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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说说何碧莲。
何碧莲,人如芳名,道州十里八乡有名的一枝花,可惜这花生在大户家,正如那首民谣所唱:“高山有好水,平地有好花,人家有好女,无钱莫想她。”穷小子二叫采不到这朵花,却没法不想她。
两年前的一天,二叫正在河里取水。远远地,一位行色匆匆的少女,挽着另一女人的手,打歪脖子树下经过。只一眼,二叫的心如被锋利的锥子刺中。那是种幸福的痛感,像一块磁石,从此将他的目光,一路吸过去,洒在潇水河深处。河水是悠缓的,湛蓝的,映着她们的急切,她们的不舍,似那个带些忧戚的秋日。何碧莲消失了,痛苦的磁力还在,二叫有事没事爱往河边跑,举凡她经过的地方,掬一口清甜的河水在嘴里,立时有往日的影子,从记忆里冒出来。
二叫心里,有两样东西最美。其一是水。水天一色,波光粼粼,将人间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镶嵌在眼眶,存进记忆档案,成一桢永恒的画屏。人一旦有梦,那梦的源头是水。其二是何碧莲。童年记忆里,唱零陵花鼓的蒋四娘长期占着美的位置。可跟何碧莲一比,明显不在一个档次:蒋四娘的美,是化妆品包裹出来的。何碧莲呢,那精巧得不差分毫的五官,黑如云瀑的秀发,扭似水蛇的腰段,无论哪一样,均天然去雕饰。自打水浒偶遇,他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里反复出现锥子般的刺痛。随着时间流逝,那刺痛越来越漫漶。每次细品潇水河,想留住记忆中仅有的一次邂逅,那痛感仍像一条宠物蛇,一会使劲挣脱他,一会反复缠绕他。现在,二叫只恨这相机生错时代,要是换在当时,留下一张相片,拿在手里尽情把玩,鲜花在手,时刻大饱眼福,虽不能拥美入怀,总比做白日梦强。
穷人家的孩子,幸福感很简单。吃不着葡萄怨一下葡萄酸,也能知足。二叫的幸福感,只为拥有一张何碧莲的照片。
那一天,何碧莲和母亲没进道州县城,而是取道北上,去零陵的亲戚家。邻村人讲,何家出了大事,举家搬迁,连零陵也没呆便去了长沙。那天起,不光二叫,所有仙子脚的男人,以及所有见过何碧莲的男人,全患上相思病。
二叫的婚礼,安排在大山深处的桃花坞。那儿是刘老虎老巢,不是这次意外婚礼,除陈老二外的其他土匪,都不明白刘老虎何方人氏。刘老虎不是本名,在家中排行第七,村里人管他叫刘老七。刘老七原是桃花坞最有学问的秀才,却因落拓不羁,得罪县太爷,享受不到公粮,一怒之下,改行当山大王,从此成刘老虎了。这些年,刘老虎暗中将抢劫的钱财,接济乡邻,累积家业,在桃花坞算是富甲一方,不明真相的人,还以为他在外做大生意。
刘老虎穷苦人家出身,打小失去怙恃,找老婆拿不出彩礼,18岁那年,由小叔做主,跟自家表妹拜堂。大山里的人,不懂近亲结婚的害处,只盼早点续上香火,两人一共生下五个崽,头四个均活不到两三岁。最后一个,勉强拉大到16岁,却是天生只会笑不会说的痴呆儿,打那,刘氏再也怀不上孩子。后来,富起来的刘老虎到山外娶小,香火是续上了,但痴呆儿始终是块心病,不将这病治好,总觉对不起小叔和表妹。
刘家大院是一排五间青瓦白墙马头檐的连体房,在这个小山村,显得气派非凡。尤引人注目的,是院前那方戏台。它有个别名驱鬼台,只在每年七月半的“鬼节”,演一出戏给死人看。说到这里,刘老虎的典故又来了。
“桃花坞的人,祖祖辈辈,从老到少都是戏迷。唱戏的人多,看戏的更多。有一天,很多外地佬过来看戏,场子容不下了。何仙姑恰好从这儿经过,看见那些外地佬,有些不对劲,就让戏班排一出新戏《斩山妖》。刚唱到一半,外地佬一下跑个精光,原来,那些占着场子不走的,全是村里的游魂野鬼呢。”
二叫张大嘴巴:“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多着呢。”讲到关键处,刘老虎喜欢卖关子。
关于驱鬼台,二叫自小从蒋四娘的零陵花鼓戏里如雷贯耳。不管世道多乱,古村能得以自保,正是它的神秘护佑。无数次战火兵燹,无论官兵还是强人,进得来,出不去,跟中了邪似的失踪。这在野史上有据可查的。正如《斩山妖》里蒋四娘的唱词——
“哥哥呀,做人千万别使坏,
不信看那驱鬼台,
仙姑作法祥云在,
老君把剑济沧海,
敢叫那强人有去难来。
天佑我民安村泰,
一夫当关呀,万夫莫开……”
刘老虎还讲过仙子脚。
“知道你们仙子脚怎么来的吗?以前,那儿既没水,也没田,村里人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两口。为了引来山上的水,老两口没日没夜在石山上凿呀凿,想凿条引水沟。有一天,来了个叫化婆,向送饭的婆娘讨饭吃,婆娘心善,就将汉子的午饭给了她,自己回家再做。吃完饭,叫化婆又向汉子讨水喝,汉子将壶里仅有的一点水给了她,自己下山去取。等老两口赶回来时,发现一条石沟,早将石山那边的泉水引过来了。原来那叫化婆,是何仙姑变的。现在你们村里吃到的水,是仙人用脚踩出来的,所以叫仙子脚。”
“那,那何仙姑,长得好,好看吗?”
