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沧州火车站出站口。
刘振寰头戴遮阳帽,一张爽朗的笑脸,一身闪光缎的绸衣绸裤,手里拎着两包袱,脚蹬一双内联升的布鞋。
走在刘振寰身边的则是两位妙龄女子。
左手边的林岚,美丽动人,一件裁剪得体的浅紫色旗袍,把她修长的身材勾勒得非常庄重,米黄色的高跟鞋又添几分婀娜,一头秀发自然垂下,气度优雅,又带着几分飘逸,白皙的脸上,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回眸流波。
右手边的马明丽,飘逸的长黑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斜斜的刘海适中的刚好从眼皮上划过,长长的睫毛眨巴着,泛着水的眼睛仿佛会说话,细腻白皙的脸颊不化妆都显得白里透红,白色的百褶裙,长筒袜,简约大方的黑色布鞋。
接站的人纷纷侧目,这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在刘振寰的强烈要求下,林岚终于答应利用暑假的机会和刘振寰到他所说的队伍上看看,其实林岚之行是得到北平地下党组织同意的。
马崇礼派来接人的黄包车夫举着写有刘振寰的牌子四下张望,看样子早已等在站口。
让刘振寰感到意外的是曾宏志竟然也带着两个弟兄牵着三匹马等在车站门口。
“曾大哥,你怎么来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嘛,前几天我带队押送两车盐放到大舅的盐栈里,大舅和我说起来的,说你要带着女朋友回来,我回去一说,弟兄们都不干了,非得都要来迎接,想一睹将来压寨夫人的芳容,最后抓阄,咱手气壮呀,这俩妹妹都这么漂亮,谁是谁呀?”
“我叫马明丽!当然是你们头领的表妹啦!”马明丽快人快语,做个鬼脸。
“这是你们头领将来的压寨夫人!”马明丽的一句戏谑语,让站在一旁的林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说着伸手向马明丽打去。
马明丽赶紧告饶,“表嫂,表嫂,我错了!”还一个劲地作揖,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明丽,你等着,回到北京,我再跟你算账!”红着脸的林岚不依不饶。
“别呀,姐,我知错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您高抬贵手呀!表哥,救命!”说着躲到了刘振寰的身后。
“行了,别闹了,两边的人都来接了,咱们怎么办?”刘振寰问林岚和马明丽。
“表哥,这样吧,咱们先一起去我大爸家,吃过午饭,咱们再一起回…,什么地方啦?”
“松河!”曾宏志大声说。
“对,就是这地方!行吗?姐!”马明丽把目光转向林岚。
“好吧,客随主便嘛!”
2
快到马家大院了。
在老远的地方,马明丽就瞅见了站在大门口迎接众人的马崇仁和马崇礼。
“大爸,二爸!”马明丽大步地跑了过去,“我都好几年没看进你们啦!”
“好闺女,都长这么高了,让大爸好好看看!”马崇仁抚摸着马明丽的头,“跟在你表哥身旁的,就是你电话中说的林老师吧?”
“是的,大爸!”
此时众人也已经走到大门口。
“大舅,二舅你们好!”刘振寰打着招呼问好。
“过来,兔崽子,你都快成精了,我听你三舅说,你竟然在长城沿线杀了100多个鬼子,也算是替明辉报仇了!”
刘振寰听二舅马崇礼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这还远远不够,要不是三舅非让我回来,我还得多杀几个!”
“别在这儿吹牛了!”马崇仁瞪了一眼刘振寰,“头脑发热,也不管别人的感受,你这是老毛病了!”刘振寰冲二舅马崇礼做了个鬼脸。
刘振寰正要转身想着介绍林岚和二位舅爷认识,没有想到林岚已经开口了。
“大舅,二舅,你们好,我就是林岚,明丽的老师!”
“好,好,好,不愧是北京大学的老师,风度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你的到来,我马家蓬荜生辉呀!”马崇仁的脸上笑开了花。
“大舅,看您老说的哪里话,您把我捧得太高了,要是摔下来,我会很疼的!”
众人大笑。
“走,院里请,咱们边吃边聊!”
3
刚吃过午饭,查彬(老管家查义强的儿子,查义强一年前无常)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掌柜的,院门口外,孙县长和警察局的谢局长领着四来个警察来了,说是进府拜访您!”
“这大中午的,俩人来干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难道是来抓振寰的?”
