,前途一片渺茫。而在此时,工农红军攻下道州,周挺丢官弃职,卷入战争洪流。铁的教训面前,周挺看清形势,人逢乱世,有枪才是大爷。于是不惜血本,倾家荡产助儿子在部队里发展。没想这招挺绝,那个不争气的花花公子,犹如一只去肉将沉的贝壳,被一个幸运急流卷上岸。随后每半年一台阶,以凡人无法想象的速度,从小混混官至旅长,一跃成为掌管几千号长枪的头。

    儿子官上去了,想起快败光的家财,周挺有如失手放跑一只吃饱喝足的蚊子,疼痛之余,更多是不甘。儿子要继续往上爬,得有更多积累。“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部队的官要发财,只能靠山吃山。周鹤鸣履新期间,不便招众。周挺四下联络,帮着打起军火主意。和他做生意的,是湘赣边陲一支神秘游击队。每次,周鹤鸣以剿匪为名,申请来大批军火,事先跟游击队串通,里应外合,放一通空枪,找几个替死鬼当战果,再带大把打劫的银元回来。战报递上去,往往名利双收。

    周氏父子的肮脏勾当,有识之士看不下眼,频频给上级报告。按军法,无论行贿还是通敌,哪一条足以定他们死罪。可钱能通神,总有人帮他们说话。何况买官卖官,贩卖军火,是那个时代通病,捅到高层,见怪不怪,还会骂告状者少见多怪。与别的买官者不一样,周鹤鸣还有看不见的暗线罩着,这暗线是日本特工。

    托“灰灰”捎去附带请求,是尹川仁的投石问路。凭直觉,“东樱”并不信任自己。为摸清“东樱”意图,尹川仁留了一手,单独安插亲信,同周氏父子私下接触。这亲信,跟其它内线既合作又独立,随时听命于尹川仁。

    出现神秘刺客后的周家大院,戒备升级,对尹川仁而言,却形同虚设。只消一声令下,何碧莲大仇可报。正是这道命令,尹川仁却迟迟不敢发出。

    附带请求石沉大海,尹川仁陷入深深焦虑。他不便继续追问,那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弄不好连何碧莲也扯进去。他了解周鹤鸣的部队,并无特别处,不明白“东樱”袒护这对父子的深层用意。这让他迫切想知道“东樱”底细。

    那段时间,尹川仁的注意力,集中到“灰灰”身上。这只神秘鸽子,只肯执行一道命令——给邱氏鸽场传情报。不吃他喂的食,不听他调谴,是经过特驯的高级鸽种。尹川仁留心它每次离开的方位,是南京的西北,估摸那是“东樱”大本营所在。尹川仁没有翅膀,无法跟踪“灰灰”,但只要摸准它的飞行路线,便有办法可想。

    “灰灰”训练有素,却并非无懈可击,再厉害的鸽子,毕竟是禽兽,有它的软肋。跟人一样,再狡狯的猎手,也有薄弱命门。观察多日,尹川仁逐渐摸清“灰灰”的命门,那就是色。自己喂养的鸽子中,有只母鸽“云云”,跟它特要好。每次“灰灰”一来,“云云”会围着它起舞,跟着它赏景,绕着它调情。“灰灰”要走了,全是“云云”相送。众多母鸽中,“云云”生得最白,飞得最高,送得最远,归得最迟。看“灰灰”对“云云”一片痴情,尹川仁会联想到自己跟何碧莲,于是暗笑“灰灰”犯了跟自己一样的花痴,他甚至怀疑“灰灰”是不是自家基因的前世投胎?

    自从观察到“灰灰”跟“云云”出双入对,尹川仁有意培养“云云”,给它最好的食物,带它到紫金山不同方位放飞,让它学会找家。“云云”是高级信鸽,极通人性,不出一个月,已能从南京城任何旮旯,轻松寻回紫金山的庭院。

    汪精卫遇刺,预示“2号行动”受挫。

    得知汪精卫生命垂危,尹川仁几近绝望。王亚樵的动手对象,明明是蒋介石。为防节外生枝,尹川仁特意撤下两名安插会场的特工,一心等刺蒋成功,“2号行动”不战而胜。可人算不如天算,转念间,乾坤颠倒,令他猝不及防。

    “刺汪案”发,“灰灰”再次从视野消失。尹川仁见缝插针,向磨里纯一发去多份加急,得到的回复都是沉默。周遭是一片阒然无声的惶恐,他的身份,他的使命以及鸽场,被两级主子,包括这个世界遗弃了。留给他的,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邱明瑞了。

    何碧莲那方,情况刚好相反。每天,她哼着小曲儿,从容出门、进门,和他各行其道,相敬如宾。“2号行动”已成过去式。这儿是她的国度,她是这儿的主人。时空可以释怀昨日的一切,包括他的恩宠,他的真情。每日照面,尹川仁居然有种寄人篱下的悲哀。

    是晚,何碧莲军服加身,匆匆出门,看样子又有加班。

    “碧莲。”尹川仁叫住她。

    “有事?”

