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月之后,大事小情安排妥当的马明光在李春秀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踏上了开往天津的火车。
三年的分离,李春秀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呀!
现在终于回来了,又要去天津,真是舍不得!
好在明光已经答应自己,在天津安顿好了,就接自己去天津卫,那太好了!
马明光现在竟然是中校军衔,自己问了好半天,才弄明白这军衔很高的,相当于团长呢,自己的公爹干了一辈子才混了个团长,可是自己的丈夫军校一毕业就是团长级别呢,怎么着身边也得有个女人侍候呀,自己带着孩子去,既可以照顾明光,还可以……想到此,李春秀的脸不禁红了起来。
这一个来月的时间,只要马明光乐意,自己就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的,当然自己也心情愉快,怎么自己还想这事,当初那三年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真是的!丈夫是个干大事情的人,可不能因为此事熬坏了身体,唉,不想了,想也没用!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焦急等待的李春秀终于等来了马明光的电话,要她们母子明天赴津。
李春秀坐在人力车的座儿上,布篷子遮住了秋日黄昏的阳光,一抹阴影罩住了春香的上半身,有一种浮云遮月的朦胧意韵。
虽然已经生过两个孩子,可李春秀的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
一件崭新的旗袍,胸前缀一朵白兰花,两条细长丰腴的腿穿着长筒丝袜,月白色尖口的皮凉鞋,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跷起来,摆成一个优美的X型。
李春秀的后面还跟着一辆车,车上的人是自己的佣人常妈和小儿子。
这是一幢淡青色的别墅,具有乡村风情的精致别墅散落在苍翠树木的掩映之中。
如果置身其中恍如远离了所有的都市尘嚣,宁静幽远得感受令人神驰,当然这只是李春秀的感受而已。
当她看到门口有两个笔挺的黑衣人站岗时,心里忽然又有了另外一种凉意。
这里就是复兴社天津站驻地。
两辆车子刚一停下来,一身便装的马明光就迎了出来,不远处的一辆人力车马上就飞奔过来,“先生,去哪儿?”
此时的马明光正抱着自己的小儿子亲昵呢,“上津威路36号!”
这是一个洁净、雅致的房间,一张席梦思双人床,摆在屋子中间,上边盖着洁白的、绣着小花的床罩,左边是一对精致的小沙发,一个床头柜,柜上放着一个贝壳叠起的小台灯,右边是一台淡绿色的高低柜,上面摆着一套雕花的玻璃水杯,屋子正中墙上,悬挂着一张马明光和李春秀结婚时的大照片,李春秀欣喜异常。
“当家的,你什么时候把照片弄这儿来了?”
“先别问这个,喜欢这个地方吗?”
“当然喜欢!”
“喜欢就好,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办,晚上就不要等我吃饭了!”
“啊?你还要走哇?”
“晚上回来等着我!”马明光一个暧昧的眼神,李春秀心领神会,“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2
武乡居的八号雅间内。
警察局长谢大成已经微微有了些醉意,其实陪酒的只有一人,副局长兼警察大队大队长刘培晨。
这个刘培晨是自己的远房表弟,心眼活,会办事,深得谢大成的赏识,要不怎么能一路高歌坐到副局长的位置上。
“表哥,他老马家也忒欺负人了,这沧州大小的盐栈全是他老马家控制,好嘛,这又往车站和码头上伸手,这明明挤咱们的买卖,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事你得出面,老爷子那里都已经生气了!”
“唉,挺难呀,这不是前几年的光景了。再往前推,码头上是咱家,老马家以及漕帮三分天下,那个叫刘振寰的杀了孙县长的爹之后,老马家卖了传家的镇海吼和码头上的几间铺面,救了刘振寰一命,从此老马家退出码头上的生意。谁知道这个刘振寰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在北平呆了几年后,回到沧州就拉起了一支队伍,马崇仁是借风点火,竟然让刘振寰占领了海边的盐场,从此他老马家就垄断了沧州的盐业,人家真是好事连连呀!马崇礼的小子从军校一毕业,也不走的谁的门子,竟然是中校军衔,还在省城任职,一回到沧州,就改编了刘振寰的几十号人,成立了保安队,真他妈的邪性,更让人捉摸不透的是这马明光竟然成了漕帮董老爷子的关门弟子,这马明光手下的那个刘明涛新成立的什么特别执法队就是漕帮汪东的全部人马,不但如此,那个刘明涛野心勃勃,竟然把手都伸进了中学,以抗日的名义把好多青年学生都鼓动了起来,加入了他们的那个特别执法队,真想不明白,他们这是要干嘛呀?”
