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尽管马崇仁一再要刘振寰当晚出城,上青县坐火车走,但是刘振寰还是在沧州坐了夜车。
望着车外那黑魆魆的夜空,刘振寰思绪万千。
屈指算来,自己离开北平已经快两个月的时间了,这两个月,自己竟然经历了那么多,姥爷、爸妈无常,和王树邦兄弟相逢,为父母报仇,接下来回到北平会发生什么呢?
一路平安。
刘振寰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八九点钟的样子。
北平的天空被一层浓厚的乌云笼罩着,太阳懒洋洋得躲在乌云后,不愿意将它的那一点光辉洒向人间,一股郁闷、烦躁不安的感觉在刺骨的寒流中飘荡。
离车站不远处的一条胡同的东口,路西有一家沙记烧饼铺。
老板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老人。
老人头戴礼拜帽,慈眉善目,干净利落,透着一股回族老人的“法衣胎”(良好的精神气质)。
老人不时地问问吃饭的客人还需要点什么。
刘振寰坐在凳子上,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早点,一边听吃饭的其他客人说着话。
“昨天,辅仁大学的学生又上街了,打出横幅,要张学良出兵抗日!”
“你说这帮学生也是吃饱了撑的,日本人占领东北,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跟着瞎起哄!”
“老兄,你这话我不爱听,怎么叫瞎起哄呢?学生是爱国的,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
“关键是他们能干什么?那游游行,就能让张少帅出兵,开什么国际玩笑!张少帅不出兵自有他的道理,日本人太强大了,出兵讨一鼻子灰回来,还不如通过谈判让日本人退兵呢!”
“你净想美事!到了嘴的肥肉,日本人会吐出来?我听说光在老张家大帅府查抄的金银财宝就不计其数,在东北沈阳兵工厂缴获的大炮,枪支,更是没法衡量,好像光飞机就有几十架,多少好东西,白白送给了日本人,张学良就是个败家子呀!”
“老几位,莫谈国事!昨天警察抓了好多游行的学生呢,一位在我这吃午饭的顾客因为看不惯,替学生出头说话,还让警察抽了一警棍呢!大家吃完了饭,都小心点,谁知今天会不会还有游行的?昨天就是快十点了,游行到这儿的!”烧饼铺老板不紧不慢,说着话,又抬头望了一眼大街的远处。
“老板,多少钱?”刘振寰抹抹嘴,他想早一点见到三舅马崇信。
“两个铜板!吃好了,您慢走!”
“不客气!”
2
黄包车路过中南海的新华门时,刘振寰让黄包车夫放慢了脚步。
这是一座琉璃瓦顶、上层为朱栏护廊、雕梁画栋的两层明楼宝阁,迎着大门的雕龙影壁和大门外的两尊白玉石狮,相互映衬,衬托出中华门的庄严。
刘振寰曾经跟着表哥马明辉来过这里,当时好像是那个旅的旅长被张学良召见,他和表哥是陪着旅长过来的。
现在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大门前,更是戒备森严,几名哨兵抱着枪来回踱步,以抵御四周的寒气。
武馆里还有几个孩子在16岁的明清带领下,正一招一式地比划着。
见到表哥刘振寰回来了,马明清很是兴奋,“表哥,你可回来啦!”
“明清,三舅呢?”
“一早就出去了,我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哥哥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不曾回家了,我听我爸说,日本人占领东北啦,也不还有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我爸就让我在武馆里带好这几个小孩!”
正说着,马崇信从外面进来了。
“三舅!”刘振寰赶紧起身。
“振寰回来啦!”马崇信看看刘振寰的脸色,“还行,这两个来月,沧桑了许多,只有经历过,人才会成熟呀!我估摸着,我姐姐和姐夫的仇应该是报了,否则你不会回来的!”
“三舅,您怎么知道?是不是我大舅或者二舅告诉你啦?”
“你当初走的时候,我很犹豫,要不要让明辉把他那把二十响放在你的褡裢里,最后还是同意了明辉的请求,把枪给你,放手让你去做,想不到你真成功了!好小子,三舅没白教你!”
“三舅,您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姥爷和我爸妈的事情?”
“要是当初告诉你,你还有心思练武?还有心思练枪?这叫水到渠成!”