马崇礼此言一出,曾宏志那里瞪起了眼,“谁呀?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上这里来抓人?”
“稍安勿躁,不应该的!前一阵我给振寰他们办自卫队牌子的时候,故意向孙继正提起了振寰,没有想到,孙继正当时就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以后绝不再追究振寰的任何罪责,很是让我吃惊,这里面肯定有事,孙继正不说,我也不好意思问为什么,查彬,你刚才说谢大成带了几个警察?”
“只有四个!”
“那就更不是来抓人的,放心好了,查彬请他们进来吧!振寰,你要不躲避一下?”
“躲什么呀!他孙继正都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来干什么!”
孙继正在前,谢大成在后进了马家大院。
马崇仁早已经迎出屋门口,“不知二位父母官驾临敝舍,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老兄呀,客气了,咱们兄弟之间怎么还生分起来了?”
“孙县长,我马崇仁可不敢和您称兄道弟呀!”
“怎么越说越远了呢?你能和谢局长称兄道弟,怎么就不能和我称兄道弟?”
“那承蒙县长抬爱,崇仁受之有愧呀,来,里边请!”
“大哥,手下的弟兄说振寰贤侄已经来到府上,可有此事?”谢大成在一旁插言。
“不错,振寰确实上午刚刚到,兄弟你的消息够灵通的!”马崇仁揶揄着谢大成,“刘振寰可是你通缉的对象呀,怎么现在成了贤侄呢?”
“大哥取笑兄弟了,一则兄弟就是吃这碗饭的,二则刘振寰参加了长城抗战,那可是抗日英雄呀!孙县长此次前来就是专门看望和慰问抗日英雄的!”
“不错,这确实是我的目的,中间的这个年轻人就是刘振寰吧?”
刘振寰起身,“不错,正是在下,不知孙县长有何吩咐?”刘振寰不冷不热。
“吩咐谈不上,你是堂堂的抗日英雄,老夫敬佩还来不及呢,咱们呢过去有点误会,我曾经跟你大舅提起过,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还是以民族大义为重嘛!”
“振寰乃一粗鲁之人,过去如有冒犯之处,还望县长大人海涵!”刘振寰一听孙继正的口气,那绝对是没有歹意的,就顺坡下驴了。
“千万不要客气,老夫也曾一时糊涂嘛!算啦,不再提从前!”
“就是呀,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振寰呀,我老谢绝对是慷慨之人,不信可以问你大舅和二舅,有什么为难之事,尽管说!”
“县长大人,振寰确有一事不明,请县长大人赐教!”
“请讲!”
“我参加长城抗战杀鬼子的事情,您怎么会知道?”
“你要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你可认识姚世明?”
“姚世明?国军127团的姚参谋长?”
“没错,这姚参谋长是我的一位内亲。前一阵他返回南京述职时,曾逗留沧州,你的事迹就是他告诉我的,他当然也知道了我们之间曾经的过节,他劝说我应以民族大义为重,我也思前想后,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刘振寰恍然大悟,“姚参谋长不在127团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上次他是回南京述职,他可欣赏你啦,说你有勇有谋,可堪造就!”
“振寰真的是受之有愧!”
“你这次回沧,可有事情要办?如果有尽管提!”
“当然有事情要办,还请孙县长和谢局长大开绿灯!”坐在一旁没有言语的林岚突然接过话茬。
“这位美丽小姐是?”孙继正转过头,狐疑地瞅着林岚。
“我是刘振寰的朋友,北京大学教师林岚,此次奉校长之命利用暑假来冀东南做社会调查,还望二位高抬贵手!”
“北京大学的呀!果然气度不凡,做社会调查,关心民众疾苦,好事情,孙某大力支持!谢局长,你给下面各警察所和团练局打个招呼,只要林小姐驾到,一定要做好保护工作!”
“请县长放心,谢大成这事一定办到!”
4
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北平四通八达的胡同。
放眼望去,满眼都是绿,一种被清风净化过的纯净而野性十足的绿,林岚被一种来自遥远而又如此接近的绿色融化了。
骑马走在这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尽管烈日当空,林岚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林岚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从来没有去过农村,这一次不仅仅是来体验生活,考察当地的社会状况,党还交给了林岚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要和秘密活动在当地的冀东南地下党的同志接上头,力争掌握刘振寰这支武装,将来为党所用。
上了宣惠河支流的木桥,林岚极目四望。
河水微微的波纹涌向岸边,阳光碎裂又复原,微风习习吹动水中及岸边的芦苇,这是多么愉快的感受啊!
