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呜——呜——”
盘二叫趴在树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他从小听大人说起,深夜的密林中,那种尖细的长啸,是野狼的声音,声音拉得越长,说明那家伙饿得越凶。
不过,今晚这狼嗥得有些奇怪。按南方狼的夜性,一边走,一边用低沉的长嚎,既为自己壮胆,又给同伴发联络信号。像母狼唤幼狼,公狼觅母狼,幼狼找母狼撒娇,一声狼嗥过后,由远及近,会形成一阵恐怖回应。眼前这狼,听声音只有一只,远处也没其他狼声附和,倒似匹迷路的孤狼。
狼嗥越来越近,二叫后悔不迭:原想麻着胆子赌一把,趁夜色闯过“老虎口”,没料想进山便迷了路,更没料想直到天黑,没摸出密林,还会遇上饿狼。自己藏身的这棵树,只有一人多高,万一遇上那种会爬树的头狼,可就死定了。
二叫背包里,有一块照相用的“铁疙瘩”,一旦饿狼爬上来,只能用它当武器,那样一来,东西砸坏,无法照相,这命还不一定保得了。正进退维谷,下面的“狼”发起人话来:“树高头的哪个?还不快滚下来!”
原来是一场虚惊。
树下伪装成狼摸过来的,是两名巡夜土匪。为检验路人手里是否有真家伙,土匪常用这种办法吓人。
二叫一蹦下了树:“妈呀,吓,吓死我了。总算看,看到人了。”
“蠢货,老子不是人,难道是鬼?赶快把钱拿出来,免得老子动手!”可二叫身上,除了“铁疙瘩”,连只角毫子也没有。土匪搜了半天,越搜越气,正想按老规矩,将“铁疙瘩”砸了再扒他的上衣,二叫连连打拱手:“我,我自己脱,莫,莫砸我的宝贝,我,我还得给人照,照相呢!”
民国初年,相机算是稀罕物,别说穷人,大户人家也玩不起。只有去一些大城市,才有机会到照相馆留个影。之前,土匪们偶尔从过路客身上搜出照片,听说过这玩艺。真正见到它,还是觉得新鲜:“晓得照相的话,先放你一马,跟老子走一趟吧。”
“老虎口”,真名千家峒,位处湘桂边陲都庞岭要冲,是一个近似270度的盘山大坡,四周深沟险壑,易守难攻。早些年,“老虎口”常有华南虎出没。二叫从父辈嘴里,听说这样一句顺口溜:“没装三斤酒,莫走老虎口。”不过,自从千家峒进驻匪首“刘老虎”,华南虎不见了,现实中的刘老虎神出鬼没,比真老虎还厉害。
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呢,夜闯千家峒,或是避开“刘老虎”的唯一机会。然而,没有出远门经验的二叫恰恰弄反了,土匪的逻辑是“趁火打劫”。时值民国23年深秋,来自江西的工农红军,和北下东进围堵的湘军、桂军在湘江两岸激战,大量难民、逃兵往大山里钻,土匪们迎来发国难财的好时机。刘老虎让手下来个“三班倒”,走过、路过、错过的,一律不放过。实在没钱、或者连值钱东西也搜不出来的,扒光上半身,让他们光着膀子出山。因此,都庞岭一带有说法,凡见到光膀子的人,总揶揄他“是不是去惹刘老虎了”?
二叫跟着两名土匪,径直来到刘老虎帐下。两名土匪如获至宝,争相报告:“大,逮到个照相的。下个月,您五十大寿,不正想找个照相师傅吗?”
借着烛光,刘老虎打量二叫:“叫什么名字?”
“盘二叫。”
“哪里人呀?”
“仙子脚的。”
“为啥日路不走走夜路啊?”
“日,日路打仗呢。”
“全道州没听说有照相师傅,家伙哪来的?”
“是,是个过路的,给枪打死了,相,相机,是他给我的。”
“就是。师傅死了,徒弟中用吗?”
“中,中用的,师傅死,死前,告,告诉我照相了。不信,等天亮了,我照,照给你看。”
“好说,你小子真要会照相,老子免你买路钱,还送你出千家峒。”
和其他土匪不一样,除非持刀枪和自己对着干的蛮夫,一般情况下,刘老虎不会轻易取路人性命。这些年兵荒马乱,千家峒往来人员众多,买卖反而不错。刘老虎是明白人,最近几路人马在湘江边杀红了眼,他坐镇千家峒收渔翁利,各方多有得罪,不见好就收,将来无论哪方喘过气,下一个倒霉的必定是他。这阵子他极少出山,目的是少惹几个道上人,多留几条后路。做土匪毕竟不是长久计,自己年近半百,手里的钱财足以开销,打算先望望风,待局势稳定,将山头移交,举家搬到城里享福,从此世世代代做良民。
天一亮,刘老虎换上新衣,率大小三个副头领上到“正堂”。所谓“正堂”,只是个大点的山洞。并且备下酒宴,按贵宾礼遇,款待这位仙子脚来的照相师傅。二叫有机会近距离打量这只传说中的“刘老虎”,人看上去五大三粗,待人接物却颇有风度,语气浑厚威严,不时夹一两句俚语。左手无名指上硕大的金戒指,是二叫从未见过的稀罕物。
二叫照相、洗相,不过一顿饭工夫,“虎”照大功告成。
刘老虎对照片非常满意,重新打量这后生,发现他虽有些口吃,长得还算秀气,敢夜闯老虎口,颇有些胆量,心里不觉一动:“小子,多大了?”