    “能不能,陪我说说话?”

    “怎么,不放心我?”

    “不是。我打算,出门几天。”

    何碧莲回转身来,眼里尽是诧异。

    尹川仁:“我想,好好看看你。”

    “怎么了?什么大事,能难倒我们的头号?”

    “我不得不向你宣布,‘2号行动’失败了。我可能,随时会回东京,履行自己的誓言。”

    何碧莲久久盯着他。从一丝微笑,到抿着嘴笑,到捂着嘴笑,再到纵声大笑,直笑得梨花带雨,花枝乱颤。

    笑声中,从未有过的折辱,鸡皮疙瘩般爬满尹川仁一身。他抖擞精神,迅速翻出往日的威严:“够了么?你总算可以看我笑话,总算可以摆脱我了,是不是?我是失败了,但胜利必将属于——”

    何碧莲敛起笑容,疾步奔进他的卧室。

    自从来南京,这是她主动进他卧室。从她进卧室的熟练程度看,她已然对里面的一切了如指掌。何碧莲很快出来,手上多出一张字条:“看看吧,你的‘2号行动’。”

    一见字条,尹川仁惊讶不已。那朵熟悉的樱花标本下面,附着这样的内容:

    见字起,磨里纯一不再是华东区负责人,2号行动由你统筹。

    “什么时候的事?”尹川仁极力掩饰情绪,不让狂喜在脸上流露。

    “那天早上,你带‘云云’出门没多久,我看见一个打猎的人,追着一只灰鸽子开枪。那鸽子中弹后,坚持飞到院子里,掉下来就死了。它脚上绑着字条,我取下来,放进你的内衣兜里,以为你回来能看到。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过了这么多天,你居然没发现。”

    “真是胡闹!”尹川仁气不打一处来。

    “你的卧室门,不是不让进吗?”

    “可你已经进了,还瞒着我。”

    “那是执行命令。”

    “鸽子呢?”

    “不跟你说了吗?死了。”

    “丢哪了?”

    “埋后院了。”

    “打鸽子的人呢?”

    “不知道,他本想到院里捡鸽子的,见了我,又跑了。”

    “那人长什么样?”

    “戴墨镜呢,是个男的。”

    尹川仁掏出打火机,点燃字条:“知道吗,你这次,差点惹下杀身大祸!”

    “这么严重?”

    “跟你说了吧,‘东樱’是特工总头目,别说我,磨里纯一教官都没见过。他的指令有任何闪失,收令方是要掉脑袋的。”

    何碧莲:“第一次遇上这种事,现在知道啦。我问你,还想出门吗?”

    “肯定不会了。但你想不想知道,我这次出门,要去哪里?”

    “不是说了,你准备履行誓言,剖腹谢罪,向天皇效忠吗?”

    “我想,先去一趟长沙,帮你把仇报了。”

    何碧莲愣住了。

    “我发过誓,不为你报仇,枉为男人。我希望离开这个世界前,能让你心里,不再有仇恨。”

    何碧莲轻咬嘴唇,不让表情起伏。两行不争气的热泪,却率先从尹川仁脸上淌下来。何碧莲伸出手,欲帮他拭去泪水。

    尹川仁捉过她的手,将脸埋进去。他又闻到那熟悉的、带荷花香而又超越花香的味道。何碧莲掌心一阵湿热,如抱着一只委屈的流浪猫。母性的悸动,似清泉涌流,霎那间将她的身心泡软,软成一腔柔情蜜意:“还记得1号公馆那一枪吗?”

    “我正是奔那一枪去的。我用自己的性命,下了一道赌注,赌你那一枪,不会打死我。”尹川仁啜吸着鼻子。

    “我打死的是我自己。”何碧莲说。

    在“零点计划”一波三折的进程里,运气选择了尹川仁一方,这是一次歪打正着的成功。几方得到的情报没错,“零点计划”确实是针对蒋介石,而非汪精卫。为保万无一失,“东樱”准备两套预案,即让磨里纯一按刺蒋方案查线索,尹川仁则按刺汪方案截目标。磨里纯一和尹川仁均及时得到准确的刺蒋情报,为防漏风,双双取消“零点计划”的所有布控。这是致命的失着,差点毁掉“2号行动”。还有一种讲法,是总统府文件秘密失踪,引发蒋的猜忌,导致拍照现场阴差阳错,遇刺的变成汪精卫。无论真相如何,办事不力的板子铁定打到磨里纯一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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