“能干嘛?挤压咱们的生存空间,这都是摆在桌面上的事情,你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我能干嘛?这个马明光从上边要钱给钱,要枪给枪,真不知他拜的是哪尊佛?咱们警察局就不行了,向省警察厅打报告要钱,没有,要枪,更没门,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拿自家的钱去补贴警察大队,壮大警察大队吧!”
“表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咱应该联合一下孙县长,现在孙县长的日子应该也不好过,今年天气又旱得不行,城里又来了好多讨饭的难民,你请孙县长出面,让老马家掏钱,出点血,安抚地面,这样咱警察局的压力还小些!”
“这倒是个办法,不过孙继正滑着呢,肯出面吗?”
“他不出面谁出呀?咱们出面就只能将那些暴民赶出城,或者投入大狱,关键是这些穷棒子也没有油水可捞呀!”
“你上次不是说老马家已经开始搭棚舍饭了吗?”
“不错,才搭了两个,能顶什么事呀,那么多难民,让老马家搭上二十个,吃穷了他!”
“唉!”谢大成长叹一声,“吃不穷,花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归根到底,咱没有马崇仁的那个眼光呀,这马崇仁心机深着呢,没人斗得了他!”
“山不转水转,我刘培晨早晚有翻身的那一天,到时候咱哥们让老马家求着咱!”谢大成瞅了一眼雄心壮志的刘培晨,“走吧,喝得不少了!”
“听你的,表哥,咱这就走,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老马家原先的传家宝镇海吼当时卖给谁了?”
“我还真不清楚!”谢大成警觉地瞅了一眼刘培晨,“你问这事干嘛?”
“不干嘛,就是刚才听你说起老马家卖镇海吼的事情来,有点好奇!你说当时谁有能力买这么个宝贝玩意?”
“听说是在天津卫出的手,具体的买家是谁就不清楚了!别关心那么多事情啦,明天想着把治安维护好,别让那帮进城的叫花子闹事!”
刘培晨觉得谢大成的语气中有点不悦的成分,赶紧转移了话题,“放心吧,表哥,绝对不会让那帮饥民闹事的!”
3
年景不好,刘振寰的兵比较好招。
不到三天的功夫,马明光给自己的枪已经发到新招来的兵丁手中,下面的任务就是要好好训练这帮新兵了。
秋高气爽正是练兵的好时机,王树邦和卢大炮把全部身心都投入到训练新兵当中。
刘振寰到盐场又转了一圈后,决定回北平去见林岚,相思的煎熬让人坐卧不宁。
望着绝尘而去的刘振寰的背影,卢大炮一个劲地摇头。
“怎么啦,卢大哥?”
“树邦,我这个人直性子,你也了解,说的如果有什么不如意的话,你就当我没说!”
“卢大哥,你什么意思?咱哥俩一个战壕里趴过的,就是这支队伍,说实在的咱哥俩也是创始人,你有什么不能说的话?”
“当然是关于大当家的!”
“你说吧,我知道振寰哥对打仗有一套,但是他也有缺点,我心里明镜似的,你尽管说!”
“你说的确实不错,可是我觉得大当家的不是个干大事业的人!”
“此话怎么讲?”
“对这么一个女老师,婆婆妈妈的,有空就往北平跑,心思全在一个女人身上,能有多大的出息?来个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了熟饭,那女的还能怎么着?我敢断定她乖乖地跟着大当家的回来!”
“卢大哥,未必像你想得那么简单,那个林岚,口才见识绝对不是一般人,我怀疑她有可能是共产党!”
“共产党!不可能吧?哎,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有点信了,她讲的那一套有点共产党的做派!哎,难道大当家的也是共产党?”
“我看振寰哥应该不是,他也就是当局者迷!”
