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又是一阵死寂，芋头却又明显感觉四周有人向自己暗暗包抄过来，甚至都有枪口瞄准了他。

    芋头闪电般的接连几个翻滚，一下子就翻出了十几步远，翻滚到另一块巨石之下。这是芋头躲避野猪挺嘴猛攻，而练出来的一种翻滚功夫。

    “砰砰砰——”一顿乱枪，子弹如狂风暴雨倾泻在芋头刚刚藏身的地方。

    好悬，刚才若是慢了一丁点儿，没准儿就被打成了肉泥。芋头暗道。

    也就芋头翻身滚进这块大石头旮旯的一瞬间，鬼子疯狂的子弹又暴风骤雨一般射在这块大石头上。

    芋头都闻到扑鼻的火药青烟味道。

    芋头所处的这块大石头，恰在林间一处较高地势上，魆魆的小丘一般，芋头趴在这里，多少就有些居高临下的意思。周围虽然乱石树丛密密麻麻簇簇拥拥，但芋头能够隐约看到一两个悄悄隐蔽活动的同样戴着钢盔的小鬼子。

    紧挨这块巨石有棵大树，树根的盘根错节里又正好有一个洞，芋头下半身隐在树洞里，上半身隐在巨石与错综复杂树根上，三八大盖正好搭在一个枝杈形状的树根上。

    芋头手指头慢慢扣上扳机，但也摆出一个随时撤离的姿势，芋头知道这一枪打出去，自己没准儿也便会再次暴露目标。芋头想到了对付狼群的招数，有时需要打一石头换一个地方，将恶狼引逗的团团转，晕头转向，伺机将其拾掇一个算一个。

    不过，从这帮小鬼子打一枪停一停的打法上，芋头也感觉他们一直打得不慌不忙的，好像都挺沉得住气，看样儿比恶狼阴狠多了，不大好打。

    也可能，这帮小鬼子都憋着一口气，等着逮到了袭击者，就将他生吞活剥了。挨了打，愣不吭声，这实在比任何一种猛兽更可怕一些。

    “砰——”芋头扣动了扳机，一颗子弹射出去，“当”一声打在一顶钢盔上。

    “哒哒哒——”突然响起了机枪声，无数的子弹扫射过来，可是芋头早在打完一枪的同时，已然飞身翻离那块石头，他不是担心机枪子弹扫帚扫地一样扫射过来，他更在乎万一一颗手雷飞来，轰一声把自己给炸成八瓣儿，自己的身子就再也拼凑不齐全了。

    芋头翻滚撤离大石头的时候，觉着右肩膀头儿上忽地灼热滚烫了一下，接着便是剧烈的疼痛，他也正好滚落在一个草坑里，一时不敢再动。咋的，老子好歹受伤了呀。不过还好，子弹好像没咬着骨头，只是伤了皮肉，就全算被野山猫挠了肩膀头子一爪子。

    一阵猛烈的枪响之后，又是一阵异样的死寂，这仗打得，真是邪了门了。打又不是一口气打下去，停又不停的，还杀机挺重挺阴狠的，先前跟小鬼子打那几仗，都是砰砰啪啪快刀斩乱麻一般的痛快，今儿这咋滴还就钝刀子割肉似的了呢。

    芋头强忍疼痛探头往四周观察，忽觉后脑勺被一个冰冷的东西顶住了，他略一糊涂便立马明白，操，这敢情是一把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啊。接着听到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别动，慢慢转过脸让我看看你是谁。”

    芋头就乖乖扭头看去，见是一个小娘们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她穿着一身犹如东洋黑马一样黑色的夜行衣，大冷天儿的也不怕冷，倒是那身段儿腰腚儿就跟光着似的，看啥有啥。这都啥衣裳呀，穿的再薄也暖和似的？月光依稀里这小娘们小脸儿白晃晃的嫩，一双眼睛寒光剑气的，与芋头对视一眼，她的眼睛更亮了一亮，就让芋头心里没来由地一哆嗦。

    芋头根本不知道这小娘们啥时摸过来的，怎么还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摸过来一个小娘们呢？这不会是刚才骑他鬼子黑马的那个黑影吧？

    芋头就惊异迷糊的，低声道：“嘿，你这小娘们，打哪儿冒出来的？你刚才咋滴骑了老子的黑马，那马呢？”

    “我还想问你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呢，哎呀，你受伤了……”那小娘们话问了半截儿，突然脸色大惊猛一把搂抱了芋头翻滚了开去。

    突突突一梭子机枪子弹呼啸而来，直接将芋头刚才藏身之处打成一块坑洼。

    这一个翻滚，芋头恰巧压在了小娘们的身上，那小娘们身子这样扭动那样扭动了一下，就让芋头明显感觉到特别的肉乎软和不愿翻下来。两人惊魂甫定，小娘们首先反应过来，恶狠狠一把推开身上的芋头，又碰着了芋头的伤口，疼得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就又引来一阵机枪扫射。

    两人重又一起老实趴在地上，小娘们还就伸手从芋头穿的小破棉袄上开花处撕了块破布，挽个花儿似的一眨眼给搭了胳肢窝包扎了受伤的肩头，一边咬牙切齿：“我救你命，你倒趁机趴我身上赚我便宜，你找死啊。看来你伤不重，要不哪还有这劲儿耍流氓。咋不让鬼子给一枪打死了呢。”

    “我这就让子弹打穿了皮肉，没伤着骨头，就跟让野狸猫挠了一爪子似的。嘿嘿，你这小手挺麻溜的，这一眨眼功夫就搁了枪撕了布给我缠把上了，还这么软和，这么滑溜的啊。”芋头还又愣是趁机摸了小娘们给他包扎肩头的小手。

