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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娘贼，看你往哪跑！”一声打雷似的怒喝在坡子街响起，两道黑影如两道黑色闪电，从人群中疾穿而过。

    后面狂奔怒吼的是陈老二，前面被追的，是一位12、3岁的少年，叫丁小苏。丁小苏步子虽小，但身体灵活，在摊贩之间辗转腾挪，游刃有余，陈老二一时竟拿他没辙。

    陈老二到底身手不凡，瞅准机会一个鲤鱼跃龙门，以泰山压顶之势，将丁小苏扑在身下，双手一剪，丁小苏手腕立时脱臼，痛得龇牙咧嘴，哭爹喊娘。陈老二还不解恨，掏出一根绳索，三下五除二将他捆了：“日娘贼，王八蛋，爷爷守你三天了。快把东西交出来，省得皮肉受苦！”

    丁小苏尖声哭喊：“放开我，我没拿你的东西啊。”

    一个口口声声说人家是贼，一个死不认账，马上引来一大堆围观者。人们议论纷纷，等着好戏往下演。

    当着围观者的面，陈老二从怀里扯出一张照片：“看看，大家看看。这日娘贼王八蛋，屌毛没一根，天天偷东西。要不是被爷爷拍个现行，不晓得要害多少人！”

    照片上，丁小苏鬼鬼祟祟，一双脏手在别人口袋乱掏的模样，观者莫不义愤填膺。正当一街口水，纷纷泼向丁小苏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围观圈外传来：“好汉，请放开他，我有话说。”

    众人一回头：“哟，‘看着办’来了。”

    说话人真名康正万，潇湘日报老总。因为思路活跃，采写新闻多有独家报料。长沙城一有重要消息，全是一句话：快找康正万。康正万三个字跟长沙话有谐音，便有了自然而然的绰号“看着办”。

    办报离不开“童子军”。报童是卖报好手，也是办报的帮手。其时的长沙，新闻竞争很厉害，报纸刚开办那阵，印刷设备常遭对手破坏，关键零部件频频丢失，报纸没法正常出。某回，康正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丁小苏神不知鬼不觉从对手印刷厂将失窃零部件盗来，还弄得对方歇菜。打那，康正万对丁小苏小偷小摸不再过问，有时还帮圆场。没想这回他偷的是一把“盒子炮”，康正万预感大事不妙，于是主动出击，正好撞见丁小苏与陈老二交手的场景。

    康正万和陈老二互不知底，答应另择地点交货，只想早点息事宁人。丁小苏的脱臼，对精通擒拿的陈老二来说，不过小菜一碟。人是他伤的，知道要害在哪，一个翻转，掮一巴掌，手臂已无大碍。康正万的心思，却不在他俩身上。

    按约定，陈老二去报社讨货，将二叫也带过去。一见面，康正万有留下二叫的想法，谁知二叫不愿干：“不，我，我不想当贼，贼牯子，我，我不偷东西！”

    康正万递过几张报纸：“非也，非也，办报传播消息，读报增长见识，乃人间高雅之事，岂能与街头小偷混为一谈？贤士有所不知，报社招聘之人，人心皆是向善。只因身处乱世，创业艰辛，为求自保，偶有犯糊涂之事，实属不得己为之啊。”

    康正万转身摸出一只天塞镜头，熟练套进二叫的相机：“你这架莱卡机哪买的？配上这个，保你如虎添翼。”

    二叫不知什么是莱卡机，这回透过镜头往外看，仿佛相机套上望远镜，画面可大可小，清晰异常，而且操作方便，伸拉自如，令他惊讶不已。

    康正万：“怎么样，喜欢吧？跟着我干，宝贝归你了。”

    二叫摸着天塞镜头，爱不释手：“我没，没读过书，但我最，最佩服识字先生。要我跟，跟你干，除非，不偷，偷东西。”

    康正万大笑起来：“不瞒你说，我正有此意。贤弟能够加盟，潇湘日报将来定能独树一帜。到那时，大家都是有身份的报人，名利双收，衣食无忧，又何来市井小混呢？”

    “我答，答应你，不过，得先问，问岳父老子。”

