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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刃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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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畅谈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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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同样的高台阶,阔门墩,翘首屋脊,木刻门簪,砖雕额枋。

    “三舅,这就是您说的杨先生家?”

    “是,杨先生是京师大学堂的教授,学问深着呢,对了,现在这京师大学堂改称北京大学了,见了杨先生,你少说多听!”

    “放心吧,三舅,我记住了,少说多听!”

    四合院的院落不大,却干净利落,正面一间穿堂瓦房,左右挺立着两棵粗大的柿子树,树梢上还挂着两个橙黄的柿子在初春的风中摇荡。

    刚进院,三舅马崇信所说的杨先生就迎了出来。

    老人六十开外的年纪,精神矍铄。

    马崇信见到杨先生出来,马上左脚在前,左手压右手叠在膝盖上,双膝微微下蹲,面带微笑,“杨先生,您老吉祥平安!”

    老人放声大笑,“崇信呀,这都啥年代了,你还“打千儿”请安,让后辈人笑话!”

    “笑话什么?这是必须的,振寰,见过杨先生!”

    振寰答应着,向前躬身,“杨先生好!”

    “这是我外甥,刘振寰!”马崇信赶忙介绍。

    老先生瞅了刘振寰一眼,“好,好,这小伙子精神,咱进屋说话!”

    2

    会客厅里放着一张花梨木的案几,案上立着几架笔筒,筒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案几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吴派名家吴昌硕先生亲手书写的“宁静致远”四字,云蒸霞蔚。

    “林岚,沏茶!”杨先生向里招呼着。

    “马上就好,先生稍等!”

    话音未落,门帘挑起,一青年女子端着茶壶款款走了进来。

    被称作林岚的女子藕荷色的棉旗袍,藕荷色的发带,秀发上还打了一个蝴蝶结,瓜子脸,挺直的鼻梁,略含心思的大眼睛,整齐洁白的牙齿,纯净的面颊。

    刘振寰大吃一惊,这不是明丽的老师吗?就是那天游行的时候,在台上振臂高呼的人!这环境一变,简直判若两人!

    “林岚呀,这是北平的武术大家马崇信马先生!那是他的外甥,刘振寰!”

    林岚眉目低合,“马先生好!刘先生好!”

    “这是我内人的远房侄女,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现在北大教书!”

    “我认识林老师的!”

    站在马崇信背后的刘振寰也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三个人的目光都瞅向了刘振寰,林岚更是吃惊。

    刘振寰被他们三人这么一瞅,脸腾地红了,“她是明丽的老师!所以我认识林老师,但林老师不认识我!”

    “前一阵子,明丽她们不老是上街游行嘛,我担心明丽的安全,就让振寰每天接送,没想到他还认识了林老师,真是没有想到!”马崇信忽然明白过来,向着杨先生解释。

    “怪不得呢!明丽那丫头有阵子没上我这儿来了!”杨先生瞅瞅林岚,“你也坐下吧!”

    “别提了,像个假小子似的,每天咋咋呼呼,我都快管不了了!今天她想来着,让我给训一顿,在家看书了!”马崇信解释着。

    “振寰,你也别站在你三舅后面了,在我这里,别那么多礼节,坐那边的凳子上!”

    刘振寰见三舅点了头,就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

    3

    “杨先生,您找我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没有,就是这一阵子比较郁闷,想找你聊聊!”

    “好哇!先生,我已经好长时间没听您摆龙门阵了,你看事情真是准得很!想当年您预言大清朝崩溃,果不其然大清朝没挺过十年就树倒猢狲散,您说天下大乱,军阀割据,还是让您言中,北洋政府的主政者走马灯似的换,直到国民党二次北伐,中国才算完成形式上的统一。没统一之前,您就说日本人狼子野心,这国民政府早晚得栽在日本人手里,这张学良还中华民国海陆空军副统帅呢,怎么就把东北让给日本人了呢?这张学良怎么就不能率领着东北军与小日本拼个你死我活呢!”

