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刘振寰和马明丽把林岚送到杨先生家,才又回到家里。
马崇信去了武馆,家里比较冷清。
三妗子和表嫂还没有从失去亲人的痛苦中走出来,只有那不懂事的孩子一会儿跑到奶奶那儿,一会儿又跑回到妈妈那儿。
刘振寰见到孩子,鼻子又是一酸,简单地问候了几句,就和明丽热了点剩饭。
吃完后,刘振寰独自一人也去了武馆。
表哥马明辉归真后的第十四天,刘振寰和马崇信一家人陪着阿訇又去了坟地。
坟孤零零的立在那里,表嫂趴在坟上放声大哭。
刘振寰满眼含泪,跪在坟前,默默念叨着:“表哥,我一共杀了107个鬼子,算是给你报仇了,去天堂的路上,你一路走好!”
表嫂在明丽的劝说下,终于止住了哭声。
阿訇已经开始念经了。
生活再一次走入平静的刘振寰,每天都要去北大,帮着林岚和马明丽做一些她们感到吃力的事情,所有的人都在关注着长城一线战局的发展。
不利的消息却不断传来。
先是5月中旬,中央军25师在得不到强有力的兵力及物资支援的情况下全线溃退。
5月下旬,国民革命军一部在怀柔城西与日接战,三天后奉命撤退。
至此长城抗战以中国军队的失败划上了屈辱的句号。
1933年的六月一日。
普通的北京人又把心放到了肚子里,据说战争停了,又和平了!
至于为什么不再枪炮齐鸣了,管他呢,那是政府和军队的事情,还是为了那一天三餐而努力奋斗吧!
已经是中午时分。
初夏的太阳透过高大的梧桐树,在地上留下斑驳陆离的光斑。
北京大学的一间教室内,十几个学生骨干分子聚集在一起,讨论着当前的局势。
“这是今天的报纸,同学们,战争已经结束了,中日双方已经签订了《塘沽协定》,我来给你们念念吧!”站在讲台上的林岚满腔激愤。
关东军司令官元帅武滕信义,于昭和8年5月25日,在密云接受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所派军使、该分会参谋徐燕谋所提出的正式停战提议。依此,关东军司令官元帅武滕信义,关于停战协定,委任全权于该军代表关东军参谋副长少将冈村宁次,在塘沽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理委员长何应钦所委任的停战协定全权、华北中国军代表、北平分会总参议、陆军中将熊斌,签订停战协定于下:
一、中国军队一律迅速撤退至延庆、昌平、高丽营、顺义、通州、香河、宝坻、林亭口、宁河、芦台所连之线以西、以南地区。尔后,不得越过该线,又不作一切挑战扰乱之行为
二、日本军为证实第一项的实行情形,随时用飞机及其他方法进行监察 中国方面对此应加保护,并给予各种便利
三、日本军如证实中国军业已遵守第一项规定时,不再越过上述中国军的撤退线继续进行追击,并自动回到大致大城一线
四、长城线以南,及第一项所示之线以北、以东地区内的治安维持,由中国方面警察机关担任之 上述警察机关,不可利用刺激日军感情的武力团体
五、本协定盖印后,即发生效力
作为以上证据,两代表于此签名盖樱
昭和八年五月三十一
关东军代表冈村宁次 华北中国军代表熊斌
林岚刚一念完,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议论起来。
“这国民政府太草鸡了,比它妈腐败无能的清政府还草鸡!”
“他蒋介石几十万军队在江西剿杀共产党,怎么就不派几十万军队来和日本人死磕?真是想不明白!中国人打中国人有意思吗?真是宁与外国不与家奴!”
“咱们还上前线慰问,雄心壮志地期望着中央军不断派兵来和小鬼子拼一番,死了这条心吧,我算是看透了,什么国家民族,什么大好河山,全是空话!”
“这样的政府将来要是不垮台,都是偷人家的!”
“这样的卖国协议,国民当局也敢签?”
“没什么不敢签的!国家也好,民族也罢,都是他蒋介石手中的牌,只要有利于他蒋家王朝,他什么都敢卖!”
林岚听着同学们的议论,长出一口气,真的是无奈呀!
她瞅了一眼坐在一个角落里的马明丽,“明丽,你怎么不说话呀?”
马明丽明亮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忧郁,“我无话可说,我就觉得,我们像傻小子似的让人家给耍了,我哥不是就白白得殉国了嘛,那他的殉国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何止仅仅是你哥,我觉得我们整个国家都让蒋介石玩弄于鼓掌之间!”一个同学附和着马明丽。
“林老师,你说怎么办啊?要不我们再组织游行?”
林岚不置可否。
“行了,同学们,请让我说句话,行吗?”众人把目光都转向了一直坐在一旁没有言语的刘振寰。
刘振寰清清嗓子,“我觉得,游行已经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了,国民政府刚刚签订协定,怎么会因为一次游行就改变初衷呢,如果非要游行,那只能招来当局的镇压,得不偿失呀!”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总不能就这么窝囊下去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该窝囊的时候就必须窝囊,权且自我安慰吧!这协定一签,总也得安稳两年,这可又给日本人活动的空间啦,不知道你们想没想过,这塘沽协定签订之后的另外一层意思!”