    “真是个小流氓，总占我便宜，瞧我一会儿不剁了你狗爪子。”小娘们恨恨道。

    “老子咋就赚你便宜了，就赚便宜这不也都是巧劲儿赶寸劲儿了的嘛。鬼子的机枪太厉害了，子弹密不透风啊。这一回他们是真打了，不再打打停停的了。听听那机枪响得多欢实，真馋人。告诉我你是谁，别让鬼子把咱们给打死了，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死了都不落忍。我叫芋头，你叫个啥。”芋头这意思是临死前也要知道这小娘们的名字，似乎有些挺感动人的。

    “趴好，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叫刘凤娇。”刘凤娇说道。

    “刘凤娇？还有叫刘凤娇的？听着倒也有些耳熟。哈，也是奇了，这黑灯瞎火的你个小娘们咋鬼一样在这里飘飘忽忽的？”芋头道。

    但他话音未落，“啾啾啾——”又一串子弹扫射了过来，有的子弹射进树干，冒出青烟，有的打得树皮木屑乱飞溅。

    “闭嘴，这可是山林枪战，可不是你个半大小子臭流氓给大闺女小媳妇动手动脚。”刘凤娇说时，感觉芋头的脑袋有些不由自主地往她怀里拱，就猛一探手摁下了芋头的脑袋，让他冷不防啃了满嘴的臭烘烘的腐烂树叶。

    这刘凤娇说这话时其实并无半点惊恐，似乎也跟芋头一样，对这山林枪战还有那么一点儿兴奋。

    “嘿，你一个娇小娘们哪来这么硬实的手腕，手劲还挺大。”芋头扑棱了一下脑袋吐出一嘴的枯枝树叶。

    又是“砰”地一枪，子弹嗖地划过芋头的头皮，齐崭崭打飞一缕头发，如一片黑色的羽毛翩然飘扬。

    不过看这样子，芋头直觉刘凤娇很会打枪的，好像受过专门训练的玩枪高手呢。据说山里一些大户人家先于土匪山头拥有土枪土炮的，又同样先行拥有洋枪洋炮的，颇多一些玩枪高手。这个刘凤娇没准儿是土匪，也没准儿就是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啥的吧，从小就为了防备土匪采花盗柳，而练就一身功夫，还有好枪法。

    “邪门了，老子这又看不着该打谁了。”芋头又扑棱了一下脑袋，嘟囔道。

    芋头也是直觉头皮冷飕飕的赫然敞亮了许多，不由自主地一窝脖，刹那之间，平生第一次真切感觉到自己的小命好像大可以就这么嗖一下子没了。

    芋头就那么龟缩着脖儿说道：“老子咋觉着这仗打得稀里糊涂的。”

    “这一帮儿小鬼子应该都是特别训练有素的侦察兵，分散作战本事挺大。”刘凤娇说道。

    “啥叫训练有素？”

    “你不是个傻子吧，连啥叫训练有素都不懂。你给姐看仔细了，姐这就告诉你啥叫训练有素。”刘凤娇说着猛然从地上跃起，犹如捕食的猎豹，人在空中的一刹那，手上“砰砰砰”连开几枪。

    芋头自觉认为，刘凤娇这几枪并非就看准了目标，击中了目标，她主要就是想着在气势上给鬼子一个震慑。你们躲在暗处射击，我却可以凌空飞身射击，有本事就现身出来比试比试。

    刘凤娇月下凌空射击表演完毕，身子落地又是闪电般一骨碌便隐没了影。而芋头这时却是极敏锐地捕捉到，两枚子弹紧贴着刘凤娇落地滚动转瞬即逝的美妙屁股，打得一棵树上树皮乱飞。芋头恍惚有些明白和不好意思，原来老子很担忧刘凤娇这小娘们的屁股啊。

    在芋头的目光注视下，刘凤娇从藏身的地方又一次猛地飞身激射而出，似轻飘飘飞蹿到一棵大树后面，娇小的身子随即一缩，也便看不见了。

    “这是用自己的身子招引子弹，敢情这就是训练有素？”芋头看着忽飞忽落忽隐忽现的刘凤娇，心下大是叹服。就想仿照刘凤娇的样子也来个凌空射击。

    谁知刚一动，伤口又一次撕裂般疼了一下，疼得他嘴里稀稀溜溜的。

    “砰”地一声枪响，“当”地一声打在芋头的枪口上，芋头顿觉持枪的手上一股剧烈的震荡冲击，就有感觉手中的枪又被小舅射中了那样，又险些没握住整个枪身。

    芋头还没回过神，就又紧接着听到“砰”地一声枪响，这一枪却是刘凤娇打出来的。

    刘凤娇的这一声枪响过后，芋头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惨叫，显然有人中弹了。

    “砰砰砰——”

    “啾啾啾——”又是一阵枪声大作，似乎整个老庄家祖林都在晃动。

    一颗子弹从芋头脚底一擦而过，芋头这一次都感觉到了子弹的炙热。

    “不好，快撤！”忽然听到刘凤娇说道。

    “咋的，这刚刚玩出点意思，也没看出个谁输谁赢，你说撤就撤了，干么要撤？”芋头也是似乎猛然感觉刘凤娇的声音就在自己耳边，嘀咕着扭头看去，看到刘凤娇不知何时怎么就出现在了紧挨自己旁边的另一棵大树背后，一脸煞气。

    不过好像有些不对头啊，刘凤娇的脸色怎么突然这么苍白？芋头又是一惊，却是不由自主地飞身窜过去，看见刘凤娇腋下胸肋鲜血滴答：“操，你也受伤了呀。”

    “你说话文明一点儿。”刘凤娇说。

    “啥叫说话文明一点儿？”芋头总是这么不懂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