“下,下个月,满18。”
“正好,小女明年正月初九满16,做老子女婿吧。”到底土匪出身,说话开门见山。此言一出,土匪们纷纷打拱手:“恭喜老大,恭喜盘师傅!真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啊!”
二叫吓了一跳。眼见得刘老虎对自己赞不绝口,脱身在望,孰料会来这么一手。且不说刘家小姐容貌如何,单就她土匪出身,自己成土匪女婿,将来让村里人知道,不给乱棒打死,也会给唾沫星子淹死。“不,不,不,这个,要,要问我老子,他讲,讲话才算数的。”
“他在哪里?”
“他到,到县里,买洋火,四天了,没,没一点音讯……”
刘老虎虎臂一摆:“定了亲,老子就是你老子啦,老子做主还不行!到时候,派俩兄弟下山,弄顶轿子,把老亲抬上山喝酒。就这么定了。老二,你通知一下嫂子,让她赶紧张罗。老三跑一趟仙子脚,帮着找找老亲。老四跑一趟零陵,买些衣料和炮响回来,再给他两算算八字,定下日子,要快!”二叫一听,头都大了。
接下来,刘老虎亲自出马,拉二叫到各大山头转悠,炫耀地盘。从千家峒往下望去,但见田连阡陌,绿水青山,萋林碧原,野禽游走,有一种直面晨光的自由。刘老虎手端盒子炮,左右开弓,接连打下十多只野兔山鸡,二叫肩扛手提,只恨爹妈少生两只手。刘老虎甚为得意:“你小子是福星,看这些家伙出没得跟赶集似的,要是老二在,保管连鹰都跑不了!”
二叫大汗淋漓:“大王,我实在拿,拿不起了……”
刘老虎一瞪虎眼:“什么大王,叫老子!”
二叫一阵哆嗦:“老,老子,我,我想……”
刘老虎:“想什么,想见老婆吧?急什么呀。歇会,听老子讲个故事。”
看不出刘老虎高大威猛,肚里还有几滴墨水。好奇心一起,二叫紧张的心情慢慢缓下来。
“知道‘正堂’那个大洞怎么来的吗?以前,这儿不叫千家峒,它还有个名,叫鹰嘴崖。崖上也没有洞,只有一块大鹰嘴石。鹰嘴这边,是江永的瑶村,鹰屁股那边,是道州的蒋村。虽然只隔一座山,瑶村人穷得叮当响,蒋村人却富得冒油,祖宗们佶聱难懂。后来,瑶村请来一八字先生,他说,问题就出在那张鹰嘴上,嘴头将瑶村的粮食吃光了,下的蛋呢,全掉到蒋村。瑶村人一气之下,将那鹰嘴石炸了,不想这山是空的,没有鹰嘴,就露出千家峒了。”
二叫咧嘴想笑,又有些不敢。刘老虎有些得意:“还没讲完呢,知道那个炸鹰嘴石的是谁吗?就是老子我!”
二叫:“那,后来呢,瑶村富,富了没有?”
刘老虎话题一转:“后来的故事,多着呢,留着慢慢讲。相机还能照吗?照老子打山鸡的样子,来一张!”
“只,只有两张胶卷了,刚好用,用掉一张,还有一张,你讲,讲好,留,留给我用的。”二叫一慌,似乎刘老虎成相机主人了。
“少罗嗦,快给老子来一张。以后每照张相,就给你讲个好听的!”
二叫暗暗叫苦。他之所以麻起胆子夜闯千家峒,还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叫所说的照相师傅,是名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小红军。血战湘江那些天,小红军打散了,又受了重伤,在二叫家的地窖里呆了一天一夜。小红军给二叫讲他们的政策,他们的故事,并取下身上的背包,教他照相、洗相。小红军不行了,将相机和背包送给二叫,还有一张拍有他家门前歪脖子树的照片,上面什么人也没有,只有顶挂树丫的红星帽。小红军要他拿着照片,到湘西找“贺胡子”,会给他很多胶卷。同时一再叮嘱,照片不要给任何人,除了“贺胡子”。有了胶卷,才能开照相馆,赚大钱。
一场战乱,盘老爸不知去向,家里只剩二叫和哥哥大叫。猎手出身的盘大叫对照相不感冒,家里已揭不开锅,听说部队管饭,偷偷拿着小红军的长枪去西边了。小红军满口江西话,二叫只听出大概,还将关键的湘西误成长沙,心说这回可是天意,正好顺路去找何碧莲。
二叫做梦也没想到,正是这张照片,改变了自己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