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母留的住址,只有一个路名,诺大一个南京城,找起来真不容易。这已是二叫来南京一个月后的事。
仿佛一觉醒来,马上要见到梦中人,二叫心里那个痒痒,比听陈老二和包子姐姐的房还兴奋。不过,令他失望的是,一连五天,那间房子里没人。直到第六天,再次叩门,里面出来的,不是何碧莲,而是何母。
何母显得十分意外:“真是小老乡啊,快进来坐!”
二叫打量屋子,只有两个房间,里面装饰极简单,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表明很长时间没人住过。何母一边倒茶,一边解释:“房子是租的。小莲在一家俱乐部上班,事情非常多。过些日子,我们可能还会搬家,你这次来得巧,不然,又找不着我们了。”
二叫反复打量,屋子里没何碧莲的照片,有些失望:“碧莲怎,怎么没相片?是不是,没,没请到师傅啊?”
何母:“也许是工作忙吧,也许是马上要搬家,事情多,没来得及考虑这些。对了,小老乡,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我叫盘二叫。”提起名字,二叫很不好意思。
何母果然奇怪:“二叫?是小名吧?”
二叫:“村里养,养鸡的多,哪家生,生来崽(湘南方言,即男孩),就叫‘叫鸡公’,要是生,生女崽,就叫‘格格花’,我哥叫‘大叫’,我就叫‘二叫’。”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二叫的意思,是天生爱照相呢。”何母乐了,“二叫,问你个事,你喜欢红军吗?”
二叫想起地窖里受伤的小红军:“你是讲,讲那伤员啊,他蛮好。他只喝,喝过我一碗水,却把照相机送,送给我。这是不是那个滴,滴什么水,报,报什么恩啊?”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红军确实是这样的部队,对帮过自己的人,无论贵贱,都会用不同的方式报答。这次,我也要好好报答你。”何母说完,取出一包银元,塞到二叫手里。
二叫糊涂了:“这,这是什么呀?我,我不要!”
“是这样的。上次,那位受伤的小红军,要你带照片找贺胡子换胶卷,其实是给组织送情报。在你家门前的歪脖子树下,埋着他们没来得及转移的军费。我这次回道州,就是帮他们找军费去了。”
“那,找,找着了吗?”
“这不是给你酬劳吗?”
“不,我不要!”二叫连连后退,“我想要,要碧莲的相片。”
何母:“真是个傻孩子。”
二叫想起大叫:“你回,回道州,看,看见我哥了吗?”
“没有。我人听说,有人看见他跟红军走了。将来,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我,我也可以参加红,红军吗?”
“当然可以啊。不过,参加红军,不一定要拿枪杆子去打仗。背后帮他们做事,也是一样的。”
“那,你是红,红军吗?”
“我不是。不过,我很乐意帮他们做事。比如,像你一样,帮着送一张歪脖子树的照片。”
二叫摇头:“我,我没听懂。”
“给你说件事,知道我和小莲为什么离开仙子脚吗?当年,我们家算那儿的大户,男耕女织,琴瑟和鸣,日子多幸福。可是,那两个千刀万剐的,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小莲她爸给活活打死,小莲、小莲被他们俩个……”何母呜咽着,说不下去了。
“那,那两个坏人,是,是什么人,我,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不知用什么恶毒字眼形容他们,恨不能食其肉,啖其血!可怜我一个好端端的家,一个与世无争的家,上天无路,告状无门,官官相护,什么世道啊!也算是苍天有眼,那个吃人的县衙,红军进城的当天给解散了。就因为这,我打心眼里佩服红军,我要帮他们,报答他们!”
二叫:“我信你,也信,信红军。”
“二叫,你现在到了《中央日报》,可以帮红军做事。不过,这些事做起来有危险。这样吧,等新房子定下来,我会来找你。我跟你约定的事,包括今天的见面,跟那张照片一样,不能跟任何人讲。”
“我记,记下了。碧莲,什,什么时候回?我想,想给她拍相片。”
何母发现只顾着自己说话,总是忽略年轻人的想法:“她现在太忙,时间不固定,放心,只要她在家,我会想办法叫你的。”
二叫:“还是,我想,想办法过来吧,我找,找你们,好些。”
出得门来,二叫好生奇怪:这么多天,才碰见一次家里有人。同在一个城市,母女俩各自忙得团团转,好像极少在一起,她们的真实身份,不肯多透露一个字。这对母女,到底在干什么?
一连多天,周主编带二叫采访,找何碧莲的事暂搁一边。
倒是何母那边有事。这天一上班,门卫告诉他:“有个女人留话,说是你老乡,让你晚上抽空过去吃饭。还是在老地方。”
二叫喜不自禁:何母主动来找,应该有何碧莲消息了。于是喜滋滋跑回住处,认真洗嗽一番,挑件新衣裳,还到发店理个时髦小分头,带上相机,兴致勃勃赶往何母住处。
敲开门,很快又被失望包围:里面,仍然只有何母一人。
何母看出他的心思:“不好跟你说,小莲她昨天捎信来,这些天都在外地。你放心,你们一定有见面机会的。今天我做了两个道州菜,想叫你过来尝尝。另外,还有件紧要事,想请你帮忙。”
“紧,紧要事,我能帮,帮忙?”二叫受宠若惊。
“是这样的,我有位朋友,想打听一下国民党六中全会的情况,总统府里面,消息封锁得严密,你是《中央日报》记者,进出方便一些,只要弄些开会资料就可以了。”
“我,我从来没进过总,总统府啊。”上次照片事件,对官府的事,二叫心有余悸。
“放心,我可以保证,我让你做的事,肯定对老百姓有益,而且充分考虑了你的安全。”何母说罢,递给他一只怀表,“很简单,这只怀表,是照相机,你将它捏在手里,见到我需要的东西,打开这个,拍成照片,回来交给我就成了。”
二叫好奇心大起,接过怀表相机:“这个,也能照,照相?”
“这是新产品,朋友委托的。他说了,只要做好这事,怀表相机归你了。当然,你要考虑好,你那儿放这东西是否安全?是否会引起怀疑?不放心的话,用完后交给我,我帮你保管。你想用,随时可以来拿。”
二叫:“那,我还,还是,莫要了。”
何母:“不要也行,你开个价,我让朋友给你钱。”
“不,不要钱。我,我怕做不好。能,能不能让我想想?”
“好吧,只能给一天时间。后天会议开幕,那时再拿资料,没一点意义了,他们要提前一天!”
“他们要,要哪些资料?”
“一张大会时间安排表,要所有领导参会的全部议程,越详细越好。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份时间安排表,今天应该出来了,只有想办法进入总统府,才可以看到。”
“我,我能看到吗?”
“也只有你能帮忙了,想想办法吧。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人,要沉住气。我今天跟你讲的话,一定记得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