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辞何母出来,二叫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这真是一项棘手任务:当面回绝吧,等于封死与何碧莲见面的机会,那么,自己千辛万苦来南京,会变得毫无意义。为见到何碧莲,必须无条件接受这次任务;可要在一天内完成它,无异于老虎吃天。总统府什么地方?莫说他一个小记者,换成周主编,也不能随意出入。要进去,还要拿到资料,想也不敢的事。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现在,他必须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总统府是媒体禁区,只有特定时间例外,比如各国大使参见政要,或者举行可对外公开的重大活动。即使这样的机会,还得有内应,只有同时具备两大要件,这不可能的任务,才有一线生机。二叫觉得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实在想不出别的招数。虽说拍照片是“咔嚓”一下的事,但明天,谁领他进总统府,帮何母拍到那张什么表,二叫宁愿将脑袋“咔嚓”一下给他当夜壶。
连夜赶回报社,二叫留心明天安排。令他欣喜的是,还真有件汪精卫会见日本大使有吉明的采访,地点正是总统府。跟周主编一说,周主编想也没想答应了,通知刚到报社,碰巧他有事,还没细看。
进总统府的机会有了,还得有名助手,他先是想到陈老二。老二遇事冷静,身手不凡,只是人生得五大三粗,前不久刚当上宪兵队大队长,走到哪都是大目标。恰在这时,丁小苏跑进来:“二叫哥哥,你能不能,帮我照张相?”
二叫一摆相机:“好啊,现,现在吗?”
丁小苏连连摆手:“不是我,是给包子姐姐照。”
“包,包子姐姐?”
“是这样的,包子姐姐,每天给我俩大包子,总不要钱。我答应她,一定要给她和包子店,拍张好照片,到报纸上登一下,让她的生意越做越兴隆。”
“我,我这就过,过去照。不过,你也要帮,帮我一个忙。”
“二叫哥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什么时候都听你的。”
丁小苏跟二叫走得近,拉了帮新童子军。每次上街,丁小苏将报纸交给童伙,自己帮二叫提相机行李包什么的。到了晚上,丁小苏缠着讲故事。二叫心里,不知不觉将他当亲弟弟了。
拍完包子姐姐,二叫立即跟何母联系,指导丁小苏操作怀表相机。他个子矮,身手灵活,拍资料方便。难的是不识字,什么是六中全会资料,什么是时间安排表,根本辨别不了。二叫也是粗通文墨,给丁小苏解释半天,依然对牛弹琴。二叫顾不上许多,只教会丁小苏一个“六”字,嘱咐他摸进机要室,对准有这个字的文件猛拍,无论如何,不能错过这唯一的机会。
总统府大门到办公楼,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那些刀一般的面孔中,二叫读出重重杀气。这一路战战兢兢,似乎鬼胎随时被洞穿,只待某人一声令下,立即被那些刀脸身首异处。整个采访过程,二叫心不在焉,汗水如一条暗河,在全身多个部位冒出来。那颗不安分的心,载着眼睛游离躯体,皮球一般四处滚跳。
眼神掠过西花厅,里面走出一位穿军服的年轻女郎,那身段,那姿势,那脸蛋,那表情,如道道闪电,瞬间将二叫击呆:何碧莲!
没错,真是她!四年了。在马太生绸庄拍美女,二叫从没想过何碧莲会穿军服。军服套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飒爽英姿。二叫终于明白,女人只要脸蛋身材好,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
何碧莲怎么在这里?何母肯定知道,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何碧莲才是拿到那张表的理想人选,亲生女儿的举手之劳,为什么不让她动手,偏偏让门外汉,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来完成“不可能的任务”?
现在,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她到底是不是何碧莲?
女郎的倩影转瞬即逝。二叫不及细想,掏出怀表相机,塞进丁小苏手里,脱身往女郎消失的方向追去。
女郎走出的地方,写有“机要室”三个字。二叫一脚跟进,没料想里面还有位女机要员,一见门口撞进陌生人,惊得睁大眼睛:“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我,我是,《中央日报》记者。请问刚,刚好那个人,是,是不是,叫何,何碧莲?”
女机要员回过神来:“没错,你们认识?”
二叫差点跳起来了:“是,是啊,老,老乡呢。刚好,我给汪,汪主席照相,看到她了,所以过,过来问问。”
“是这样啊,那你先进来坐,她一会就来,我去给你倒杯水。”女机要员说着,起身走向墙角。
“谢,谢谢!”二叫看准时机,向身后递个眼色,丁小苏像一条泥鳅,一矮身子,贴着旁边的桌子钻进里间。
为给丁小苏掩护,二叫拿着相机,调好光圈,等女机要员端着水过来,摆一副热情的样子:“你,长得真,真好看,我给你照,照张相吧。”
“谢谢,我们工作人员,是不许随便照相的。等会帮你老乡照吧,她长得好看,给她照相,还能一饱眼福呢。”
“我,我先给你照,照张吧。明天,就可以拿,拿到相片了。”
“还是不照了。要不,等会你老乡来了,我跟她约个时间,到外面照吧,这儿确实不方便,我们有规定。”
二叫有心拖延时间:“你走路,才好,好看呢,我已经照,照过一张了,我保证不,不说的。”
女机要员生起气来:“你这人,咋这样啊。你懂不懂规矩?你给我出去,不然我叫人了!”
