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时间在恋爱的刘振寰看来,过的真是太快了。
转眼就是1933年元旦了。
刘振寰已经向林岚发出了邀请,同回沧州见一见自己手下的那些弟兄,然后再送林岚回上海。
林岚刚开始都答应了,谁知没过几天就又改了主意,让刘振寰自己回去,说榆关(山海关)那边日本人又向中国军队进攻了,如果国民政府再不进行抵抗,她还要和其他大学的老师组织学生游行。
处于爱情漩涡中的刘振寰不知道,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已经把伪满洲国的边界推到了“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的山海关。
1933年年初的山海关,战争阴云密布。
这山海关是连接东北和华北的咽喉要地,也是关内援助东北义勇军的主要通道,因此日军不断向山海关增派兵力,一步步侵进城内。
1933年1月1日中午,日本守备军突然收缴了山海关南关警察的枪械,并扣押了南关公安分局局长。
晚21时许,日本守备队派人在日本宪兵队车站驻所和伪满洲国国境警察厅门前各扔了一枚假手榴弹,制造爆炸事件,早就在车站附近等待的日本兵闻声开枪,形势大乱。
大批日军从关外开来。
一部日军占领南关并向南门城上的中国守军射击,另一队日军则在东南城角攀登城墙,同时日军的铁甲车开进了车站并向城内开炮,隐忍多时的中国军队终于打响了榆关抗战的第一枪。
在历时三天的榆关抗战中,日军不断从东北增加兵力,集中陆海空三军从地面、天空、海上向榆关城内发起猛烈进攻。
靠着先进的武器,日军步步紧逼,先后占领了南门、北门、西门,面对兵力和武器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守城的中国军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几次夺回失地,城门被攻破后又与日军展开巷战,书写了中国抗战史上可歌可泣的一页。
榆关抗战是自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大规模以武力抵抗日军入侵,也是“七七”事变前中国军队最大规模的抗日战役———长城抗战的先声,在中国抗战史上具有重要的意义。
此时,在北平的刘振寰,他的心中除了林岚,就是他那100多弟兄,他要回去和弟兄们过个年,尽管回民不过年。
等过了年再回北平吧,毕竟林岚还让刘振寰牵肠挂肚。
刘振寰临走的时候,对林岚千叮咛万嘱咐,组织游行一定注意安全,他过了年就回来。
林岚虽有些不舍,但也不好阻拦。
2
喜峰口位于河北省迁西县与宽城县接壤处,是燕山山脉东段的隘口,古称卢龙塞。
喜峰口长城在建筑上主要是基于军事上的考虑,该隘口分为关城和城堡两个部分,城堡坐落在群山包围的盆地里,四面用条石砌成,非常坚固,城墙有两丈多高,关门上建有13米高的镇远楼,关城建在城堡北面,三面临山一面靠河,由三道套城组成,关与关之间由坚固的石基砌墙,连成一体,城墙的六个接触点均设空心敌楼,西城墙又与长城主体相通。
呈“凹”字形的喜峰口,周围群山巍峨,河水萦洄,两峰对峙,一峪中开,苍凉雄劲的长城起伏在山脊,盘旋在谷底,左右皆高山对拱,地势十分险要,每隔1000米左右,便耸立着一座烽火台。
喜峰口282高地。
天傍黑以后起雾了。
弟兄们隐约看见山下的鬼子军营中火光点点,袅袅炊烟。
已经这么多天,弟兄们也习惯了,同样点起了十几堆篝火,同样埋锅造饭。
生起的篝火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地连在一起,构成一条巍然可观的长龙。
吃完饭的弟兄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山地上,围在火堆旁,有的擦拭着手中的枪械,有的将背后的大砍刀抽出来,小心擦拭着。
他们随时等待着上峰的命令。
夜色苍茫,四周山梁上,簇簇火堆,仿佛一条吞吐着烈焰的火龙。
周围的一切也都静悄悄的,头上稀疏的星星闪烁,山脚下鬼子的篝火忽明忽暗,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的声音。
“弟兄们,这几天来我们和小鬼子拼杀,好多弟兄已经壮烈殉国。必须承认,我们的实力不如日本人,日本人有飞机、大炮,我们没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此认输,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用手中的大刀和鬼子决一雌雄,要让小鬼子提起我们中国军人的大刀就心惊胆战!就要和小鬼子面对面地厮杀了,有没有孬种?”