“仅仅是当局者迷吗?我看就是个女人迷,正事都不干了,就说这次把潘振的那几十来号弟兄让出去,成立什么保安队,我打心眼里反对,凭什么白白送给马明光呀,这是个乱世,手里有枪就是王,发展他几百个弟兄,就能跟政府叫板,到时候政府拿咱没办法了,招安吧,咱也闹个团长师长的干干,这可好,刚训练好了,送人了!要从这件事上看,大当家的不是共产党,他表哥马明光,国民政府的官,在省城任职,你看看他给钱给枪这财大气粗的架势,官应该不算小,共产党是要革国民党的命的,大当家的不可能和马明光做对,再着说了,大当家的他两位舅爷都是财大气粗的主,更不可能和共产党有瓜葛,可是大当家的追求的女人在我们看来却有共产党嫌疑,这都什么对什么呀,闹得我脑子都大了!”
“想当年,我爹要不是跟着共产党也不至于丢了命!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现在帮着穷人,有时候还跟富人做对,你说咱们在政府眼里是不是也有共产党的嫌疑呀?”
“管他共产党还是国民党呢,老子有饭吃,有女人睡,不受人欺负就行了,咱力量再壮大一些,谁也不能把咱怎么着,我倒是看好这个马明光,要是哪天保安队再扩招的话,咱哥们也拉着队伍加入,像潘振那样,应该也挺好的!”
“我明白大哥的意思,其实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有机会我得再和振寰哥说说这事!”
“说了也不管事的,可能大当家的觉得马明光是他表哥,队伍谁带都一样,那绝对不是,我敢说现在潘振只听马明光的,而不再听大当家的了,唉,大当家的就是冤大头呀!行了,不说了,咱还是接着训练队伍去吧!”
“其实,我看这次振寰哥就十分的不情愿,可能碍于他俩舅的面子吧,咱哥俩要是二上再参加保安队的话,就显得有点不太仗义了!”
“是有点不仗义,可话又说回来,那可是大当家的表哥的保安队,跟大当家的还有什么区别吗?”
王树邦笑了,“卢大哥,你刚才还说潘振现在听马明光的,不听振寰哥的了,怎么回过头来,你又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还真是!我卢大炮就是个猪脑子,可是大当家的老这么往北平跑,队伍上的大事小情等他回来咱还得向他汇报,多此一举呀,干脆大当家的就呆在北平别回来了,你还是坐第一把金交椅吧!”
“卢大哥,别这么说,咱现在发展的不错,谁知以后呢,要是真论打仗,我是绝对比不上振寰哥的,你想他都跟日本人玩过命,结结实实得回来了,我代替不了他的位置,就是曾大哥也不会同意,他只服振寰哥一人!”
“要说也是,真要那样,咱们这支队伍就分崩离析了!”
“走吧,卢大哥,还是像你说的咱哥俩训练队伍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4
起风了,风拂过刘振寰的脸,像冰冷的指尖掠过,已经感受不到秋天的温柔了。
一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刘振寰的头顶,他抬头赫然发现那棵树上所剩无几的叶子也摇摇欲坠,俯首只见脚边零落躺着的片片落叶。
原来,已经是初冬了。
再次来到北平的刘振寰有点百无聊赖,因为林岚除了给学生上课,就是出去参加一些活动,刘振寰明白那就是共产党的地下活动。
林岚从来不让刘振寰陪着,就是偶尔在学校里组织学生进行一些公开的活动的话,让刘振寰陪着参加,美其名曰让刘振寰接受一些革命理想的教育。
刘振寰有时候很无奈,除了帮助三舅马崇信打理一下武馆的日常训练性事务外,就是去清真寺礼拜。
每次和林岚待在一起的时候,林岚就劝刘振寰回沧州抓好队伍训练,刘振寰只要一提起嫁给自己的事情,林岚总是说水到自然成,让刘振寰很是没脾气。
这日清晨早饭的时间。
“三舅,天气冷了,我惦记沧州的那些弟兄,我想着上午同林老师告个别,下午就回沧州!”
“你和林姑娘的事怎么样了?”马崇信很关切地看着刘振寰,“中午回家吃饭吧,我让人给你买下午的票!”
“我和林姑娘挺好的,票的事情,您就不用管了,中午我很可能不回家,同林老师分别后,我可能直接去车站!”