“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林岚也有点惊讶,“你说说看!”
“上一次在杨先生家,杨先生说日本人要侵略华北,当时我不明白,最近我只要没事,就研究那张从日本人手里缴获的军事地图,现在我是信了,这《塘沽协定》一签,就为小鬼子进一步侵占华北敞开了大门,如果不信,你们就再仔细读一下协定的内容,以后的事情谁也没法把握,依我看,大家还是趁着更大的仗没打起来之前,好好学本领,等着将来再报效国家吧!”
“将来是什么时候?”
“我哪里知道哇!我要是知道,我就把那个姓蒋的给替换了!”
“好了,同学们,我们暂且不讨论这件事情了,我觉得刘振寰说的有一定的道理,大家先散了吧!”
2
回到南京的马明光每天都无精打采的。
马明光的心里像拴了一块铁疙瘩,比自己小三个月的马明辉牺牲在了抗日前线,而自己却在这里还学习什么军事理论,每天出操、射击,一切正常。
经过军校教育总长那次严厉的训话,军校里很少再有人谈及北方的那场战争。
塘沽协定一签,北方又无战事,同学们又把议论的焦点挪向了江西的剿共之战。
马明光实在提不起精神与同学讨论即将到来的对江西共区的第五次围剿。
星期日的下午,请假外出的马明光百无聊赖地走在大街上。
突然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马明光的身边。
“明光哥,你这是干什么去?”车窗摇下来,孙依萍那俏丽的脸庞伸出来。
“我没事,随便逛逛!”
“上车吧,去滕公馆,滕先生念叨你好几次了!”
“我不想去!”马明光摇摇头。
自从孙依萍与马明光彻底撇清了男女关系之后就上了滕子杰的床,马明光心知肚明,所以很少再去滕公馆,除非滕子杰专门派人请他前往。
“明光哥,我也听说了你三爸家的弟弟壮烈殉国的事情,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别老是想这件事情了!”孙依萍的嘴依旧那样甜,安慰着马明光。
“跟我去吧,放松一下!”她依旧坚持,“哥,你就答应妹妹一次吧!”孙依萍使出了杀手锏,对着马明光撒娇。
“哎呀,我真的不想去!”马明光有点无奈地摊开双手。
“不去不行!”孙依萍的犟劲上来了,“哥,你要是还对我心有芥蒂,对滕先生有意见,你就别去!”
“我能有什么芥蒂与意见?你看你净瞎胡说!”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就上车!”说着打开车门,跳了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马明光苦笑着,“好好,我上车!”
3
滕公馆门前停了好几辆小车,不用说滕公馆又组织了舞会,这些人又是来跳舞的。
滕子杰一见到马明光前来,确实非常高兴,赶忙吩咐下人上外面的清真馆子给马明光弄一份独食。
马明光对滕子杰的那份细心确实心存感激。
在孙依萍刚和马明光刚分手的那会儿,马明光确实有点恼恨滕子杰,可很快就释然了,自己无权无势,能给孙依萍什么?什么也不能!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投怀送抱的女人,他滕子杰怎会例外?
马明光落寞地坐在舞厅的一个角落里。
听着舒缓的音乐,瞅着舞池里晃动的人群,马明光有点眼晕。
马明光站了起来,这支舞曲马上就要结束了,他要和滕子杰告别。
音乐一停,舞池里的人们四下散开,回到自己曾经的位子上,兴奋地交流着,等待着下一首音乐的响起。
马明光迎上前,“滕先生,您知道的,军校不能回去太晚,明光向您告辞!”
“明光,放心好了,我已经跟你们的队长通过电话,明天一早,你再回去,今天晚上咱俩人好好聊聊!”
“啊?您给我请假了?”马明光很是吃惊,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怎么?还不相信我的实力?”
“不是,绝对不是,明天一早时间太紧张了!”
“没事的!我吩咐司机,明天一早送你回学校,保准误不了你出操!”
“那好吧!”马明光显得很无奈。
“来,咱俩人去别的房间!”
“您不跳了?”
“不跳了!没有什么能比得上我老弟重要!”
马明光让滕子杰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滕先生,我…”
“行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4
房间洁净、雅致。
一盏金碧辉煌的小型吊灯从高高的金色天花板垂下,吊灯上无数个毛玻璃的圆灯释放着柔和的光芒,红色的帷幕把南面的窗户遮的严严实实。
靠西墙一厚实的办公桌,后面一把皮椅,这应该是主人的位置,墙上悬挂着一张大彩色照片,马明光对这张照片太熟悉了,那是戎装的蒋校长。
靠东墙是一对精致的沙发和一个小的玻璃茶几,上面摆着一套雕花的玻璃水杯。
“明光呀,咱俩都坐沙发这儿吧!”