    杨老先生微微一笑,“说来话长呀,咱应该从根上找原因。以中国文化的天下观而言,中国乃天下之中心,其他各国均为夷狄藩邦,而日本国土狭窄,生存环境局促,注定了其所具有的扩张意识形态的天下观。但是始于十八世纪中叶的西方工业革命,让英法等欧洲国家提前进入了现代化,东西方的力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以中国和日本为代表的东方国家无论是政治制度还是科技实力都已经落后于西方。”

    老人稍微停顿了一下,接过林岚递过来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随着西方列强的扩张,闭关锁国数百年的中国遭遇了三千年未有之变局,同样日本也遭到了西方列强的欺负,但因为文化与国情的不同,中国和日本选择了大相径庭的道路,日本以极短的时间,通过明治维新成功地脱亚入欧,成为列强一员,而中国清政府的洋务运动在短时间内给中国带来了崭新的气象,维新力量与革命的力量使暮气沉沉的中国缓慢接近现代政治文明。但爆发于1894年的甲午战争彻底摧毁了洋务运动的清政府刚刚建立起来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为路径的改革自信,从此日本就像梦靥一样缠绕着中国。

    日本是一个开放的民族,又是一个狭隘的民族,它在强者面前是一副谦虚的模样,对于弱者却往往暴露出其野蛮和非人性的一面,它成为列强之后,发现昔日的强者--中国竟然是如此的虚弱,那种盛唐时代对中国的谦卑心态荡然无存。日本人占领朝鲜后,跨过鸭绿江,开始了对中国的侵略,而中国大清崩盘,辛亥革命,洪宪复辟,政党政治,军阀纷争,真是外忧内患,日本人则乘机扩大对中国的侵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现在日本人已经卡住了民国的经济命脉。”

    “啊?日本人这么操蛋!真是太欺负中国人啦!”刘振寰插了一句。

    “振寰,用词文明点,林姑娘在这儿呢!”马崇信提醒了一下刘振寰。

    刘振寰不好意思地瞅了瞅正全神贯注听杨先生说话的林岚,林岚也瞅了一下刘振寰,眼神迅速挪开。

    老人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1930年,全世界爆发了经济危机,日本也未能幸免,日本为了摆脱经济危机,才发动了9.18事变,独占满洲,这是解决日本国内困局的必由之路。面对日本的疯狂进攻,蒋介石领导的国民政府为何不抵抗?”

    “蒋介石是个怂蛋包呗!”刘振寰不以为然。

    老人摆摆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因为此时,已经完成北伐的国民革命军正集中30万兵力“剿共”呢!”

    “剿杀共产党呀?”

    “振寰,别插嘴,听先生慢慢讲!”马崇信瞪了一眼刘振寰。

    “没错!振寰说的没错!名义上统一的中华民国后院起火啦!蒋介石在北伐过程中极力剿杀的共产党不但没有被肃清,反而在与国民党决裂之后,开辟了革命根据地,成立了什么中华苏维埃,一场决定中国未来走向的三民主义与共产主义之争,已经到了必须要用战争来解决的地步。蒋介石的背后是美国人和英国人,张作霖的背后曾经是日本人,共产党的背后则是苏俄人,俄国曾经扶持过我们,尽管诚意,但存心不善,民国十三年俄国人与中山先生签订的条约就未怀好意,他要对中国怀好意,为什么不依照诺言将中东铁路归还中国,我们内乱,犹如兄弟阋墙,各国列强偏偏送我们一把刀,无论交于谁,总是于我们不利的,现在中国的局面太复杂了,除了国家间的博弈,国内执政的国民党内部也矛盾重重,最要命的还是民间经济崩溃,振寰呀,你从农村出来的,有没有切身的体会?”

    “啥民间经济崩溃?我不明白!”

    “就是农村的老百姓还能吃饱饭吗?”林岚解释。

    “还吃饱饭?开玩笑呢!我家在我姥爷的帮助下,也就刚能吃饱饭,我们村里的好多人家要么饿死,要么逃荒,别提多惨了!”

    “关键就在这儿,吃不饱饭的农民怎么办?除了饿死,逃荒,再就是啸聚山林,全国各地的农民运动风起云涌。在蒋介石看来,这农民运动太可怕了,最要命的是这一动荡因素如果和共产党人的革命思想结合起来,那就是洪水泛滥呀!所以他认为日本人侵略中国是皮肤病,而共产党闹革命是心腹大患,所以他一门心思的将肃清共产主义运动作为首要目标,正因为在此背景下,才有了张学良旗下东北军的不抵抗。”

    “先生,您讲的太深奥了,可是我觉得无论国内形势如何复杂,这东北王张学良完全可以不听蒋介石的,东北那可是他老张家起家的地方,他完全有理由和日本人死磕呀!”马崇信摇摇头。

    “这张学良是误判了形势,他认为日本人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他才听从了蒋介石的建议,总想着依靠什么国联,痴人做梦呀!蒋介石的南京政权虽然形式上统一了全国,但它就是一个大杂烩,它是军阀、政客、权贵、遗老遗少进行权力交易的俱乐部,其实张学良也明白,一旦他张学良与日本人拼个两败俱伤,他还有什么资本在国民政府里站稳脚跟,军阀自保呀!所以他也顺水推舟,听从了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蛊惑,虎父犬子,家业凋零,寸土不让的张大帅是否泉下有知呀?一纸不抵抗命令,二十万东北军含辱撤退,白山黑水,沦于敌手,这真是千古奇闻,乃国之耻辱,民族之不幸呀!”