“爸,你别操那么多心了,我表哥今天中午还不请我们林老师一顿呀!林老师这一阵特别的忙,我们林老师是干大事的人,自然陪我表哥的时间就少了,表哥你得体谅林老师!”
闻听此言的马崇信心里却咯噔一下子,杨老爷子说林岚是共产党的话一直萦绕在心头,听明丽这话的意思,难道明丽也参加了共产党?
马崇信有点后悔,从小自己就没有真正地管过明丽,总觉得一个女孩子由她妈管就行了,所以就没有让明丽跟着自己玩命地练武,仅仅能够防身就可以了,自己把全部的心思全放在了马明辉的身上,练武,工作,娶妻,生子,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长城一战,心爱的儿子明辉为国家捐躯,于是自己又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孙子身上,明丽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按照杨老爷子的说法,林岚是共产党,明丽基本上天天和林岚在一起,林岚能不发展明丽吗?明丽这孩子太直呀,有时候嘴也没有个把门的,想说什么不管三七二十一说出来拉倒,这样的脾气怎么能加入共产党呢?这是个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情,可是也没法阻止呀,关键是,谁又能阻止得了呢。
“我知道!所以我回沧州嘛!”刘振寰的话拉回了马崇信的思绪。
他默默地瞅了一眼马明丽,摇摇头,“明丽,你也大了,好多事情呢,爸爸也没法替你做主,但是你要记住一点,无论做什么事请都要三思而后行!”这很突兀的叮嘱让马明丽甚是不适应,“爸,我又怎么啦?”
“没事!就是想起来了,老想和你说说心里话,老是赶不到话茬上,好多事情你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我就是随便一说!”
“啊!我知道了爸,我会小心的!”
马崇信心里长叹一声,看来自己想的没有错,明丽也参加了共产党。
“振寰,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你说明光现在在天津,在什么部门供职?”
“具体我也不清楚,他在沧州还加入了漕帮,成了漕帮沧州堂口董老爷子的关门弟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了,他利用漕帮的力量还成立了什么特别执法队和保安队,说是既要发展抗日力量,又要对付地下的共产党,哎,谁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马明丽抬起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振寰,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我内心里很矛盾,您也知道,林岚是共产党,可明光表哥又是抓共产党的!”
“谁说林老师是共产党的?表哥,你别瞎说,这可是掉脑袋的!”马明丽终于忍不住了。
“都是一家人,我怕什么,难道你还要去告发我不成?”
“那倒不是,我只是说这事是不能瞎说的!”马明丽瞥了刘振寰一眼,“既然林老师是共产党,你还那么上心地追林老师干嘛?你应该知难而退呀!”
“我追你们林老师,跟她是不是共产党没关系,我看上的是她这个人!”
“那你会不会为了林老师也加入共产党?”
“我不知道!或许会吧?”刘振寰真的不能肯定。
“你这么不肯定,说明你对林老师还爱得不够,爱一个人是可以为这个人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我估计这也是为什么林老师总是说和你的关系水到自然成的原因!”
“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刘振寰恍然大悟。
“行了,别讨论这个问题了,吃完饭都该干嘛干嘛去!”
马崇信打断了刘振寰和马明丽之间的对话,他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讨论如此敏感的政治话题。
5
初冬的阳光虽然失去了秋日的热烈却也不失清爽。
云层中夹带着的朝霞,被分割成一片一片,淡淡的红白相间,像喝醉酒的人脸上泛起的点点红晕。
时而吹过深秋时还未吹完的风,本来就几近光秃的树枝又被掠去了仅有的几片干巴巴的树叶。
刘振寰不禁打了个寒颤,掖了掖上衣,缩着脖子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三天前林岚告诉刘振寰今天上午她没有课,也没有其他的事情,两个人可以好好谈一谈。今天早晨,马明丽的一席话让刘振寰茅塞顿开,今天自己就和林岚说开这件事情,不就是加入共产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林岚怎么还不直截了当地告诉自己,真是的!
刘振寰一边想着一边向四周望了望,忽然觉得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刘振寰也说不出来,管他呢,先找到林岚再说。
其实刘振寰不知道,林岚昨晚根本就没在自己的住处睡觉,此刻林岚也正急匆匆地走在通往马家武馆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