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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刃无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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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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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秋风衰劲草。

    枯黄的衰草在深秋的冷风中摇曳哆嗦,只有坟地里围挡边的那六株苍翠的松树迎风而立。

    在爷爷奶奶的脚下又添了两座新坟,两堆黄土,毫无生机。

    刘振寰悲从心生,父母音容宛在,只是已进入天堂。

    他脑子里一片迷蒙,一种掉入黑洞般的感觉化成泪水从眼中夺眶而出。

    他脚步踉跄,几步走到坟前,跪在那里,放声大哭:“爸爸、妈妈,您不孝的儿子看您来了!”那边刘振寰的三个姐姐也是大放悲声。

    “阿訇来了,都别哭了!”恍惚间,刘振寰知道那是提前出发上清真寺请阿訇的大姐夫回来了。

    五个人一同跪在在父母的坟前。

    阿訇那沉稳的诵经声在深秋的冷风中飘荡。

    经过那一阵撕心裂肺地痛哭之后,刘振寰已经渐渐地平息下来。

    忽然,在刘振寰眼睛的余光中,远处走来了十几个人,直奔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刘振寰机警地抬起头,那十几个人手里好像都拿着家伙。

    刘振寰心里一惊,难道自己回来真的惊动了那个谢大成?

    刘振寰将自己的褡裢从身后拽到了身前,手伸进去,熟练地上上弹夹,敞开了保险,跪在那里静观事态的发展。

    跪在那里吟诵古兰经的两位阿訇被身后嘈杂的脚步声打扰,停止了诵经,回头观看,刘振寰的三个姐姐及大姐夫望着走近的十几个人,都有点惊慌失措。

    这十几人都是便装,穿什么样衣服的都有,人手一把长枪,为首一人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短发,发茬又粗又黑;圆脸盘,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的小眼睛。

    “你们是干什么的?”大姐夫战战兢兢地问。

    刘振寰的手一直放在褡裢里面,一动未动。

    “诸位别误会,我估摸着,你们姐仨应该是亡人的闺女,那个年轻人应该是马家的少爷吧,来给他姑和姑父上坟,对吧?我们是树邦的人,王树邦,你们应该知道的,树邦自己去清真寺请阿訇了,我就带着几个弟兄先来了,没想到碰见你们,阿訇,你接着念,一会儿王树邦就会过来,麻烦你就再接一遍那什么玩意?”中年人拍着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贵教的这些名词我还不太熟悉!”

    “大哥,那叫杜哇依!”旁边一个人在提醒。

    “对对,杜哇依,你看我这笨脑子!”中年人有点不好意思。

    难道真的是王树邦的人?王树邦什么时候拉起了一竿子人马?刘振寰脑子里忽悠一下,不能动,他不说一会儿王树邦来嘛,我倒要看个究竟。

    刘振寰跪在那里还是没有动,手依旧在褡裢里。

    接完了杜哇依,跪着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你说这个王树邦,怎么还不来?让人家阿訇在这里等着!”中年人有点着急,不时瞅着刚才来的方向。

    “没事没事,我们不着急!”两位阿訇赶忙解释。

    “敢问这位大哥,你一口一个王树邦,王树邦到底是你们什么人?”

    “他是我们的头哇!我叫卢志明,因为有什么说什么,弟兄们就给起了个外号,叫我卢大炮,你是马家少爷吧?”中年人冲着问话的刘振寰。

    “我不是什么马家少爷,我是刘振寰!”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什么?你就是刘振寰呀?哎呀,兄弟,树邦天天把你挂在嘴头上,说你如何仗义,如何在清真北大寺拼命掩护树邦,让他逃走!”中年人有点兴奋,吩咐着手下的一个弟兄,“快去,催催树邦,看他干什么啦?他经常念叨的刘振寰就在眼前,让他快点!”

    一个弟兄答应着向来路跑去。

    “振寰兄弟,听说你被抓后,在押往天津的道上让人给救了,是否属实?”

    “没错!”

    “我就说嘛,好人有好报!”

    正说话间,远处两个人影急速地靠近。

    “振寰哥,真的是你吗?你都快想死我了!”一听到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刘振寰的心也激动起来,果真是王树邦。

    哥俩紧紧地拥抱。

    一年多的功夫不见,王树邦也长高了,更加壮实了,两道黑长的浓眉镶嵌在赤色的方脸膛上,忧郁的目光中有一丝的桀骜不驯。

    在又接了一遍杜哇依之后,众人散去,卢志明带着众兄弟回了李庄,王树邦则和刘振寰等人回了何庄。

    2

    老屋还在。

    那灰黄的土坯老屋静静地立在那里,墙面已经斑驳。

    刘振寰推开面漆剥落的老木门,进到院里。

    一层厚厚的枣树叶铺满院子,父亲在院子里指点自己练武的景象涌入脑海。

    推开堂屋的门,吱呀声一下子就把刘振寰带到了时间的急流中。

    堂屋里很安静,陈旧的木制家具,墙上破旧的清真言,母亲好像还坐在风箱前烧火,生活中的那一幅幅画面如烟一般扑面而来。

    进入卧室,灰尘在丝束般的阳光中飞舞,土炕依旧沉默,木桌、衣柜依旧无言,只是笼上了一层灰土地制成的外衣。

    刘振寰轻轻走上前,用指尖触摸着木桌、衣柜,摸过之处带下厚厚的一层土,可又感觉细腻、柔软,从指尖传来一阵温暖,直达心底,那种熟悉的感觉袭来,很亲切,刘振寰的眼角又湿润了 。

    三个姐姐在忙着打扫屋子,刘振寰和王树邦则聊了起来。

    “树邦呀,看你这架势,不像是入了绺子(土匪),应该是起了局子(占山为王)对吧?”

