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叫接到报社的第一个任务,陪周主编采访日本新任驻华大使有吉明。
到约定地点,才知有吉明临时去了上海,只好悻悻而归。途经紫金山,周主编叫停小车,对二叫和司机说:“看到一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你们在这儿等我,不要乱走。”
周主编发现的,是前不久道谷茶馆会所结识的鸽场老板邱明瑞。
小庭院在这个时间映入二叫眼帘。
那院子建在山麓,若隐若现的台阶,似一根探入山腹的神秘长绳。长绳末端,系着黛青瓦檐。二叫感兴趣的,不是庭院的幽静,建筑的精致,而是院内院外,瓦檐之上,那一只只起落有序的鸽子。
南京城内,很多地方可以见到鸽子,而这群鸽子,与那些观赏鸽不一样,它们体态更轻盈,羽翼更丰满,飞起来像一只只搏击长空的勇士。有只灰色鸽子,翱翔的姿势,既有鹰的雄浑,又有鸟的敏捷,一只只鸽子围着它上下起舞,如一台华丽的空中演出。二叫为鸽子们构建的天然舞台暗暗喝彩,手中的快门,一次次为它们出色的演技按下。
周主编告辞出门,见到聚精会神的二叫:“我的摄影师,又有什么新发现?”
二叫:“鸽子,鸽子——”
周主编:“你喜欢鸽子?改天我让主人送你一对。”
二叫回过神来:“不,不,我,我只是,喜欢照,照鸽子。”
何碧莲一去多日。尹川仁闲来无事,潜研理学,这阵子通读周敦颐《太极图说》。“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他坚信自己跟何碧莲之间,有一种阴阳互补,她必定会回来。
转机发生在八天后的黄昏。
何碧莲脸色苍白出现在鸽场,进门一个踉跄。听得动静的尹川仁奔将出来,将她扶住:“不就陪你妈几天吗?怎么陪成这个样子!”
“我妈,我妈打我,我受伤了!”
“是吗,伤在哪了?”
半推半就中,尹川仁解开她的上衣,只见左肩白纱厚缠,伤口肿得老高,已经严重感染。
何碧莲晕过去了。尹川仁略加思索,一头钻进地下室,启动秘密电台,与磨里纯一取得联系,申请大使专车,送何碧莲去上海日军野战医院。
何碧莲这一昏睡又是三天。
三天里,尹川仁寸步不离,直到她醒转,才轻声发问:“说说,这八天,你去了哪里?看和我猜的是不是一样?”
何碧莲:“不跟你说了吗?我跟我妈在一起。”
尹川仁:“可枪伤告诉我,你在撒谎。哪有亲妈拿枪对准女儿的?”
何碧莲:“你跟踪我!”
尹川仁:“我没那个时间,也只有那点手段,跟踪别人还可以,跟你可不行。但我说得清你所有行踪:告假当天,你去了长沙,你妈当时,应该也在长沙,而不是你说的南京。你最初的想法,是准备去报仇,你妈一直阻止你冒险。周家大院戒备森严,很难找到下手机会,你几次乔装打扮,还是被家丁发现,你的前肩,就是最后那次遭遇战中弹的。”
“你还知道什么?”
“枪伤给了我答案。那种伤口,只有支那军人的盒子炮造得出来。那种枪,只适合给家丁护院子用,部队早淘汰了。你妈,总不可能给周挺当家丁吧?”
何碧莲闭上眼睛。
尹川仁:“报仇是那么容易的事?我承认你现在的身手,干掉周挺父子绰绰有余。身为特工,必须严守纪律,服从大局。尤其你的对手,有着强烈的防范意识,强大的护卫力量,别说你,连我去干这事,也没十足的把握。从现在开始,必须放下个人恩怨,重新融入这个团体。等大东亚共荣那一天,整个中国是我们的,到时呼风唤雨,你想处决谁,不一句话的事吗?”
尹川仁这番话是留一手的。何碧莲第一天假日开始,从南京到长沙,多条暗线沿路布点,基本上围着何碧莲转。他让长沙暗线掩护何碧莲的同时,又为周家通风报信,两头示好,各取所需。
何碧莲沉思良久:“我和你,毕竟来自两个国度。虽然暂时有着共同目标,但不会有共同的未来!”
“怎么没有?我在紫金山安家,就是看中玄武湖的清荷。在我心中,它不是丧花,而是花之君子。不错,我身上流着日本人的血,因为你,这血已完全融进中国,融进濂溪一脉。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和我一起,经营好这个家。”
“我做不到。我的家给仇人毁了,我发过誓,父仇不报,从此天涯为家!”