    杨先生说得慷慨激昂,刘振寰却听得似是而非。

    刘振寰偷偷地望望三舅马崇信和林岚,他们都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

    好像是林岚感觉到刘振寰在看自己,朝刘振寰这边望了一眼,正好和刘振寰对上眼,刘振寰的脸也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赶紧心虚地转过头。

    “那依您看,这局势怎么发展?”马崇信紧追不舍。

    “日本人这一年半载的暂时不会有大的动作,因为东北民间的反抗特别激烈,先是马占山的江桥血战,后来又有黄显生的锦州抵抗,再加上东北各地的义勇军风起云涌,有许多支义勇军联合起来,成立了抗日联军,据说是共产党领导的,这共产党不但在江西成立国中之国,还把手伸到了东北,看来共产党里真有能人呀,共产党要是把东北各地的义勇军这一盘散沙揉成团,那实力绝对不容小觑,日本人是需要下一番气力的!我听东北军内部的朋友说,这些在东北坚持抗战的部队当然也包括义勇军,有相当大的比例都是张学良出资支持的,我就不明白,既然如此,何必退兵呢?”

    “会不会张学良考虑既然他的结义大哥蒋介石说了“攘外必先安内”,他要再派兵北上和日本人死磕,有违蒋介石的意志?”

    ““攘外必先安内”安的什么内?不就是江西剿共吗?难道兄弟之争还能和民族的危亡相提并论吗?再者说了,他张学良是封疆大吏,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原本蒋介石就调动不了张学良的东北军,还是张学良他自己眼光短浅,对形势判断不清!”说到此,老先生也有些激动。

    “先生,会不会蒋介石根本就没想让张学良抗日?”林岚轻声地问了一句。

    “这也是非常可能的,刚才咱们都分析了蒋介石为什么不抵抗的原因,那是从国家层面考虑,这蒋介石肯定还有个小心眼,万一张学良把日本人击退,那可就功高盖主了,蒋介石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别管怎么说吧,咱们坐在这里都是空谈,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想想东北的老百姓,他们过的却是亡国奴的生活,看看那些流亡到北平,在北大上课的东北大学生,每每此时,我都感到心如刀绞,真是欲哭无泪呀!”

    “先生,现阶段,我们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如果有需要我马崇信的地方,您老尽管说!”

    “我们还能做些什么?你,我,都无能为力!”老人家指着马崇信,“我是非常支持林岚他们组织学生上街游行的,万一要是能让张学良幡然悔悟呢!”

    “先生,没想到您也支持我们的行动!”林岚的语调中带着兴奋。

    “我们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可是我又很担心学生们的安危,这将来都是国之栋梁呀!”

    “再有游行的事情,我也跟着你们去,我可以保护你们!”刘振寰自告奋勇。

    “行了,振寰,就凭你一个人的力量怎么能保护那么多的学生呢,就是我们整个武馆的人都出去,又能保护几个学生?出不出兵,关键就是看张学良一人,是吧,先生?”马崇信转过头,又问杨先生。

    “是!好了,不谈这些了,我们白白在这里浪费感情,崇信呀,你前阵子来说,你很后悔让你的外甥回老家沧州,你说的外甥是不是就是坐在这儿的刘振寰?”

    “是,难为您老还记得这事!振寰呀,当时你走后,我心里放不下,担心你出事,就上先生这儿来了,先生就劝我,人生在世该经历的就要经历,说我让你走是对的,总不能瞒你一辈子的!有时候我就想让你跟着明辉去练枪,是好是坏呢?特别是你走的时候,明辉问我在你的褡裢里放不放二十响,我一夜未睡,最终决定让你带着枪,我是担心这把枪会不会害了你!还好,你顺利地回来了,而且把父母的仇也报了,这我也就放心了!”

    “振寰,来,这边坐,我听你三舅说,当时杀你父母的是土匪,你二舅出动军队剿匪都没成功,你一个人怎么就做到了呢?”

    “事情都过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还是听您老说话吧,我觉得听您说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先生让你说,你就说呗,谦虚什么呀!”林岚把一杯水递过来,“先润润嗓子!”

    “我…”刘振寰有点骑虎难下,他扭头瞅着三舅马崇信。

    “你就说说吧,难得先生想听,我也是从电话里听你二舅说的大概,我也真想听听你的这段光荣历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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