“莫,莫叫啊,我是好,好玩的。我马上要,要采访,看到老,老乡,过来讲,讲句话,这点面,面子,也不给?”
正纠缠,何碧莲回来了。女机要员缓一口气:“看啦,这个记者说认识你,是你老乡,还要给你拍照呢!”
何碧莲:“我的老乡?到这儿来给我拍照?这到底怎么回事?”
跟何碧莲四目相对,二叫如被流弹击中,浑身血液涌泉般直灌脑门,一时手足无措,整个人一下僵在那儿了。好一阵尴尬,才嘣出一句道州话:“我,真是你老,老乡。我,我想请你吃仙子脚的麻,麻怪(湘南方言,意即青蛙)。”
何碧莲听出家乡口音:“是嘛,可真是太巧了!不过,这儿是机要室,不能随便和外人说话,更不能拍照。这样吧,你留个地址,改空我去找你。”
“我,我在《中央日报》。白天我在外,外面照,照相,找,找不着的。不如,今晚上请,请你们吃饭。”
何碧莲:“今晚不行。最近几天都不行。事太多,我们要加班,还是,等我有空找你吧。”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何碧莲,说话的口气和内容,怎么和她妈一模一样!
二叫想问她家里的事,想起何母警告,觉得不妥。丁小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外:“二叫哥哥,那边喊你过去呢。”
看他一脸坏笑,估摸这小子八成得手了。
“你叫二叫?”
“我小,小名,叫二叫,就是爱,爱照相的意思。”二叫的脸不觉红了。
两名女机要员抿嘴直笑:“爱照,有意思。”
二叫还想说什么,看到她们笑,又没词了。
丁小苏拉着二叫,对两名女机要员扮个鬼脸,轻轻贴在他耳边:“二叫哥哥,你那个老乡姐姐长得真好看!”
二叫的心又狂跳起来,脸更红了。
女机要员看两人匆匆离去,转身对何碧莲说:“你这老乡,还挺腼腆的。”
令二叫大跌眼镜的是,丁小苏确实找到了会议资料,得手后,打开后窗跳了出去,不过拿回的不是照片,而是大叠文件。
二叫面如土色:“坏,坏事了,资料没了,这不等,等于,告诉她们来,来贼了?”
丁小苏一脸委屈:“那个什么怀表盖,老打不开,资料那么厚,谁晓得你要哪张?再说,那些资料有很多套,我才拿一套,不会有事吧?”
二叫拿过怀表相机一看:“不是教,教过你吗?先按,按这里,打开盖,盖子啊。”
“你昨天教我时,盖子是打开的。后来,你把盖子关了,没教我怎么打开嘛。”
真是功亏一篑。
二叫心里懊恼,看着丁小苏那张苦瓜脸,恨不得扇上几耳光。
“要不,你将它们拍了,我们再想办法重新混进总统府,将资料放回原来的地方就是。”
“做,做梦吧,你!”事已至此,后悔已来不及,二叫琢磨着完成何母的任务再说,死马当活马医了。
何母拿到照片,不住点头:“不错,我真的没看错人,先替朋友谢谢你!”说罢,递过一叠钞票,“收下吧,这是朋友的意思,不要客气。”
二叫坚辞不受:“不,不要钱,这个小,小相机,我,我想……”三句话不离本行,经过这一摆弄,舍不得这玩艺了。
“我仔细想了,这相机,还是我帮你保管为好,我在南京,你想用,随时可以来找我。”何母满脸堆笑。
别说何母所托,看何碧莲份上,再危险的差,二叫没有推托之理。单从盗拍文件这事看,做得并不圆满,他怕何母失望,更想表现自己,有意省略丁小苏失误的细节。
临别,何母冒出一句:“见到小莲了吧?”
二叫正盼她发问:“见,见到了。太奇怪了。我不,不晓得,为啥,你不,不告诉我,她就在,在那上班啊?”
何母:“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那,你又为,为啥,不找她拍,拍资料呢?”
何母:“这个,以后告诉你吧。还有,这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小莲。明白吗?”
二叫摇摇头。
“不明白不要紧,记得保密就行,这个比命还重要。不然,你也许再也见不到我和小莲了。”
保密,保密,又是保密!二叫嘀咕,为什么遇到的这些人,老不肯相信人?难道,我哪点没做好?那时,他根本不明白,不是他没做好,也不是那些人不肯相信人,只因腥风血雨里的过来人,早已失去信任的心。
(注:1935年11月1日,国民党六中全会如期举行,按会议进程,散会后,各中委集中在第一会议厅前合影。预定时间已过,蒋介石仍然没到现场,主持人只好宣布拍照。随着镁光灯闪动,记者群中猛然冲出一个青年孙凤鸣,拔出手枪,对准正中间的汪精卫连射三枪,这就是“王亚樵刺汪案”。关于蒋介石为什么没在预定时间出现?汪精卫是否充当了冤大头?一直众说纷纭,但也许,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