“可是,1号公馆擦过我头皮那一枪,分明在告诉我,你想有个家。”
何碧莲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开那一枪时的心态,被他明察秋毫。自从身份暴露,何碧莲知道一旦离开尹川仁,只能死路一条。从不忍池开始,她的心绪被这个日本男人搅乱了。他的风度、他的才华、他的细致,他的包容和体贴,跟那些老想占便宜的男人不一样。尹川仁非常懂得呵护女人,还很讲方法。早在“东部落33部队”,有女学员给尹川仁写情书,他没按规定直接上交磨里纯一,而是将信叠成纸鹤,作为礼物回赠。来中国后,虽动用各种跟踪手段,那是为保护她;两人独处的日子,没半点非礼举动。这让她时常想起死去的父亲,至少尹川仁身上,有种久违的父爱。
她盼他表白,又怕他表白。报仇无门,创痕犹在,每经忆起痛彻心扉,常常去留彷徨。自从遇上尹川仁,骨子里对男人的抗拒加偏见开始动摇。
“中国人有句俗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给我一点时间,我发誓,不帮你报杀父辱身之仇,枉为男人!”尹川仁已经弄清她警惕外壳的最后屏障。
何碧莲内心翻江倒海,她在掂量尹川仁誓言的份量。
第二天,尹川仁通过“灰灰”,向“东樱”附带请求:“请允许我对长沙的周挺父子采取清除行动,这对零点计划十分重要。”
放飞“灰灰”,尹川仁叫醒熟睡中的何碧莲,宣布“零点计划”。
“零点计划,怎么不是2号行动?”
“形势突变,现在2号阵营正向大日本帝国靠拢。国民政府主战主和的较量全面升级。有人准备借四届六中全会,干掉2号。为确保‘2号行动’,总部要求在开会之前,端掉这个暗杀组织。”
暗杀汪精卫的人,多半来自主战派,最主要的眼线,应该在国民党阵营。何碧莲目前的身份,可谓近水楼台。
尹川仁查明:南京活跃的黑道有两个,一个是“紫金帮”,一个是“斧头帮”。黑道不为任何组织左右,他们只认钱。要执行如此周密的“零点计划”,肯定得探明这两个帮的新动向。尹川仁料定势单力孤的“紫金帮”不会单方面作为,倒是刚制造“虹口公园案”的“斧头帮”,有重大嫌疑。
“斧头帮”头目,是有名的暗杀大王王亚樵。这位帮主,居无定所,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政府对王亚樵的人头悬赏,已开到一百万大洋。
尹川仁正琢磨如何会会“斧头帮”,何碧莲带回一条重要线索:一名叫余婉君的女人,认识王亚樵的副手余立奎。
尹川仁:“马上想办法,盯紧余婉君!”
何碧莲微微一笑:“我看不用紧盯。卖个关子,先考考你:这一回,不光咱们,还有好几路人马盯上了这个余婉君,猜猜,它们分别是谁?”
国民党特务处肯定是一路,另外一路,八成是与之作对的共产党。但共产党跟王亚樵合作,联手除掉没多少威胁的汪精卫,可能性似乎不大。除此之外,尹川仁实在想不出还有他人。
何碧莲得意了:“仔细想想,大日本头号,未必只有这点智商吧。”
尹川仁摊开双手:“现在,你是教官。”
何碧莲:“我说出来,你可别吃醋。自从跟着高宗武,讨好我的人不少。拿到这条线索,对我而言不是难事。这个余婉君,行事比较张扬,她的行踪一暴露,想拿百万大洋的大有人在。你刚才猜的那两路,都没错,还有一路,你可能做梦也不会想到,是咱们的上线磨里纯一!”
尹川仁懵了:“零点计划”指令是“东樱”单方面给自己发出,附有樱花标本,属于绝密信号,为什么磨里纯一参与其中?难道,特工总部也有两派?
更令他费解的还有“灰灰”,自从提出请求,已连续多日不见它的踪影。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召开在即,若不掌握“零点计划”最新走向,“2号行动”极可能中途夭折,届时,他这个南京特工头目只能谴返东京剖腹谢罪。
何碧莲成了“零点计划”成败的关键。现在,尹川仁比任何时候想干掉周挺,得不到“东樱”指令,他只能屈从磨里纯一。
尹川仁心事重重的当头,“灰灰”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庭院。
“东樱”没答理他的请求,而是捎来另一道指令:“零点计划”取消,“2号行动”继续。
几经波折,尹川仁的心思,已不在计划行动上面。他只关心那张绑着请求的纸条,是“灰灰”路上掉了,还是“东樱”悬而不发,有意对自己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