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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木振翼，艳阳高悬。一只寒号鸟，在翠绿深处纵情欢唱。

    歌声清婉，引得百鸟驻足。歌声低回，苍生垂泪。天边雨意渐起。倏忽间，鸟儿停止作歌，两团乌云愈逼愈近。

    两双鹰爪，从乌云里，从昨日的黄昏伸出。

    寒号鸟柔弱的双翅，被鹰爪蹂躏着，撕扯着。鹰眼闪着淫荡的光，鹰喉发出嘶哑的颤声浪语，鹰爪渐变成两双肮脏的手，鹰头幻化成一老一少两张狞笑的男人脸。可怜的寒号鸟，被扯去羽翼，褪却绒装，脱成一丝不挂的少女，在魔掌之下挣扎着，扭动着，恸哭着，它是那样的惊恐、孑立、无助。残阳如血，沿着天边，向着大地，缓缓地滴落、滴落……

    浅田安奈从船身剧烈的颠簸中醒来，只觉胃里跟舱外一样翻江倒海。不顾风暴肆虐，赶到船沿一阵呕吐。

    雨雾的前方，隐约现出“东方不夜城”的轮廓。咸腥的海风中，港口的巡逻艇，狼犬般游弋。不时晃过的探照灯，如黑夜的眼睛，射向大上海搏动的心脏，射向中国人的聚宝盆、冒险家的乐园、尊贵血统的象征。

    天边，一只海鸥努力完成风暴中的穿越。

    浅田安奈盯着海鸥，渐渐发现正是昨夜那只受惊的寒号鸟，已在噩梦中，完成苦难的蜕变，迎来命运的涅槃。

    这是黎明前的黑暗，更是黑暗中的黎明。挑战风暴的海鸥，别无选择，无从逃避，一路抗争，奋力向前。

    浅田安奈的神思，已与海鸥融为一体，在一望无际的大洋上，漫无目的地飞翔。前方看不到岸，除了海浪还是海浪。海鸥在风暴中搏击，饥寒交迫，筋疲力尽。待到穿破云翳，一线光亮，一个声音传来，那声音好生熟悉，好生亲切——

    是尹川仁的声音：“吐完了吗？有话跟你说。”

    浅田安奈一个激灵，梦完全醒了：“本来吐完了，一听你说话，又想吐。”

    尹川仁微笑不语。

    谜一样的大海，不住往两人耳鼓，灌输汹涌的涛声。

    浅田安奈拢一把湿漉漉的长发：“说吧，是不是‘2号行动’？”

    尹川仁从怀里摸出一张便条：“先看看这个。”

    浅田安奈接过，却是一道密令：“浅田安奈是1号公馆失踪的支那内线，可于途中清除。磨里纯一”

    浅田安奈将密令还给尹川仁，轻蔑一笑。

    尹川仁：“我得承认，你是个优秀特工。还可算得上一名优秀演员。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你吗？”

    浅田安奈：“你一直怀疑我。”

    “错。我一直被你迷惑。真正起疑心，是在不忍池。”尹川仁说，“我很喜欢中国的理学。北宋年间，在湖南道州，出了位理学大师周敦颐，他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爱莲说》，其中有这么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是很多人喜欢的座右铭。荷花在中国，是修洁、高雅的象征，在日本，却是很忌讳的，因为它是一种丧花。现在，我要给你说说‘不忍池’的第三种由来，来这个池子的，多半是遭遇不幸的日本人，他们想在‘不忍’中，悟出‘忍’的门道。”

    “每天面对丧花，认定我是支那特工，哪来的逻辑？”

    “你的老家，正是湖南道州，周敦颐的家乡。没错吧？你们那儿，应该有不少荷花。你每天流连不忍池，其实是在思乡。不错，你有浅田家属的证明，日语也说得地道，这个家属跟支那人做生意，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了。”