旁边的刘振寰一时兴起,跳下马顺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状的土坷垃,潇洒地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漂,正悠闲悠哉得河里的几只鸭子像是受到了惊吓,四散游去。
林岚欣赏着刘振寰的孩子气。
骑马走在后面的曾宏志不由得笑了笑。
一条宽阔的黄土大道笔直地伸向远方,道路的两旁杂乱无章地生长着些刺槐和杨柳,有的粗如碗口,有的细如麻杆。
“前面就快到了!”刘振寰有点兴奋,下意识地催了催胯下的马。
林岚骑在马上远远望去,几十栋低矮的房屋稀疏地坐落在宣惠河支流的怀抱中,唯独有一幢建筑鹤立鸡群,映入眼帘的是建筑顶端上方的那一串“宝瓶”和一弯“新月”,它应该是村里最显眼最气派的建筑吧!
“振寰,那是什么建筑?”林岚歪头,指着远处的那幢鹤立鸡群的建筑,问旁边的刘振寰。
“当然是清真寺了,这个村是纯回民村,对真主信仰得可虔诚呢!”
“喔!”林岚若有所悟。
5
村口到了,王树邦竟然率着众多弟兄列队在村口迎接。
骑兵队的弟兄个个肩挎马枪,手执马刀,雄赳赳地立在队伍的最前列,随后是四个弟兄怀里各抱着一挺轻机枪,神采纷扬,紧接着就是短枪队和长枪队的弟兄,齐刷刷的站在两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股自豪的神情。
王树邦和潘振跑了过来。
“热烈欢迎刘司令回家,热烈欢迎贵客莅临!”
“树邦,你这整的啥呀?我什么时候成了司令了?”
“叫你司令自有司令的道理,一会儿慢慢告诉你,贵客往里请!”
说着对着林岚和马明丽做出了请的姿势。
林岚和马明丽被这隆重的欢迎仪式弄得很是不好意思。
两个人低着头,随着刘振寰走进了所谓的司令部。
让刘振寰感到惊讶的是门口竟然还立着一块“沧州团练局东部自卫大队”的牌子。
刘振寰忽然想起了上午大舅马崇仁说过的,曾经向县政府申请自己的队伍合法一事,原来是这么回事!
刚一进屋,王树邦就迫不及待。
“大舅为了让咱们的队伍合法化,动用关系向上边申请了这块牌子,你不就是名正言顺的自卫大队司令嘛!”
“我知道怎么回事了!那就是个牌子嘛,什么司令不司令的,现在的司令哪值钱呀,到处都是司令,十几个人的头儿,也敢称司令,弟兄们的训练情况怎么样?”刘振寰不以为然。
“司令请放心,一切正常,剑秋大哥刚才出去了,他一会儿就向你汇报这一段时间的财务收支状况。”站在一旁的潘振接了茬。
林岚见他们要谈事情,就拉着马明丽出了屋子,“现在也不是太晒了,咱们去村子里走走吧!”
6
坑洼的土路,黄泥墙,乌黑的椽子,蘑菇一般的麦秸垛子和参差不齐的由木棍搭成的篱笆,鸡和鸭子一摇一摆地从农舍门口晃到路面上,几个农民扛着锄头沿着村里的小路走过……一切是那么的和谐与安静。
林岚和马明丽都沉浸其中。
迎面急匆匆走来一位中年妇女,老远就打量着对面走来的林岚和马明丽,“你们是刘振寰请来的客人吧?我是振寰的二姐!”
“呀,表姐呀,我是明丽!”马明丽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哎呀,好妹妹,我上次在大舅家见你的时候,你才十岁多一点,这一眨眼就长这么高了,这位就是振寰所说的林老师吧?”
“是,二姐!”林岚答应着。
“振寰真是好福气!”刘振寰的二姐上下打量着林岚,不由自主地说着,“都是真主的恩赐呀!”
林岚明白“振寰真是好福气”这句话的潜台词,自从踏上沧州土地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被订上了刘振寰未来媳妇的标签,真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走吧,跟我回家吧,我已经给你姐俩准备好了屋子!”
