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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有照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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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老二船上表现太抢眼,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独独吸引不了二叫。自从踏上这条船,他的心早生出翅膀,似乎何碧莲的魂就在船头,牵着他的鼻子走。船里船外的一切那么美好,连血淋淋的枪战,也是爱情在对他考验。每个特定成员出现,都有暗示和征兆。他要用镜头记下一切,有机会说给她听。

    下船后的三人纠缠不清,二叫却抢先一步,混在人群中离开。他早相中码头前面的观景台,爬上去,可以取个南京全景。等拍照归来,几名巡警押着陈老二走远了。整个过程,陈老二表现冷静,没人留意到呆若木鸡的二叫。

    二叫摸遍全身,只掏出康正万那封信。打开一看,收信人是《中央日报》周主编,两人曾在武汉共事。周主编那儿缺一个摄影专记,多次来信要康正万加盟,康正万经营着潇湘日报,盛情难却,分身乏术,正好借机会推荐二叫。

    二叫一路打听到《中央日报》,正巧周主编在。二叫上气不接下气,讲了沿途遭遇,并且拍着胸脯担保,陈老二是自己的兄弟,是抓土匪的好人,满船客人可以作证。要他想办法,赶紧营救陈老二。

    周主编看罢信,听完经过:“按你说的情况,陈老二因为私藏枪枝,极有可能,被当作土匪收容了。如果交到警察局,这事还好办一些。我担心的是这两个帽子客,万一是特务处的人,就麻烦了。”

    “特,特务处?”二叫听不明白。

    周主编看着他的相机:“你不是拍了照吗?赶紧将照片洗出来,我要看看那两个是什么样的人。”

    二叫进入暗室,冲洗出所有照片。

    表情生动的抢拍,漂亮的框景,恰到好处的用光,周主编看得啧啧称奇:“真是个人才,这么暗的光线,连侧面都表现得如此到位,怪不得,‘看着办’如此赏识你。”

    二叫这会儿哪听得进表扬:“快,快看那两个戴,戴帽子的,是不是好,好人?”

    周主编紧紧盯着“鸭舌帽”和“礼帽”,眉头渐渐拧成一个“川”字:“不错,这两个正是特务处的!”

    几天前,周主编接到训示,近期报纸要多报道剿共消息,以鼓舞前线国军土气。正愁造假还找不到素材,现成的剿匪故事送货上门,还有现场照片,船上那么多证人,可是货真价实的料。周主编在刚编好的翌日报纸头版,抽下一篇会议稿,另在显著位置推出消息:“鄱阳湖共匪窝点被揣,陈老二以一敌八尽显英雄本色”,消息旁边,配上陈老二与“老江湖”赤手捕斗的照片。

    编完报纸,周主编将那张“鸭舌帽”给“老江湖”点烟的照片收起来:“这照片有些蹊跷,底片你保管好,咱们赶紧去宪兵队一趟,我有个侄儿在那儿,让他给陈老二弄份证明。”

    刚要出门,外面跑进一个人,差点和二叫撞个满怀。定神看时,却是丁小苏。丁小苏一见二叫,哭出声来:“二叫哥哥,快救救康大吧!”

    原来,康正万为制造噱头,冒然刊用那张红军帽照片,加上新闻题目标新立异,引起多方关注。“鸭舌帽”和“礼帽”正在长沙办案,一见那张照片,疑心大起,顺藤摸瓜找到印刷厂,取走照片原件,并且初步判断出它的来头。由于吃不准歪脖子树的准确位置,二叫成了追捕对象。康正万的通风报信,让二叫及时逃走,自己不可避免受到牵连,报社被查,人员被拘,只有精灵的丁小苏,趁着混乱脱身。他记得康正万提供的南京地址,一路连偷带扒,居然寻了过来。

    一波未平一波起。听完变故,周主编深感事态严重:“幸亏你们先走一步。非常时期,一张照片,如此大张旗鼓,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清楚‘看着办’的为人,也相信你们,一定想办法帮你们洗清罪责。现在看来,他们很快会知道你们来了南京,必须抢在他们动手前,将你们的身份证明了。”

    原本一场普通营救,现在变成两组。更抵牾的是,其中涉嫌通共,光这一顶帽子,足以置两人于死地。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年代,多少无辜百姓,因为这顶帽子,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周主编并不担心他们通共,他坚信是误会。至于误会起因,一时还难以找到,只要有人出面,证明他们的身份,保出人来不是难事。这是一个连环案,案情的结点是一张没来由的照片,突破一个,另一个会迎刃而解。

    驻守南京的宪兵部队,由几支总统府特别卫队组成。里面的队员精挑细选,并经过德国特种部队调训,个个身怀绝技。周主编的侄儿周教官,是总参谋长的贴身侍卫。看着陈老二以一敌八的照片,加上叔叔特编的消息,周教官深信不疑,当下赶到机要室,接通特务处长戴笠的电话。

    特务处办案,有很多超越军队和地方的特权,且行踪诡诈。尤其在南京,抓获的嫌犯,别说营救,想打听关押地点都难。这一回,抓的是宪兵队司令部的人,大水冲了龙王庙。接通戴笠专线,问题就变得极其简单。第二天傍晚,陈老二的身影出现在报社。

    周主编听说陈老二出来了,询问他受过刑没有?陈老二摇摇头:“哪里事呀,这俩狗日的,要爷爷入那个什么伙,爷爷是私家的人,来南京还有别的事,至少等办完事,跟老大商量再说啊。俩狗日的不甘心,那个‘鸭舌帽’,简直死乞白赖,这小子拳脚还行,就是枪法差劲。哈哈。”

    周主编脸色一变:“什么?你说自己是私家的人!”