    尹川仁有意停住嘴，观察下一步。浅田安奈示意他往下说。

    “请别忘了，我是磨里纯一的得意门生。天底下，没有我弄不到的情报。现在我说一下你的履历，听好了，有没有不对的地方：何碧莲，女，民国7年生，湖南道州人；父亲何庆休，仙子脚土豪，你15岁那年，被县长周挺绑架，逼你当他的五姨太，他儿子周鹤鸣，也参与对你施暴。你父亲到周家论理，不想被家丁手枪走火打死。为杀父凌辱之仇，辗转长沙，经姑妈介绍，加入国民党特务处，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学会各种枪械，包括日语。为躲避一位政府官员纠缠，你利用他的关系，混进旅日先谴队，到陆军士官学校进修，化名浅田安奈……”

    “精彩！”浅田安奈冷笑着。嘴角一丝轻微的颤抖，还是被尹川仁捕捉到了。

    “更精彩的，在后面。”尹川仁略做停顿，“我最初的怀疑，你是由荷思乡。但你在那儿，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传情报。只是，你发现我跟踪之后，迟迟找不到出手的机会。你的接头人，根本没想到，你留在荷花上接头暗号被破译了。”

    “我只能承认，你的想象力与众不同。别忘了，我也是磨里纯一的得意门生，他钦点的‘2号行动’执行者。”

    “不错，你在1号公馆的表现，得到教官少有的满分。他毕竟不是亲历者，没看清你倒下之前做的是什么。现在揭开谜底吧，我身穿便衣走进大厅时，没人怀疑你射向我的那一枪。你在认出我时，肯定明白接头地点已经暴露，我知道你的枪法，但你那一枪不会打死我，因为我要害你，绝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我的死，对你执行任务没任何价值。那粒擦过我头皮的子弹，是一石三鸟，既是表现你，又在警告我，同时提醒两个接头人逃离。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在你枪响的同一时间，我已经出手，最先倒下的，是你的上线，另一名助手，也没逃出我们的弹区。我将这次行动的功劳，全让给你这根没暴露的内线。最终，你如愿拿到‘2号行动’另一个名额。”

    “这么说，我得感谢你鼎力相助了？”

    “听我把这个故事讲完。1号公馆接头行动，其实是你随机应变，自导自演的一场‘苦肉计’。你用同伴的血，换取教官的信任，这是你接近‘2号行动’唯一的机会。你成功了。但我要告诉你，即便如此，你仍然无法跟大本营交差，没人会信任你。你的名字，已列入特务处重点叛徒名册，只要你踏入国土，随时可能身首异处。你冒着生命危险弄到的情报，已没有任何价值。”

    浅田安奈：“真不明白你到底说什么。既然如此有理有据，可以直接报告磨里纯一教官，这可是立功受奖的绝好机会。”

    尹川仁伸出一只手：“咱们合作吧。”

    浅田安奈：“我要见磨里纯一教官。”

    尹川仁：“他不会见你的。我还要告诉你，破译荷花密码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磨里纯一。只不过，他比我晚一个节拍，那时你已经在‘出云’号上。到目前为止，他只是怀疑，没有确凿证据。我向你保证，刚才这些话，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再有第三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

    尹川仁：“我现在拿不定主意。先征求你的意见，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怎样？真话又如何？要是都想听呢？”

    尹川仁：“没创意。那先说假话吧，这密令是真的，但我不会按它的要求执行。这道密令对你而言，是假话。”

    “不执行密令，就是跟教官作对，就是与天皇为敌，这不是死罪吗？”

    尹川仁：“现在我跟你说说真话，那就是，我想抗命。”

    浅田安奈：“怎么，你不想当大日本最优秀特工了？”

    “能当上大日本最优秀特工，是尹川仁此生至高无上的荣耀。我的理想，不光要当好，还要当完美。”

    浅田安奈：“真是可笑，完美的特工，要靠抗命完成。”

    “拿到密令那一刻，我可以随时俘虏你，但我做不到。有人，已经提前俘虏了我。”尹川仁特意放缓语调，试图营造某种氛围。

    浅田安奈抬起头：“我在怀疑，今天的你，是不是‘东部33部队’的尹川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