“没有!”拉长的喊声中有一种急不可耐的愤怒。
“那就好!瓦罐迟早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咱当兵的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血洒沙场,也算对得起家乡父老了!这已经是我们的第二次夜袭了,此次战斗,加上兄弟部队,我们总共有四个团的兵力参与袭击,我们旅的任务就是驻扎在我们脚下,白天进攻我们的那些狗娘养的王八蛋,不怕死的跟我上,为那些牺牲的弟兄报仇!”
“血债要用血来还!”喊声再一次回荡在夜空。
作为29军138旅的武术教官,马明辉在董旅长那里几次请战,均被拒绝。
这一次全军协调行动,董旅长总算答应了马明辉亲自带队前往。
马明辉的战前动员,激起了弟兄们那隐藏在心中还未释放完的血性。
3
在浓重的雾霭掩护下,马明辉带着全旅组织起来的300多勇士,如饿虎扑食般向日军营地冲去。
身背大刀的勇士们攀垣越墙,分头摸进各村敌营。
骄狂的日寇做梦也没想到29军还会再来偷袭,都在呼呼大睡。
等鬼子发觉的时候,马明辉已经身先士卒率着弟兄们冲到跟前,喊杀声惊天动地。
主动出击的勇士们和小鬼子展开了血战,抵近拼杀,小鬼子的大炮、机枪等精良装备全部失去了威力。
在马明辉的调教下,138旅的弟兄平常练习破锋八刀纯熟至极,如今和小鬼子肉搏,大刀队的勇士们怀着报国雪耻的民族仇恨,那寒光闪耀、削铁如泥的青龙大刀,劈、剁、抡、撩、扫、抽、拉、刺,弟兄们的每招每式都干净利落,刀刀中敌之要害。
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让日军稀里糊涂地成了刀下鬼。
遭袭后的敌营里,到处是敌人的尸体。
袭击结束了。
马明辉的心头并没有感到多么的轻松,鬼子的顽强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在没有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小鬼子一般都用最后一颗手榴弹自杀,看来日本军人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投降,虽然这样的袭击比起死守阵地要强很多,但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马明辉指挥弟兄们打扫战场,准备撤退。
就在此时,躺在地上的一个日本伤兵,悄悄地举起了手中的枪,瞄准了马明辉。
枪响了,罪恶的子弹正好打中马明辉的后心,马明辉皱着眉头倒了下去。
旁边的一个弟兄赶忙扶起马明辉,“马教官,你怎么啦?”等他看到马明辉胸前的血,明白自己敬爱的马教官受了重伤。
已经有几个大刀队的弟兄急速地奔了过去,将那个开枪的日本伤兵剁成了肉酱。
马明辉终于没能坚持到旅部,就遗憾得闭上了双眼。
旅部的董旅长抱着马明辉的尸体,放声痛哭,“苍天呀,你怎么就那么不长眼,兄弟呀,你让我如何向我师傅交代?”
4
北平马崇信的武馆内,已经回到北平的刘振寰和三舅正说着什么。
门外传来马靴踏地的声响,刘振寰瞅了一眼三舅,站起身。
“报什么报,我这是回家看我师父,你们这帮小师弟,我都不认识啦!”话音未落,就见两个戎装的军官已经挑开棉帘栊走进屋来,其中一人看见坐在正中的马崇信,赶紧跪倒,“师傅在上,受徒儿一拜!”
马崇信赶紧起身,仔细打量来人,“哎呀,真是稀客呀,金建,果真是你吗?”
“师傅,您不会连我都不认识了吧?”军官已经站起来。
“认识,怎么能不认识,只是没有想到哇!看你这身装束,荣升啦?”
“师傅见笑了,这还不是您老的功劳!师傅,这是我的参谋长,姚世明!”
“马老爷子好,平日常听张团长念叨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哎,别听金建瞎说,徒有虚名!”