马明光依言而坐。
“咱有言在先,咱都是男人,谁都不能藏着掖着,有什么说什么,怎么样?”滕子杰开门见山。
首先映入马明光脑子的想法让马明光感到有些尴尬,难道他要和我提及孙依萍,马明光正了正身子,“滕先生,您尽管训诫!”
“这话不对!咱俩人是谈心!其实也不光是和你谈心,应该是和像你这样的一批人谈心!”
“什么意思?滕先生!”
“你们呀,太年轻!对蒋校长现在所执行的9.18事变后的不抵抗政策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不理解,特别是像你!”
“滕先生,我能理解校长的政策!”
“不,你不理解,特别是此次长城抗战,我也听说了,我的老朋友,你三爸家的长子马明辉为国捐躯,我深表痛心,特别是《塘沽协定》的签订,这更加加剧了你对攘外必先安内这一国策的不理解,对不对?说实话!”马明光微微点头。
“这就是关键所在,其实我一直关心你在军校的一举一动,你们队长早已经把你在军校的思想波动汇报给了我!”
“啊?您派人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心!咱们切入正题,为什么9.18后我们不抵抗,那是因为我们的国力太弱了,没法子同日本人抗衡!”
“滕先生,我截您一句,张学良副统帅几十万的东北军,怎么就不能和日本人拼一拼?”
“明光呀,你想,即使蒋校长下令让张学良抵抗,他张学良会玩命地抵抗吗?”
“应该会吧!”马明光确实不敢肯定。
“你错了,我认为他不会,首先他自己就判断错了形势,他认为日本人不会强占东三省,他和日本关东军司令本繁庄私交甚好,他想依靠个人关系和平解决东北事件,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可能,到了嘴的肥肉日本人怎么会松口呢!”
“对!就是这个道理,你都能看清,可是他张学良看不清!咱接着说,第二如果蒋校长坚决下令让张学良抵抗,他会认为蒋校长是借日本人的刀翦除异己,消灭地方割据势力,所以他不会玩命,他顺水推舟,退入了关内。热河一战,日本人基本上没费多少枪弹就占领了承德,在此之前,蒋校长可是下死命令让他守住承德的,他不也没有守住嘛!蒋校长寄希望于国联,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让咱技不如人呢!长城抗战,蒋校长只派出了中央军的一个军北上抗日,他张学良参加长城抗战的十几万东北军,恐怕也比不上中央军这一个军,当然了,蒋校长没有接着派增援部队同日本人死磕,那是因为我们必须要不折不扣地执行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毕竟日本人是我们的民族敌人!”
“明光,你又错了!你只看到表面现象,共产党如今在江西闹得很欢,共产党是插在我们心口的一把刀呀!我们不剿灭了共产党,如何全力应对日本人?你想,如果我们大军全部北上,共产党在背后捅你一刀子,你受得了吗?蒋校长深知,我们和日本早晚有一战,只不过这一战来的越晚越好,只要我们剿灭了共产党,我们的国家实力增强了,我们能不和日本人开战吗?对于签订《塘沽协定》,蒋校长那是忍辱负重呀!蒋校长给我们开会的时候说,我伸则国屈,我屈则国伸,广大的中国民众怎么能理解蒋校长的一片苦心呢!日本对我们的伤害是切肤之痛,但共产党对于我们则是剜心之痛,孰轻孰重,你可自己掂量!”
听着滕子杰娓娓道来,马明光仔细地琢磨着每一句话,确实很有道理嘛!
“明光,你放心吧,你马明辉弟弟的血不会白流,这一国仇家恨我们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这个时候,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我明白了,滕先生,您解开了我心头的一个大疙瘩,我现在心里敞亮多了,谢谢您!”
“想开了就好,还有更好的事情呢!”
“什么事情?”
“蒋校长为了剿共抗日,专门成立了一个组织!”
“什么组织?”
“中华民族复兴社!这是复兴社的内部文件,你看一下!”
说着话,滕子杰起身,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抽出几页已经订在一起的纸张,递给马明光。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华民族复兴社纲领,“驱逐倭寇,复兴中华,平均地权,完成革命”的十六字方针,马明光仔细地读着这份文件,心头像燃起了一把火,滕子杰仔细观察着马明光渐渐通红的脸颊,他明白这份文件吸引了马明光。
“明光呀,我们要奉行一个主义,服从一个领袖,遵行一个国策,攘外必先安内,安内必先剿匪,只有这样,我们的国家才能长治久安,才能壮大富强,才能把包括日本人在内的外国列强赶出中国,才能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
“滕先生,我能加入吗?”
“当然能了,我们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有为青年,以后你再在你的军校同学中注意观察,吸收他们入社,我还告诉你,你的干妹妹孙依萍已经加入了,而且现在已经是骨干,只有力量壮大了,我们才能为这个国家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嘛!”
“谢谢滕先生,明光一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