敢情让自己跟着表哥明辉去东北军练枪,那是三舅的意见。
“三舅,我回到沧州,正赶上给我姥爷请师傅(祭祀做事),当时我还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刘振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等我表哥回来,我就把那二十响还给他!”
“那个不着急,明辉一时半会儿的先回不来,你听说东北的事情啦?”
“我二舅告诉我的,下了车,吃早饭的时候,听几个吃饭的人也在聊这件事情!”
“他们怎么说?”
“好像说张学良窝囊,败家,还有什么学生上街游行等等!”
“唉!”马崇信长出一口气,“真不知这张学良到底怎么想的?你回来了,每天跟着明丽去辅仁大学上课吧!”
“三舅,您什么意思?”刘振寰很是吃惊,“让我跟着去听课,我哪听得懂呀!那地方是大学!”
“我知道,明丽这孩子已经参加好几次游行啦!昨天差点让警察抓住,要不是明丽跑得快,那还就麻烦了!你每天跟着她,她上课,你就上街玩,她游行,你就跟着游行,保护她就得了!就是难为你了!”
“三舅,不能不让明丽游行吗?一个女孩子,那么危险!”
“我说了,她听吗?她讲出来的那些大道理,把我噎的一愣一愣的,也别说,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就觉得,这天下要是没有我参与,那怎么得了?老猫尿房檐,一辈一辈往下传呀!”
“三舅,我听我爸说,你当年参加过义和团?”
“别提了,那都是老黄历啦!你刚回来,好好歇歇,下午去接明丽回家吧!”
3
这是一座颇具传奇色彩的大学。
身处前清王府之中,却遵循罗马教皇的指令,明明是教会学校,却把论语定为校训。
刘振寰并不知晓这一切,他看见的只是那中西合璧式的辅仁大学新楼,汉白玉的大拱门,歇山式的屋顶,屋脊正中还竖着十字架,四角上歇山式角楼,绿琉璃屋顶,汉白玉的须弥座,四面的围楼和中间楼房围成两个天井,真是气派!
每次刘振寰送马明丽进了校门,自己就去逛风景。
这里可是风景如画的后海呀,时间长了虽百无聊赖,但有时听听茶馆里,喝茶人的海阔天空,也别有一番情趣。
马明丽虽然不愿意刘振寰每天接她送她,可是一想起游行那天自己逃跑的狼狈样,送就送吧,再游行遇到警察,自己就再也不用怕了,自己见过表哥的身手,和自己的明辉哥哥有一拼,不但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其他的同学呢。
这次游行,林岚老师已经策划了有一周的时间了,要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和燕山大学的学生一起在元旦那天共同行动,向张学良请愿,请他出兵东北,收复失地。
4
刘振寰紧紧地跟在马明丽的身旁,周围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大学生。
中央大台子上被马明丽称作林岚的老师正在演讲。
“同学们,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必须用我们的实际行动,促使北平当局出兵抗日,如今东北沦陷,山河破碎,亲人失散,民族危亡,白山黑水那无尽的宝藏就这么沦于敌手,十几万的东北军,饷厚粮足,装备精良,为什么要执行不抵抗的命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什么要听南方蒋介石的,东三省不但是东北人的,还是全中国人的,中国已经危在旦夕,我们的国家会灭亡吗?”
“绝对不会!”喊声震耳欲聋。
“对!绝对不会!作为青年学生,我们有义务督促张学良出兵抗日,同学们,多灾多难的祖国在召唤我们,我们必须行动了,出发!”
一件裁剪得体的浅蓝色棉旗袍,把林岚修长的身材勾勒得既庄重,又带着几分飘逸,一头秀发自然垂下,气度优雅,白皙的脸或许因为演讲的激动而红扑扑的,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回眸流波中尽显坚毅。
刘振寰心里一动,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胸腔中涌动。
刘振寰随着浩浩荡荡的大学生人群行走在街上,他尽量让马明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其实参加游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就在前一天,12月31日,锦州地区的东北军已经奉张学良的命令开始向关内撤退,44个军用专列,满载十多万东北军士兵,从锦州不停地驶向170公里以外的山海关。
官兵们面向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们觉得身为军人,对不起东北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
悲号之声,恸撼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