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头先是哼了一声，身子动了一动。他用力睁开眼睛，先是看到月光明晃晃，接着发现自己竟是躺在河边树林的一个树丛里睡着了。

    这个树丛里挺隐蔽，还有细沙柔软，躺在这里倒也挺舒服的。芋头记得自己是被庄家大院大管家刘长龙扛在肩上飞跑的，这会儿这怎么躺这里睡着了呢？芋头甚至想到这敢情是自己被大院城墙上的那“轰”地一声震得迷糊过去了，让逃跑的刘长龙给搁了这草丛里，舒服地躺着直接从昏迷中熟睡过去又熟睡过来了。

    芋头坐起身晃晃脑袋，感觉脑袋哐里咣当的有些发空还有些发疼，他是下意识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河边树林原本清鲜的空气里近在迟尺飘荡着一股浓郁的鲜大粪的臭气，芋头便又感觉自己可能就是被这股臭气给熏醒了的，不由脱口道：“臭死了，怎么这么臭？”

    “你小子这咋滴还就悄没声儿地猫这树丛里偷看老子出恭呢？”就响起了这么一声叫唤。这声音有些狼嚎鬼叫的声韵，芋头听了感到挺耳熟。嗯，好像就是二姑娘大寨的那个“穿山瘸子”徐老醉啊。

    “嘿，你咋跑这儿来了，还出恭？这黑天半夜的拉个屎你用得着跑我这树丛里吗，臭死我了。”

    “我这不也是担心别人看我光屁股出恭不好看的吗？”果真穿山瘸子徐老醉，也果真拉了好大一坨屎，鲜大粪热腾腾的还似乎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酒香酒臭。

    “这战火纷飞的，你又不是娘们屁股，就你这黑不溜秋没几两肉的破腚，看一眼都恶心，谁稀得看啊，还要跑到我这树丛里装人假正经，真是见鬼了。”芋头气哼哼说着站起身走出树丛远离穿山瘸子的制造的鲜大粪。

    芋头平常在山里砍柴打猎采草药，也是常常遇到穿山瘸子的。

    这穿山瘸子当然是个瘸子，也不是瘸得多么厉害，走路只不过是一脚高一脚低的，常常都那么不疾不速似的，其实飞起箭步极是迅捷凌厉。他常常自誉为马鬐山山林第一醉，见天逍遥于马鬐山山林山水之间，总喜欢独来独往神出鬼没的，实际上还是二姑娘大寨的二当家的，也是匪家祖传的踩盘子的第一飞贼。

    芋头能够在山里时常碰到穿山瘸子，似乎是穿山瘸子故意现身让他得见的。

    穿山瘸子好像就是那么一个四五十岁的瘦小老头酒鬼酒疯子。

    芋头每次遇见穿山瘸子，他总是那么样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装束，一千年的叫花子一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都是那么样醉醺醺疯疯癫癫的，满嘴的酒臭胡言乱语。穿山瘸子还跟芋头说，与其每天砍柴打猎采草药，不如跟他逍遥山林喝酒成鬼，也不用常驻山寨，就爷俩自由自在，醉卧山间花丛，踩盘子遍踩山里山外官家大户人家，那什么小姐姨太太的随便睡，金银财宝随手取来便是，何乐而不为呢？老子是这马鬐山第一飞贼，也是马鬐山第一儒匪。儒匪啊，全马鬐山都没几个的，不得了的。让你小子跟着老子做了儒匪，这可是你祖上积了八辈子德才给你修来的福分。

    但芋头对穿山瘸子的话总是有些充耳不闻，不当真的。

    “鬼子呢，那个大管家刘长龙呢，都跑了？”芋头又问穿山瘸子道。

    “这我哪知道，反正西楼崮镇庄家大院都让鬼子占了，我这也是在镇上踩了一脚盘子，半夜游荡到这儿，不成想拉个屎的工夫你就醒了。咋的，看样儿你这也是跟刘长龙他们一起在庄家大院跟鬼子舞扎了半天，让鬼子追了这里来的？”穿山瘸子说道。