    “振寰哥,我不知道这一年多你在北平干什么,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黑话呢?”

    “我在北平跟人学的!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表哥马明辉在东北军第六旅当武术教官,我表哥每周去两趟,每次我都跟着去,我认识那个旅长的警卫连长,东北人,土匪出身,枪杆子特直溜,不瞒你说,我不但跟他学了黑话,还跟他学了枪法,你听见的这几句黑话不叫多,看来你真是砸响窑,吃老横的(打家劫舍)?报个蔓吧!(报个名字)”

    “行了,振寰哥,我明白了,你就别拿我开涮了,你兄弟是当土匪那号人吗?黑话怎么说来着,空子哪敢树旗?(外行哪敢起绺子)”

    “那刚才那帮弟兄都称呼你老大,尤其是那个叫卢大炮的,年龄看上去比你大不少呢,就是你手下的那些人有几个年龄也应该比你大吧?”

    “振寰哥你说的没错,这帮弟兄中,我不是最小的。他们尊敬我,是有原因的,你慢慢听我说!当初咱哥四个在清真北大寺和警察对峙,你们哥三个玩了命保护我冲出了包围圈,到如今只剩咱哥俩,那两个兄弟已命赴黄泉,当然你也差点掉了脑袋,一提起这事,我心里就难受,因为给我爹报仇,连累了你们三个人!”

    “行了,说这个干吗呀?要不怎么叫兄弟呢!我听我二舅说,你跑到我姥爷那儿送完信就走了,这一年多你去哪儿啦?”

    “我能去哪儿?我只有参军这一条道。手里没有枪,心里就发慌,乱世出英雄嘛!那年我一直往西,到了保定,正赶上冯玉祥将军的西北军在保定招兵,当时好像是冯将军的部队正和南方姓蒋的什么人打仗,也该我走运,当兵还没有一个月呢,一次我们旅长视察新兵部队,从我们队伍前经过,你说也怪了,真是神差鬼使,我当时就觉得旅长有危险,就在他经过我的那一瞬间,我猛地蹿了出去,将旅长扑倒在地,就在此时,枪响了,子弹从我耳边擦过,旅长安然无恙。当然事后很快就查出了凶手,是姓蒋的派出的杀手,这等于我救了旅长一命,他当然很感激我啦,就让我当了他的随身卫兵,吃香的喝辣的!”

    “你运气确实够好!”

    “可我也不走运,当卫兵没俩月,大概是十二月份,传来消息说冯将军的大部队被姓蒋的打败了,冯将军也离开了西北军,我们旅长不服,硬撑着和姓蒋的打了一仗,结果大败,旅长也跑了,当时卢大炮是我们旅长的司机,你想我们旅长跑的时候竟然不坐车,化妆成老百姓走的,太狼狈了!我们和旅长失散后,就等着改编呗!后来听说,我所在的旅要接受张学良东北军的改编,我就长了个小心眼,万一改编后被派去东北,那天寒地冻的,谁受得了!刚好卢大炮呢是东北人,他也不愿回东北,据他自己说,当年家里穷得叮当响,走投无路就当了土匪,后来被东北军收编,也不怎么后来又去了西北军,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是老兵油子一个,不过特别豪爽,我知道的那些黑话都是跟他学的。我和卢大炮一商量,一拍即合,就带着旅长卫兵队剩余的几个弟兄开了小差,手里有枪就不怕没饭吃,哥哥你可能不知道,黑道上有句话叫“关中有刀客,广西天地会,山东响马安徽贼,杀人放火在东北,四川袍哥骂乌龟,河南尽出流光锤”,东北胡子的江湖地位更高一些,东北王张作霖不就是土匪出身嘛!在部队上的时候,卢大炮一有空,就给卫兵队的这些弟兄讲他当土匪那时的光荣历史,可能这些弟兄让卢大炮给忽悠的,我们俩把事情给这几个弟兄一挑明,这几个弟兄还真是不错,二话没说,就都跟着我和卢大炮了,回到了咱老家这儿!”

    “敢情这么回事!那你们回乡之后呢?”

