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全体成员忙着加班,赶印号外,没人留心门口进来一位中年女人。
这中年女人相貌端庄,气度不凡,手里举着报纸,逢人便问:“我想见见拍这张照片的师傅,请问是哪位?”
丁小苏见那中年女人面善,自告奋勇:“我知道他在哪,我带你去!”
丁小苏说的哪儿,是马太生绸庄。
女人的特点是爱美,爱美的长沙女人,不可能不去马太生绸庄。二叫预感那儿,一定能拍到穿旗袍烫卷发的何碧莲。到长沙半年多,从没听说过什么“贺胡子”,镜头里晃过的长沙美女,少说也见到一大半,为啥没何碧莲的影子?难道,她根本没来长沙?那她又去了哪里?
中年女人很快找到忙乎的二叫。这一照面,二叫分外眼熟,究竟在哪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中年女人挥挥手里的潇湘日报:“这照片,是你照的?”
“是,是我照的啊,怎,怎么了?”
中年女人看看四周,掏出一块光洋塞给丁小苏:“我要请这位小师傅吃饭,你自个回去买点吃的吧,记住别跟任何人讲!”
丁小苏扮个鬼脸,答应着跑开了。
中年女人叫过一辆黄包车,招呼二叫上来。黄包车七弯八拐,转入一条不知名的小巷,靠一家旅馆停下。女人抢先进门,转身四顾,确信无人跟踪,才招手让二叫进来。
“小师傅,听口音,你是道州人?”中年女人换上一口道州方言
“是呀,你,你是……”
“没猜错的话,这照片上的树,应该是仙子脚盘家村的。”
二叫更奇怪了:“你,你是,哪么晓,晓得的?”
“我家也在仙子脚,这棵上年纪的歪脖子树,就在盘家村,树上有个大洞,我打小从那儿经过,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一幅模糊图景在二叫眼里逐渐清晰,顿时兴奋不已:“你,你是,你是何碧莲的妈妈!”
中年女人微笑点头。举凡仙子脚出来的人,对红透十里八乡的何大美人,如果不知道名字,那才叫奇怪。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激动加害羞,二叫满脸通红,有一肚子话想说,可又不知说什么好。
何母显然不是来认老乡的:“那照片,你怎么拍到的?”
“不,不是我。”二叫想起小红军的话,欲言又止。
何母看他有心事:“没关系,有什么话,都告诉我吧。如果还有别的担心,那我不妨再猜一次,这照片,应该是一位红军照的,然后交给你保管,是不是这样?”
二叫大惊失色:“你,你怎么,全晓,晓得?”
“我从照片里看出来的。这种小八角红军帽,帽沿尖,五星大,一看就是江西那边做的。报上却说,这是贺胡子的帽子,贺胡子可在湘西,他们戴的是大八角帽。而且拍照地点,又那么像仙子脚,所以我猜,是不是那儿出了事?这不,果然遇到你。你快告诉我,那照片原件,现在在哪?”
一句话提醒二叫:“照片,拿,拿去画版,没,没拿回来,应该还在,在车间里。”
“能不能,马上拿回来?”
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还没到报社,丁小苏早在坡子街口守着。一见二叫,急得直跳:“刚才来了两个人,到处找你呢。康大要我在这儿拦住你,无论如何别回报社,这是他的信,让你赶紧想办法到南京,按信上的地址,找他一个朋友,他会帮忙的。”
“可我,我现在,有急,急事,我要到车间拿,拿照片。”
“别说了,照片已在那两个人手里了。他们还要找拍照人。我看他们腰里有枪,不像好人,你还是快些走吧。还有还有,老二大哥和刘大伯那里,我都告诉他们了。他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在车站等你!”
二叫乱了方寸:“那,小苏。我,我走了,你,你们怎么办?”
丁小苏这些日子跟二叫熟了,舍不得他离开:“二叫哥哥,你要去南京还是回老家?要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我,我不晓得。一个月吧,要,要是去南京,一个月,一个月内,我搭信来。要是没,没收到信,你在,在长沙等我。”
二叫赶回旅馆,将情况一说,何母倒吸一口凉气:“好险呀,到底是我们快一步。照片找不到算了,能不能回忆一下,那个送相机给你的红军,还说些什么?”
“他流,流了很多血,不,不行了。相机给,给了我,枪给,给了我哥。对了,他还要,要我,找贺胡子,把照片给,给他,可以换,换很多胶卷。”
何母陷入沉思。
“你认,认得贺胡子吗?”
