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玄武湖。

    古楼亭台，文人骚客的向往地，也是达官贵人养宠侍物的处所。尹川仁来南京那日，适逢剧院彩排一段歌舞“戏莲图”。 悠扬古筝声，伴随数十位古装仕女翩翩起舞，两位丽人划着小船，在葳蕤花叶中穿梭。《西洲曲》的旋律绕梁而起：“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尹川仁久闻玄武湖大名，知道这儿盛产睡莲，清晨或夜间开花，成叶浮于水面，花季来时，姹紫嫣红，花瓣呈白、黄、紫、红、蓝诸色。这会看了“戏莲图”，触动心事，当即决定盘下紫金山麓一幢私宅置办鸽场。他憧憬有一天，和何碧莲划弄小船，荡漾玄武潋滟光色，戏水采莲，到那时，何碧莲的心思，还会回道州那方穷山僻壤吗？

    尹川仁藏在莲上的心机，远比鸽子多。要在精神上控制何碧莲，必须吃透她，从她的名字，她的家乡，她的家境跟这种花之间的种种玄机。在继续剥离她警惕外壳的过程中，尹川仁发现，麻烦不少。

    那回听着“戏莲图”，尹川仁感慨油生：“前日看到一传说，佛祖释迦牟尼，生下来便行走如风，步步生莲。佛家的莲，该是圣洁之物。大和民族《大智度论》说：‘莲花来自污泥，色虽鲜好，出处不净’，这便是‘丧花’的由来。你说，这莲花到底该如何理解呢？”

    何碧莲：“莲生污泥之中，有如人活在浊尘世界，这不是它本意。若你生在中国，还会整天嘲弄自己是支那人？”

    尹川仁讨个没趣：“所以，我景仰濂溪先生，一篇《爱莲说》，开创了一门独醒的理学。”

    一群鸽子围着院顶起起落落，给这个战火笼罩的国度，还原难得的和平愿景。每天，尹川仁放鸽、喂鸽、卖鸽、赠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何碧莲上班、下班，出入庭院；碰上歌舞酒会，他们以夫妻名义参与，实际上一进门，各居一室，井水不犯河水。

    这局面不是尹川仁想要的，但他必须服从纪律。虽是一墙之隔，若越雷池半步，别说何碧莲不答应，也许第二天，他将被谴回东京，面临一个结果：剖腹谢罪。

    庭院有个秘密，何碧莲也不知道，尹川仁房间有层地下室，里面有他的专用谍报机，是南京跟上海联系的唯一工具。到预定时间，磨里纯一不给信号，或者何碧莲在场，他不会冒然进入。

    争取何碧莲合作，进行得比预想顺利，可以说，何碧莲表现得还要主动。1号公馆行动失败，标志着国民党打入日本间谍组织全军覆灭。何碧莲成为高宗武秘书，给了磨里纯一惊喜，对尹川仁的下一步计划，几乎言听计从。

    而这也不是尹川仁想要的计划。

    何碧莲成功接近“2号人物”，能否为日本人所用，仍存变数。她始终拒所有男人于千里之外。尹川仁清楚，要捅破她最后那层警惕外壳，必须找到并消灭她的仇人周挺。

    高宗武确实派人打探过周挺父子，那是为讨好何碧莲。见对方来头不少，点到即止了。尹川仁不一样，他的眼线和手段，远比高宗武高明。来南京第二天，有关他们的情况已全部摆上案头。

    尹川仁是恨不得马上干掉这对父子的，于他而言并非难事。难的是，这一回依然黄雀在后，他的任何想法，被磨里纯一掌握得一清二楚。来南京收到第一封电报，是关于周挺父子的，这是特工总部重点争取的特殊棋子，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像这样的人渣，早该当垃圾清除了，还能当什么特殊棋子？尹川仁想不通，却又不清楚幕后原因。思考再三，决定先试探何碧莲。

    “内线消息，你的仇人周挺现在长沙。他的儿子周鹤鸣，上个月升任湘军某旅旅长。”

    何碧莲：“我知道。”

    尹川仁：“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打探仇人行踪。我是提醒你，周家有大背景，千万别自作主张。他们在长沙有警卫营，戒备森严，出入持证，极难下手。”

    何碧莲：“谁自作主张了？正要跟你说，我准备请几天假，上头已经批了。”

    尹川仁：“怎么，这就去报仇？”

    “怎么可能？我妈要来南京，陪她几天也不行？”

    令尹不川不放心的，还有何母。

    何母的真实身份，对尹川仁而言一直成谜。前次总部调查何碧莲，有关何母的信息是一栏空白。听到她要来南京，尹川仁隐隐感觉到，何碧莲即使答应合作，还是有很多事瞒着自己。

    局势以尹川仁难以想象的速度变化着。总部那边，又送来秘密武器：一只叫“灰灰”的信鸽。

    在“东部33部队”，磨里纯一跟尹川仁提起过，他并非日军特工的最高负责人。他的上线，代号“东樱”。能得到“东樱”指令的，属师团长以上的高级将领。“东樱”每一项指令，会附上一朵樱花标本。见到标本的人，必须绝对执行命令，并且不能透露给第三人。那标本什么样？磨里纯一也只有耳闻，无缘亲见。

    直到“东樱”指令在“灰灰”脚上出现，尹川仁才知道，场里的鸽子，早被精心驯化过。有关“东樱”身份，尹川仁最初猜想是土肥原贤二，奉天的特工头。一想不对，自己与土肥原贤二面都没晤过，他不可能洞悉这边情况；另一个人选是冈村宁次，他给特种部队讲过课，对尹川仁和西谷雄次欣赏有加，一直希望他们加盟华北战区。冈村贵为战区司令，不可能直接插手别的战区。凭尹川仁对总部的了解，也不可能出现绕开磨里纯一，统领千军的其他人物，那么这个“东樱”究竟是谁？

    “灰灰”在庭院出入，可谓轻车熟路。在它出现前一天，尹川仁电台里，收到一个同波段的另类信号，要他留心一只灰色鸽子；再查信号源，不是磨里纯一。“灰灰”来时，脚上绑着一项全新的“零点计划”。具体内容是：即将召开的国民党四六全会，有人要对“2号”下手，务必查明真相，提前狙击。计划的末尾，是一朵别致的樱花标本。

    “东樱”在这样的时间，以如此直接的方式给尹川仁下指令，至少传递两点信息：一是尹川仁已理所当然升格为“2号行动”统领，凭那朵樱花标本，甚至可以对磨里纯一发号施令；二是目前的“零点计划”，是一项比“2号行动”更迫切的任务，这任务既是对他考验，又事关“2号行动”成败。

    尹川仁分析，“东樱”之所以要他执行“零点计划”，除对自己信任度上升，磨里纯一所在的上海，极可能出了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