    “哥哥,你应该相信我,回李庄的过程中,也有志向不坚定,开小差的,中途又走了八个弟兄,当然我们也收拢了几个散兵,最后我们就剩下十几个人,十几条枪,有枪就有饭吃嘛!毕竟我们当时都穿着军装,我们跑了附近十几个地主家,威逼利诱,承诺保护他们不被土匪骚扰,最后和这些人达成了协议,他们供养我们,穷苦人我们是决不动的,想当初我爹就是想为穷苦人出头,结果把命丢了,我现在有枪了,更不能乱来呀!当然其中有一家地主不服,跟咱们的死对头老孙家勾搭起来,让县里派兵围剿我们。王八蛋!县里的兵没来,我们先把他做了,他家的所有土地都分给了他们村的穷人。说实在的,老孙家我现在收拾不了,老孙家现在是他家老大孙继宏坐镇孙家院,成立了民团,听说有六七十号人,弹药充足,在方圆一百里的区域内,老孙家是实力最强的,我们就不行了,哥哥我跟你实话实说,我们不但有短枪、长枪,还有一挺轻机枪,但是就是弹药不足,关键是现在我们没多少钱买弹药,咱这儿离老孙家所在的新镇大约十几里,我们等于是在虎口里找食吃,可能是老孙家也不知晓我们到底有多大的能量,一直也没对我们怎么样,就是我们把和老孙家勾搭的地主做了之后,那边也是静悄悄的,不知道为什么,情况就是这样!”

    刘振寰瞅了一眼喋喋不休的王树邦,“那还行,你们现在是虎口抢食!这老孙家没动你,他就没请求县里派兵打你们,他弟弟可是县长啊!”

    “没有,不过话说回来,他就是和县里派来的兵合起来能怎么样?到时候我们避其锋芒,躲了,县里派来的兵反正不可能长期在此驻扎!他们走了,我们再回来,我们怕谁?”

    刘振寰忽然想起二舅说过的他请了一个连的正规军寻找土匪替父母报仇的话来,“我听我二舅说,人们都传说害死我父母的是高寨的土匪,你知道这件事情吗?”

    “当然知道,可是哥哥,我对不起你,我现在没有能力替二位老人报仇,要是有这个能力,这仇我早报了,那也是我的师父师娘呀!”

    “到底是谁害死的?”

    “就是高寨的高三疤瘌!”

    “你怎么知道的?”

    “我回来后,就去找师父师娘,才知他们已经遇害,通过打听,才知道是高三疤瘌做的这件事情。”

    “你了解高寨的具体情况吗?”

    “高寨离咱这100来里地,高三疤瘌原先住在高寨,他是个带肚子(当地的俗语,遗腹子的意思),长大成人只能姓高。二十多岁的时候,因为勾搭他近门的嫂子,被老高家的族长赶出了高寨,一走就杳无音信。谁知道这小子十几年后他竟然带着十几个背枪的土匪回了高寨,他残忍地把当年处置他的族长以及族长全家给杀了,还占据了高家祠堂当了他的巢穴。他心狠手辣,什么人都抢,很快就称霸一方,附近村上的孩子如果听到高三疤瘌的名号,无论哭得多凶,马上就会停下来。因为高寨离海堡不远,所以他经常率领他手下的马队奔袭海堡,咱这边是老孙家的势力范围,他一般也不上咱这边来抢掠,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师父师娘行凶,他图什么?我始终弄不明白。后来,我通过一个生意人和高三疤瘌手下的二当家的,一个叫王子成的人搭上了关系,王子成说他也不明白,只说当时高三疤瘌只和最亲近的十几个人做的这件事情。”

    “高三疤瘌还瞒着王子成?那可是他的二当家的,说明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刘振寰分析着。

    “你分析的没错,我是想替师父和师娘报仇,可这个王八蛋手底下五十多条枪,还有十几个人的马队,马队的那个队长叫曾宏志,是三当家的,山东响马出身,善使马刀,在山东地界遭到政府的军队围剿,呆不下去了,跑到咱这块投靠的高三疤瘌,不但如此,那高寨寨墙高而且又坚固,硬攻是绝对不行的,到现在,我也没想出什么好方法来。我只能在空闲的时间请阿訇给师父师娘上坟,没想到这次就碰上了你!你一向足智多谋,今后这支队伍就由你来带,弟兄们绝对服从!”

    “兄弟,你开什么玩笑?队伍是你拉起来的,我怎么可能越殂代庖?再着说了,我已经答应大舅和二舅他们,上完坟就回北平!”

    “哥哥,队伍你可以不带,难道我师父师娘的仇你也不想报了?”

    “当然想报,我恨不能立刻杀了那个高三疤瘌,可是你就二十多条枪,弹药又不足,有心无力呀!”

    “哥哥,这绝对不是你的风格,想当初咱们进攻孙家大院,众人还不是采用了你的主意才一举成功的,你不是不想报仇,是因为我刚才的那些话,觉得我畏战,其实我不是畏战,是想不出好的主意,你来了,我就有主心骨了,你肯定有办法,只要你说出来,这帮弟兄为你上刀山下火海绝对不带含糊的!”

    “兄弟,你这么说我太感动了,办法倒是有一个,就是太冒险,不知你敢不敢?”

    “哥哥,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得,有什么不敢冒险的,你只管说!”

    “那咱们去李庄,还得有你的那帮弟兄帮忙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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