“他是红军,专帮老百姓的。”何母拿过报纸,对着照片,从前看到后,又从上看到下,“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真的要好好感谢你。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不能陪你了。等下次来长沙,再过来看你。”
“不行,那,那两个人,还在,在报社抓我。我过来,也是想,想告诉你,我要,要走了。”
“差点忘了,这儿你确实不能再呆。你打算去哪里?我可能,得马上回一趟道州,有什么要跟家里人交代的,可以帮忙。”
“我,我没得家了。我,我想我哥,不晓得他在,在哪里。我不要回,回家,你告诉我,碧莲在,在哪里吧。”说到后面一句,二叫呼吸加重,内心发虚,感觉跟做贼一般。
“她在南京。有机会去南京的话,可以到我家做客。”何母没想到,这小老乡如此上心,这也难怪,女儿太漂亮。于是取出纸笔,写下几个字,“这是我在南京的地址。”
“太,太好了,我,我正想去南京。”二叫接过纸条,兴奋不已。
何母有些意外:“那好呀。不过,我要过些时间才回,你如果先到,可以按这个地址,见见小莲。”
出得旅馆,二叫双腿如长出翅膀,一路往车站飞奔,心已经提前到了南京。车站门前,刘老虎和陈老二大包小包,在那儿等得焦急。
二叫铁了心要去南京,去的理由构想好了。一见刘老虎,立即高举康正万的推荐信:“爸,我,我要去南京!”
刘老虎一听,当场赏给他一记耳光:“兔崽子,昏了头是不是?也不看看什么时候,猪婆娘都晓得往山窝里躲,你倒好,遇见一破照相的,拖着和尚喊姐夫,害老子和老二千里迢迢陪你活受罪!”
“不,不是的,康大有,有个朋友,开了家最,最大的照相馆,南,南京的人,富得冒油,到那,那儿开店子,半,半年,可以抵长沙十年、二、二十年,我要,要到那儿发,发洋财去!”
刘老虎:“神仙放屁鬼才信,哪个卵子有半斤?老子不想开银行,要那么多钱做什么?老老实实回桃花坞,老子养你!”
二叫动了蛮劲:“我,我不要你养,我反,反正,要去南京!”
刘老虎攥紧虎拳,硕大的金戒指泛起黄灿灿的光。
陈老二连忙拉开刘老虎:“大,不如让他去吧。这么多天熬过来了,让二叫见见大世面也好。”
望着北去的湘江,刘老虎沉默半晌:“什么大世面哟,老子在你们这年纪,喝过多少这条河里的水。说实话,远不比潇水河甜。前面这江水,是道州那边流过来的,将来,还要流到武汉,流到南京,再到海里。知道海水是什么味道吗?苦的。大世面的味道,就是海水的味道,将来你们会明白。”
二叫心中的刘老虎,是土匪另类,见识广,有文化。听到这番水的道理,二叫觉得他不当教书先生太可惜了,可又不曾想,兵荒马乱年代,哪有文化人的用武之地?
刘老虎说的湘江水,二叫初到长沙时,偷偷尝过。味道怪怪的,还有不少泥沙,跟潇水没法比。湘江水底,生着一层厚厚油草,从上望下去,江面呈一带淡淡的墨绿,如一条游离在水里的春天。这种绿,只有潇水春涨,泥沙泛起的季节,才可以隐约见到。平常日子的潇水绿,是一种不含杂质的嫩绿,似怀春少女,水天一色时,那嫩绿会衍化成纯净碧透的潇水蓝。此刻,听着老丈人的话,望着他略带斑白的头发,想想内心小九九,二叫忽然有些于心不忍。
刘老虎打开行李箱,取出随身衣裤,盘缠全给两人。临别,刘老虎将陈老二拉到一旁:“老二,这些年,受苦了!”
陈老二眼圈一红:“老二这辈子白捡两条命,一条是妈给的,另一条是大给的,就是做牛做马,也没法报答。只要大吩咐的事,没二话!”
刘老虎:“兔崽子乳牙没长全,总想一口咬出油来。既然王八吃秤砣铁了心,横竖得让他试试。只是老子这心,怎么也安不下。家里还有很多事,不管赚没赚到钱,别超过一年半载。兔崽子看上去笨头笨脑,可老子怎么着,总感他吃家饭拉野屎。什么原因,一下还搞不清。都说女婿半个崽,还不如你让老子省心。这一路看紧点,万一他对不起小女,你割了他作恶的玩艺,回来再跟老子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