    陈老二:“狗日的才不管私家公家,他们现在缺人手,死赖着爷爷入伙,还不让跟任何人说,憋骚!”

    周主编脸色缓和下来:“吃饭了吧?都关两天了。”

    陈老二拍拍肚皮:“狗日的好酒好肉,晚上还看大戏泡烟馆,除了不准找你们,要啥给啥。”

    真是一场虚惊。

    周主编:“你倒好,酒足饭饱。你的兄弟担惊受怕,肚子早饿瘪了,先找地方吃饭,再商量‘看着办’的事吧。”

    虽说陈老二嫌疑洗清,并不代表康正万没事。长沙那边抓他,起因还是那张照片,拍摄者没找到,康正万有包庇嫌疑。不出周主编所料,康正万一介书生,禁不住特务处用刑,很快供出二叫,包括他的逃亡地点。陈老二前脚刚离开特务处,两名特工又接新指令:速到《中央日报》拘捕一名叫盘二叫的人。

    特务处线索无孔不入,二叫和丁小苏正狼吞虎咽,“鸭舌帽”和“礼帽”不知什么时候跟进来,坐在靠里边的餐桌。陈老二眼尖,起身离席,跟他们招呼:“狗日的,莫不是又来抓人吧?”

    “说得没错。本来,昨天该抓的是那一个,谁知你狗日的当替罪羊,让真正的嫌犯跑了。”“鸭舌帽”说。

    “爷爷要说,那小子是咱家少主人,爷爷我是他保镖,不能网开一面?”

    “这是两码事。不过,看你的面子,结果没出来前,老子先不用刑,保证每天好酒好菜,跟你狗日的待遇一样。”

    “既然如此,那连爷爷一块端了吧,狗日的不要拉爷爷入伙吗?现在就答应,正好保护少主人。”

    “鸭舌帽”没想到这一层:“这个么,可以考虑。但老子得先审他。”

    周主编也看见两人,拧着包,主动走向“礼帽”,递上当天的《中央日报》:“看到了吧,你们眼前这位,正是以一敌八的英雄,今天的新闻人物啊,南京大街小巷在传呢。”

    “礼帽”面无表情:“我当然知道,不光是读报,我还亲眼目睹事情的全过程。算你狠,讲了回真话!”

    周主编面带微笑:“不过,据我所知,这条新闻背后还有故事,听说,英雄在登上码头之后,被两位请进密室,关了两天禁闭。”

    “鸭舌帽”没好气地看看陈老二:“你问问狗日的,是去关禁闭还是去享福?”

    周主编:“不扯远了,我正要问二位,要拘捕盘二叫,理由呢?仅仅因为一张来历不明的照片?”

    “礼帽”点点头:“一张照片就够了。”

    周主编:“那好,我这儿也有张照片,你们看看,能不能将照片上这个人一起拘捕呢?”

    “礼帽”没提防这一手,只好将照片转给“鸭舌帽”。

    “鸭舌帽”一见照片,脸色立时大变,他没料到,自己给“老江湖”点烟的镜头,会被这小子抓个正着。

    周主编:“我们的新闻配了现场照片。现在,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和英雄交手的这个秃顶,是共匪游击队头子。要是戴处长还知道,特务处有人,在共匪劫持的轮渡上,为他们的头儿点烟,事后还将这人放跑了,会有什么后果?”

    “鸭舌帽”说不出话,只一个劲抽闷烟,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淌下来。

    “鸭舌帽”和“礼帽”,经常从南京往返武汉、长沙一带办案,出入水路,跟“老江湖”一帮人交往颇深,提供信息,参与分红。明知“老江湖”不是共匪,有时需要他们出面弄情报,多少跟通共扯上干系。现在,这条新闻以讹传讹,在南京炒得路人皆知,何况有照为证,把柄捏在人家手里,一旦照片摆到生性多疑的戴笠案头,两人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为彻底打击地下共产党组织,特务处常办一些冤假错案。本来,这张证据不很明显的照片,属于牵强附会的无头案。“礼帽”一看,案子办出副作用了,赶紧见好就收:“看来确实是场误会,误会呀!还是老二兄弟说得好,不打不相识!”

    “既然打了,也相识了,那么,我那位在长沙蒙冤的朋友呢,还放不放?”周主编说得不紧不慢。

    “放,当然放啊。马上放!”“鸭舌帽”擦去汗水,指着照片,“只是,这张照片……”

    周主编:“好说,只要我的朋友平安回家,这张照片,包括底片,全交给你们处理。”

    餐桌那头,童心未泯的二叫正和丁小苏划拳行令,丝毫没觉察到近在咫只的邻桌,刚刚发生过的一幕。他不经意拍下的照片,已化解自己和康正万的生死于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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