一个大约十多岁的小女孩开的门。
一双清亮的眼睛,一张两角微微向上翘的小嘴,一条乌黑的发辫,手上戴一副麻花绞的银手镯,闪着白白的亮光,泛着紫色的葱绿布做的裤子,脚下一双尖头的绣花鞋,但上面却沾了些泥巴。
“傻丫头,这是你表姑,这是你…还是先叫林老师吧!”刘振寰的二姐招呼着自己的闺女。
小姑娘露出羞怯的微笑,喊了表姑和林老师之后,迅速转身进屋了。
土炕,榆木炕沿,炕上铺着凉席,上面还有一把半新的蒲扇。
小姑娘已经静静地站在炕边,帮着母亲为二位客人整理铺盖。
“二表姐,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自己来就行了!”马明丽脱鞋上炕。
“城里人身子金贵,这穷乡僻壤的,委屈你们啦!”
7
晚饭比较丰盛。
刘振寰并没有过来陪着林岚和马明丽,吃饭期间,林岚一个劲地表示感谢。
“林老师,您千万别那么客气,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说实在的,要是一年前,可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乡亲们都是紧把紧地过日子,根本就不敢提什么招待客人,自从振寰带着队伍一来,人们的日子就好过多了,我现在,在我们村可打腰(神气)了!”
“表姐,我怎么没见姐夫?”
“他呀,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赶着大车帮着振寰他们运盐去了!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妹妹,说说你们北平吧,那可是皇帝曾经住过的地方呢!”
“现在都民国了,说那些老黄历干嘛呀?现在的国民政府叫主席呢!”
“啥民国不民国的,我觉得这主席跟有人当皇帝那会儿一样,皇帝也好,主席也罢,换汤不换药啊,老百姓不还得照样纳粮、交税嘛!说不定这主席还不如皇上呢!”
“应该不一样了,现在时兴民主、共和!”林岚停下手中的筷子。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新潮词,咱庄稼人不明白,也没想弄明白,什么民主、共和的,跟咱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形式主义呗!老百姓该种地的种地,该礼拜的礼拜,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别管怎么说,安拉保佑着咱回回呢!”
马明丽瞅了一眼林岚,“二姐,安拉在哪里呢?”
“哎吆,妹妹,可别这么说,这是对为主的大不敬,安拉是圣人,活在咱回回的心里,无论说话还是办事,安拉都在天堂看着呢!”
马明丽吐了吐舌头,面对如此虔诚的二姐,马明丽实在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们跟着振寰一起回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二姐,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和明丽来就是做个社会调查!”
“啥?社会调查?又是个新名词,头一次听说呢,唉,乡下人就是孤陋寡闻啊!我不打扰你们啦,你们先好好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二姐,给你添麻烦了!如果有时间,就让明丽给你讲讲城市里的新鲜事情,怎么样?”
“那可太好了,我们也算见见世面!”
8
简单地吃过晚饭,刘振寰瞅瞅王树邦,“树邦,我怎么从回来就没瞧见卢大哥?”
“他呀,遇见好事啦!”
“什么好事?”
“他一直对孙继宏联合正规军围剿咱们一事耿耿于怀,这不是咱实力强了嘛,他就老想报那一箭之仇,于是就化妆成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去何庄摸情况去了,这一摸不要紧,认识了一个小寡妇,嘿!干柴烈火,俩人好上了,这都已经是第五次了吧,据他自己说,那小寡妇已经答应和他私奔了!”
“卢大哥这叫做的啥事呀?既然看上,那就托人说媒呗,怎么还私奔?”刘振寰不明就里。
“你是不知道,那小寡妇是孙继宏不远的侄媳妇,说媒,人家能答应吗?只有私奔这一条路,另外,我还真佩服卢大哥,卢大哥原先在队伍里给我们旅长开车的时候,吃喝嫖赌,哪样也不落,自从你颁布了不许嫖赌的禁令,卢大哥还真控制住自己了,不过这一次,看来是真对那小寡妇动心啦,真应了你临走前和他开玩笑,让他娶个寡妇的预言了,不过他也该回来了,不会出什么事情吧?我要不派个弟兄去看看?”
“骑马去,小心点!”