“师傅,您千万别客气,我张金健能有今天,全仰仗您,我原本京城内一小混混,得您不弃,教我做人,授我武艺,出资让我读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我现今是中央军第二师127团团长!”
“好好,非常好,见到你们我非常高兴,你们也北上抗日啦?”
“是的,师傅,日本人欺人太甚了,我们本来在江西,在围剿共产党军队的前线,上峰命令一下达,我们就星夜兼程赶到了北平,准备支援东北军各部和日本人作战!”
“太好了!终于盼到你们对日本人出手了。这几年,我一肚子气呀,不说啦,你们来了就好了!”
“师傅,怎么不见我大师兄?”
“你说明辉呀,他作为武术教官,早就随着29军138旅上前线了!”
“啊?我大师兄都上前线了?”
“对呀,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嘛,好不容易能够和日本人拼一下,他必须得去!”
“马老爷子高风亮节,姚某佩服!”姚世明又起身,向马崇信鞠了一躬,“国人都如老爷子,何愁不胜日本人!”
“姚参谋长,客气了!”
“师傅,我们此次登门,有事有求于您!”张金健切入主题。
“金建,求字不应说,只要能为抗日出一份力,你尽管说!”
“我们从江西前线来得匆忙,弟兄们还都是单衣单裤呢,想恳请您老出面,给弟兄们募捐点棉服,好让弟兄们尽快上前线杀敌!”
“这个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三天内我想办法弄齐3000套棉服,你看怎么样?”
“那我代表手下的弟兄和兄弟部队的弟兄谢谢您啦!”
“不用客气!为抗日责无旁贷!”
“师傅,看现在的形势,我的部队用不了几天就得上前线,金建军务繁忙,不再打扰师傅!”
“军务要紧,振寰,随我送送金建团长和姚参谋长!”张金健瞅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的刘振寰,“师傅,这位是?”
“哎,光顾说话了,刘振寰,我外甥,来,见过你师兄!”刘振寰忙上前,要施同门礼仪。
张金健赶忙拉住,“罢了,罢了,同门弟兄不必多礼,师傅,您留步!”
“三舅,我送送吧!”
“也好,振寰代我送金建团长!”
5
三人刚走出武馆的大门,远处传来马蹄声,眨眼的功夫几匹战马就打着响鼻停在了武馆门前。
从马上跳下三位军官模样的人,很诧异得望了一眼正要上军用吉普车的张金健和姚世明,问站在门口的刘振寰,“兄弟,这里可是马家武馆?”
“没错!诸位有什么事情?”
“你是什么人?马家老爷子可在武馆?”
“我三舅在武馆!”一种不祥预兆腾地从刘振寰脑子里升起,“有什么事情吗?”
“我奉我们旅长命令特来传达,马明辉教官不幸壮烈殉国!”
刘振寰闻听此言,脑子里一片空白。
正要上车离去的张金健在马达的轰鸣中也听到了这一不幸的消息,他急速地走到送信的军官面前,“消息确切?”
“消息无误,我也是大刀队夜袭队成员,马教官殉国后,我背回的马教官的遗体!”
张金健仰天长啸,“师兄啊,金建来晚了,我一定给你报仇!”
此时,刘振寰已经跌跌撞撞地走进院子,“三舅!”话腔里已经带着哭音。
马崇信奔了出来,“怎么啦?出什么事情啦?”
“我表哥,他…他…壮烈殉国!”
张金建姚世明也奔了进来,张金健搀住站立不稳的马崇信,“师傅,您老节哀!”
马崇信稳了稳心神,“没事,没事,从明辉上前线那天起,我就有心理准备,我见见送信之人!”
那三名军官已经走进了院子,齐刷刷地跪在了马崇信面前。
“老爷子,我们三个都是马教官的兵,是马教官的兄弟,您老一定要保重身体,我们旅长因前线战事吃紧,无法亲自向您谢罪,恳求您原谅,我们哥三个给您在这里磕头了!”说着话,连磕三个响头。
马崇信强忍住悲痛,“孩子们,起来吧,明辉殉国,死得壮烈,你们多替明辉杀几个鬼子,明辉在地下也会感谢你们,起来吧!振寰,还愣在那里干嘛呀?回家通知你表嫂、明清和明丽,你妗子那里委婉点!”