“蠢子,不好看,怎么叫貌若天仙?”
活了18年,二叫还是头一回听人将家乡的典故,说得这般有滋有味。他的心思,又移到何碧莲身上。他怀疑何碧莲极可能是何仙姑的化身,貌若天仙的标准,应该就是她的样子吧?
正胡思乱想,桃花坞的人过来闹洞房了。听说二叫是刘家上门女婿,个个拉着他的手说好话,看他的眼神,多带些异样,这让二叫心神不宁。
一整天锁呐和鞭炮,将二叫震得晕晕乎乎。直到夜阑人静,闹洞房的人陆续散去,二叫被推搡进大院最偏僻的厢房。入得里间,头顶红盖头的新娘端坐床头。二叫迫不及待过去,揭开那片红盖头,借一点烛光,这才发现,新娘子模样奇丑,口角流涎,眼珠子不能转动,只会直勾勾看人,脸上的表情初看像笑,细看像哭。
二叫连问两声,新娘子只是拿那副表情瞅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二叫的血凉了:完了,栽在刘老虎手里了。
绝不能跟这样的傻子过一辈子!
如退还一款私下拆包的水货,二叫怯生生地将红盖头披回去,新娘子傻笑着,没有拒绝。重新顶着红盖头的傻子,忽然间变成何碧莲。二叫多么希望红盖头下面,是那个盘踞心头两年多的如花美人啊。只是,一想起几秒钟前看到的傻子,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二叫迅速摸出背包,照相设备,包括小红军的照片还在,决定连夜逃婚。白天听刘老虎一路讲解,千家峒的方位已摸清大概,穿过三座大山,便是零陵界。到那时,就是插上翅膀,刘老虎也奈何他不得。捻灭房间最后一支蜡烛,二叫屏住呼吸,聆听窗外风声,确信没人,才打开门闩,悄悄溜出身。
大白天他打量过这家大院,若径直走大门,不仅要惊动门口的管家,那条大黄狗更不是省油的灯。好在厢房背后有小门直通茅坑。只消爬到茅坑顶,摸上垛墙,可以翻墙而出。
爬坑越墙的过程一气呵成。二叫松口气,拾起地上的背包准备上路时,借着惨淡月光,发现前方不远处竖着一条高大的黑影,再一定神,顿时魂飞天外:没错,正是刘老虎。
刘老虎等他多时:“兔崽子,想跑?”
二叫浑身乱颤:“老,老大,大老子,我真的没,没碰过她!”
“什么?你不碰她,那老子就碰你!”
“老,老子,我不敢,你,你放我走吧。”
“到底什么想法?说得动老子,让你走,还会给你盘缠。否则——”刘老虎眨眨双眼,闪出一丝寒光。
二叫紧张得更结巴了:“我,我只是,想到长沙,买,买胶卷,回来开,开馆子。”虽是一面之缘,但受过小红军相机恩惠,他临终交代的事,二叫一心想完成,否则对不住良心。
“接着说。”
“我,我还想,给你养,养老,要是,天天,白吃,白吃白喝,没得吃了哪,哪么做?我,我没读过书,不晓得什么大,大道理……”二叫不知道什么叫大道理、小道理,甚至不明白什么是道理。他从小听大人说,有理走遍天下。在他心中,那些做学问的人,说些凡人听不懂的话,该是大道理了。
“有种,跟老子想一块了。”刘老虎走过来,拍拍他肩头的墙灰,“刚得到老三消息,你家出了大事,老亲给乱枪打死了,你哥哥大叫也没消息,听说,给抓去当兵了。”
二叫连惊带吓,再也支撑不住,一下软瘫在地。
刘老虎一把揪起他,如老鹰提小鸡:“说来说去,还是你小子命硬。既然命里有福,老子也不为难。女崽是丑点,给你生个一男半女应该没问题。你小子缺心眼,讲鬼话也不看对象,哪有空双手能买到胶卷的?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老子和老二一块陪你上路。”
“你也,也去?屋,屋里的事呢?”
“屋里还有老三老四,老子这次是专陪你,老二枪法好,又懂拳脚,可以当保镖。要是混得好,老子也不用当山大王,跟着你和女崽享清福。你小子可别再玩花样,要是还逃跑,看老子不打断你狗腿!”老二20出头,是刘老虎上山前收养的孤儿,跟他习武学艺,走南闯北十多年,早视同己出,准备让他当“老虎口”传人。因为只知他姓陈,连名字也没有,土匪圈里叫他陈老二。
仙子脚镇上,有位生得猪头大眼、爱剔骨头肉的张屠夫。许多回美梦里,刚闻见扑鼻的肉香,随即被一双胖手上的解腕尖刀吓醒。二叫感觉,刘老虎是另一种类型的张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