    二叫担心的没错，到报社干事，刘老虎这关过不了。

    刘老虎答应让二叫来长沙，目的很明确，就是开照相馆，短时间内大赚一笔。可店子开起来了，生意也做开了，二叫却没空打理，将店子扔给两名雇员，整天到外面胡拍乱照。乱拍还罢了，照片全是些花里胡哨的女人，一度让刘老虎怀疑他不务正业，心思歪别的方面。二叫信誓旦旦，说拍女人是赶时髦、打招牌。刘老虎警告他拜过堂的人了，再起花心，小心下面那玩艺。

    意外追回“盒子炮”，陈老二开始对二叫刮目相看。大城市花花世界，大开陈老二眼界，心早不在千家峒那穷山沟了。见刘老虎发飙，反帮二叫圆场：“大，二叫想法没错。单说这回吧，用一张照片认出小偷，找回我的‘盒子炮’，要是换成山上那群饭桶，不死一两个人是做不到的。这不，这些天上门的客人，哪个不是慕名来找二叫师傅的？”

    见陈老二帮腔，二叫趁热打铁：“就是，照片上，上了报，照相馆出，出了名，我保正，不再拍，拍女崽了。”

    刘老虎伸出虎掌，真想甩他一记，被陈老二笑着拉住。

    二叫的记者生涯开始了。

    跟随“看着办”，二叫认识了第一个字，学会了写名字。二叫的照片，也让潇湘日报名头看涨。名气带来的是经济效益，包括丁小苏那几个小混混，每天出入大街小巷叫卖，底气也更足。

    三十年代的长沙城，女人流行穿旗袍。高领的，低领的，圆领的，没领子的，无论哪款，套在何碧莲脖子上，肯定美不胜收。袖子呢，最好是露胳膊肘儿的那种，可以展现她完美的肌肤。还有发型，二叫觉得何碧莲适合洋人那种烫发。如果照这种标准穿扮，保管她会是天字第一号美人。二叫坚信自己的审美，并且坚信生活在长沙的何碧莲，定是这副模样。

    报社名气一大，康正万日子反而不好过。内战激烈，湘西赤患频发，政府指示，要他们全力报道。报道的内容，多是先拟好的假新闻，还要占据头条。这天，康正万又接头条新闻通知，内容是：“国军湘西剿匪大捷，匪首贺胡子被击毙”。

    这条新闻，半年前报道过。第一次说贺胡子被毙，倒还有几个人信，这次再报道同样的内容，可要闹笑话了。不知是报料人健忘，还是怕读者健忘，居然又一次刊登一样的消息。康正万以为眼花，核实之后，赶紧要求撤下，却遭机要秘书一通臭骂：“这是何主席亲自定的，只管刊登便是。另外，主席说了，这篇报道，不仅要文字详细，还要配照片，要让大家相信。”

    康正万知道，报道不好剿匪消息，自己得先给这帮人剿了。但报道同样的不实内容，有损报纸声誉。看着埋头弄照片的二叫，康正万来了主意：“二叫，你去找找政府军，让他们想法弄套赤匪军服，咱们让人穿着它，配发一张照片，再结合这条消息说事，就有意思了。”

    可远离战场的湘军，从哪弄红军军服？除了在道州和兴安县城打过遭遇战，所谓的围剿贺胡子，都是假的。湘军才不对劣质的红军军服感兴趣，别说当战利品，就是私藏，还会面临通敌罪名。

    不过，别忘了二叫手里，还有张红军照片。赠相机的小红军，不是要他用照片找贺胡子换胶卷吗？那照片上，正好有顶挂在歪脖子树上的红军帽。

    那可是至关重要的照片啊。小红军一再叮嘱：“到长沙，找贺胡子，换胶卷。”贺胡子的消息有了，照片如何给他，如何换成胶卷？这回让它登报，不就好办了？

    决定拿出照片前，二叫留道心眼，特意等足两天，再跟康正万说，这是军部弄到的红军帽，千真万确，背景也是剿匪一线拍的。康正万一见照片，连声赞好，让印刷厂做好影印，又兴致勃勃在头条新闻的标题加上一个字，变成“湘西匪首贺胡子又被击毙”。

    这条新闻太抢眼。第二天，长沙大街小巷，响起丁小苏清脆的卖报声：“快看！快看！最新的潇湘日报，湘西匪首贺胡子昨日又被击毙！”

    那一日，潇湘日报社沉浸在洛阳纸贵的轰动效应中。一场看不见的危机，却向他们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