“师傅,您老节哀!”张金健扶着马崇信坐到大厅的椅子上。
“金建,你放心吧,你师父我大风大浪见多了,生离死别经历多了,我扛得住,你安心回部队,棉服的事情不会耽搁!”
“师傅,棉服之事您就不用管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说什么呢?我答应的事情没有更改的,我会让别人去办,你就放心,那三位小弟兄,明辉的遗体何时运回来?”
“老爷子,如果没有意外,三天后应该回到北平!”
“好了,你们也回吧,告诉你们董旅长,不要将此事放在心上,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好好地指挥战斗,多杀鬼子!”
“请您老放心!”
6
天刚傍黑,纷纷扬扬的雪花就飘了起来,像只只银色的蝴蝶,漫天飞舞,飘落到北平那古老的城墙上和纵横交错的的胡同里。
马明辉的埋体(遗骸)已经由专人护送到了北平马家武馆。
武馆的大门敞着,不时有进去吊唁的人,武馆内同时传出阵阵哭声。
马崇仁﹑马崇礼都从沧州赶来了。
远在西安的马明振和马明智以及在南京读军校的马明光千里迢迢地赶来了。
杨老先生在林岚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得赶来了。
老人摆脱林岚的手臂,奔到停放马明辉的水溜子前,放声痛哭,“我的儿啊!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心疼啊!我那些牺牲在长城沿线的儿们啊,你们死得悲壮,为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国家,你们死得其所,我那些牺牲在黑土地上的儿们啊,你们死得孤独,你们是这个国家永远的脊梁!”
身穿白孝袍的刘振寰从地上爬起来,从左边扶住老先生,已经泪流满面的林岚从右边扶住老先生。
“先生,我三舅在后面,岚姐,你扶着先生去后面吧!”
夜已经深了,刘振寰坐在表哥的灵床前,望着那沾满鲜血已经凝固的钢刀,望着那燃着的芭兰香,呆呆地愣神。
表哥的从容大度一直深深影响着自己,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转眼间就阴阳相隔,这可恶的日本人!
刘振寰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上午,教子胡同清真寺内,马家的老老少少、马家的至朋亲友、东北军第六旅的军政代表、第29军的军政代表、马上要赶赴前线接替东北军防线的中央军第二师代表张金健,还有一些民众团体代表站满了整个清真寺。
在阿訇沉静的诵经声中,马明辉5岁的儿子在姑姑马明丽的怀抱中,为那英年壮烈的爸爸传经。
最后刘振寰代表所有的亲戚又为表哥传经一遍。
传经仪式结束后,英雄的灵柩在众人的护送下起灵。
按照马崇仁的想法,马明辉的埋体要运回沧州进祖坟,可马崇信没有同意,何处青山不埋人呀!
马明辉下葬后,众人回到了马家武馆。
“三爸,我那军校想不念了,直接参军,给明辉报仇!”马明光目光坚硬。
“不行!你们明天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明振和明智回西安,你回南京!”
“我弟弟牺牲在抗日前线,你让我回南京,我在南京呆的下去吗?”
“呆不下去也得呆,这仇是国仇,是一两天就报得了的吗?你们明天必须都走,我已经失去了明辉,我不能再失去你,明光你懂吗?哎,振寰呢?我怎么没瞅见振寰?快去找找他!”
“三爸,找他干嘛呀?他又不是孩子!”马明光因为三爸马崇信拒绝了自己有点不耐烦。
“快去,你们不了解他!”
找遍了马家武馆,也没见刘振寰的身影,最后还是武馆看大门的老人家说见着刘振寰了,他背着刀往城北走了。
“唉!这孩子肯定去前线了!他主意忒正,明清呀,你去趟中央军的127团,告诉张金健,就说棉服的事情林岚姑娘已经给解决了,让他派兵去燕京大学取,另外让他注意,如果在战场上发现刘振寰,让人把他绑回来!”
明清答应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