9
苏巧云的命确实够苦的。
巧云十八岁那年,他爹以一口袋小麦的代价,把她嫁到了何庄。
一直等到洞房花烛夜,苏巧云才明白,自己是为了替孙家的痨病鬼孙福有冲邪,才急匆匆地嫁过来的,当然那一口袋小麦也可以救全家度过那个青黄不接的春天。
还好那孙福有竟然撑着羸弱的身体,扒光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偏偏在关键时刻,新郎官孙福有却轰然倒塌,让苏巧云度过了一个难捱的洞房花烛夜。
此后的日子,这个痨病鬼像是着了瘾,每天都把苏巧云撩拨得兴奋难耐,自己却倒在炕上沉睡不起,每次苏巧云都恨得牙根痒痒,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原先在娘家,苏巧云是家里、地里的一把好手,嫁到孙家后,每天不但重复以前在娘家的日子,而且还添了一个熬中药的活,活脱脱孙家一个不要钱的长工,好在这样的日子刚过一年,那痨病鬼丈夫就一命呜呼。
从此苏巧云就成了人见人爱,人见人躲的小寡妇。
正是豆蔻好年华的苏巧云,却要在精神上和肉体上禁锢自己,其痛苦可想而知,就在她要崩溃的第三年夏天,货郎卢大炮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确实是无巧不成书。
卢大炮化妆去何庄侦察的第一次,就碰上了苏巧云。
那是一日的午后,暑热难耐。
苏巧云走出院子,在自家院外的一棵枣树下乘凉。
摇着货郎鼓的卢大炮出现了。
“大妹子,给口水喝呗,货架上的东西你随意挑!”
“你这个货郎够大方,喝我点水,就让我随便在你的货架上挑东西呀?”
“那是自然,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这跟救人一命有什么关系?”
“我都快渴死了,你给了我水喝,这难道不是救人一命嘛,你招呼一声就行的,让你屋里的大兄弟,送出瓢水来就可以了!”
“我当家的早死了,怎么给你送水?你这是奔着柳树要枣吃呀!”苏巧云嗔怒。
“哎吆,对不起大妹子,你看我一个外地人不知道情况,实在是冒犯啦!”
“没事!我习惯啦!村里那些泼皮无赖动不动就来纠缠,寡妇门前是非多嘛!甚至那些读过几本子曰的,有头有脸的人,明里暗里的都影射你,孙团总都三个小老婆了,有一次在村边的河边遇见我,还调戏我,说的那话可难听了,男人就没有多少好东西,你是个外乡人,跟你发发牢骚,也传不到那帮人的耳朵里!”
“那是当然!不过那大妹子,你就一个人过?你公公婆婆呢?”
“在我的跨院,隔着三间房,整天像盯贼似得盯着我,你要是真能耐,就管管那些偷鸡摸狗,对我有非分之想的无赖,他又管不了,有事没事就朝我瞪眼,我碍着谁了?我要真想靠人,盯能盯得住吗?”
“大妹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我就得当一辈子寡妇呀?我早晚得走,走得远远的!”
“我不是那意思,你看你长得这么俊俏,如果真走那一步,还不知有多少人惦记呢!”
“你这大哥真会说话,我给你端水去!”苏巧云认真地瞅了一眼身材魁梧的卢大炮。
“大妹子,货架上东西你随便挑,我问你个事呀?”
正要转身回院子的苏巧云停住了脚步,“啥事?”
“大妹子,你刚才说的,你要远走高飞,可是真心话?”
“当然啦!”
“那我先报个名吧,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你别看我现在是一货郎,实际上我…”卢大炮本想一下子说出自己的身份,话到嘴头,又咽了回去。
“实际上你是…?”苏巧云紧跟了一句。
“这些都不重要,我保管让你幸福!”
“得了吧,你们这类男人我见多了,个个都油嘴滑舌的,你骗小姑娘去吧!喝完了水,赶紧走人,免得让人看见,又要嚼我的舌根子!”
卢大炮一口气把水喝完,把瓢递给苏巧云,“大妹子,再问你个事,行吗?”
正在翻看货架上东西的苏巧云抬起头,“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有那么多事要问?”
“孙家大院你常去吗?好像他们家的团丁好多呀!进你们的围子都要检查,那孙家大院得多森严呀!”
“森严,简直就是人间地狱!白天都有背枪巡逻的团丁,半小时一趟呢!你问这个干吗?”
“我一货郎,能干什么?也就是和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显得咱有能耐呗!大妹子,谢谢你的水,这个给你啦!”说着,卢大炮把一盒香粉硬塞到苏巧云手里,挑起货架摇着拨浪鼓走远了,剩下苏巧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苏巧云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和一个货郎说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