    “嗯，那个刘长龙一准儿只自顾逃到天城寨去了。啥玩意呀，半路撇下老子，幸亏没让鬼子发现了，也幸亏没让野狼给叼走了。我跟他们庄家大院的没完，他们还欠我好几个大洋呢，老子这就去天城寨找他们算账去。”芋头说着拔脚就走。

    “嘿，我这也是在这守你半天了，你这醒过来也不陪我再说上两句，这么着说走就走了呀，就没你这么白眼狼的。”

    芋头却也不再搭理穿山瘸子，只顾走自己的。

    穿山瘸子就又冲了芋头叫道：“哎哎，你听我说呀，这一天半夜的小鬼子山里逞凶狂，烧杀抢掠不知祸害了多少村子，我估摸着你们姑子庙村也被小鬼子屠村了。你们姑子庙的娘们可是山里一绝啊，都是那么狐臊，可别让小鬼子全给糟践祸害了啊。只顾着砍柴讨要大洋啥的了，你也不知道先回家看看你娘是死是活？”

    “啥，你说啥，这一半天的小鬼子也进了俺们姑子庙？”芋头大惊，撒腿就跑，跑了几步才想起方向不对，就又猛地站住，辨别了一下方向，猛一掉头朝姑子庙村方向跑去。

    “你小子急啥，我这也是要去你们姑子庙的，我跟你一块去。嗯，熊孩子腿脚也够利索，很是有些踩盘子的天生功底儿呢。”穿山瘸子一瘸一拐一飘忽的，就跟着芋头跑。

    天快亮的时候，山间大雾弥漫的。

    芋头和穿山瘸子走进靠近姑子庙村头的一条峡谷里，在峡谷一块草木乱石丛中，穿山瘸子贼眼明亮发现了这块草丛里抖抖索索的，好像是好几个人挤成一团躲在那草丛里一起打哆嗦。

    芋头也直觉那草丛里似是而非飘散出一股气息，很是有些熟悉

    “谁，给我出来。不然老子开枪了。”芋头虚张声势道。

    “是芋头，真的是芋头。俺是你二大娘”

    “别开枪，别开枪，俺是你三婶。”

    “俺是你香艾嫂子啊。”

    草丛里应声翻滚出三个衣衫破碎到处露肉的大娘们。芋头一看，果然是他们姑子庙的老少三个娘们，其中包括香艾嫂子，但是你没有自己的寡妇娘。

    “咱们姑子庙真的被鬼子洗劫了？”芋头一时也顾不了许多，只顾目光阴狠说道。

    “呜呜呜——”三个娘们也便一齐哭将起来。

    “哭啥，咱村到底怎样了，快说。”芋头急道。

    “是啊，快说说村里到底怎么个情景。”穿山瘸子闪身出来，跟着催促道。

    “嘿，我的个天儿啊，敢情真的是你个老醉猫老不死的呀。你这也敢情赶来救俺来了呀，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有情有意的。”一边的二大娘三婶子一起扑了穿山瘸子身上叫嚷道。

    原来，这二大娘三婶子大概也是跟穿山瘸子有些狗扯驴腿儿的扯不清道不白，穿山瘸子原本就跟姑子庙的不少骚情娘们都有些狗扯驴腿儿。甚至都有传闻说芋头没准儿就是穿山瘸子的野种也未可知。

    “瞧瞧，瞧瞧你这敞胸露怀的像个啥样子，好在你这不没事的嘛，咳咳，都怪我来晚了，让你受惊了。”穿山瘸子还就果真有情有义似的，很疼爱的给三婶子扯了扯衣裳盖了盖肥美的大胸脯子。

    也可能突然之间感觉大难不死又见着了靠山救星，三个娘们立即很放松，七嘴八舌的这么说将起来。

    真是姑子庙的娘们，不亏马鬐山一绝，别有千秋啊。瞧这一出场就非同一般，一个个都这么疯疯癫癫的。芋头都替她们感到有些难为情地暗自摇头苦笑一下。

    “哎呀，你这老土匪来了俺们就有救了呀。”二大娘对穿山瘸子说道。

    “是啊是啊，还是你这老不死的好，没忘了咱姑子庙。”三婶子也跟着对穿山瘸子说道。

    “呜，俺好歹还活着又见着你了。”香艾嫂子也是早已死死抱了芋头一只胳膊，“你可还欠着俺一只野兔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