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牛街清真寺。
远远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清真寺顶端上方的那一串“宝瓶”、一弯“新月”和大殿顶部四出的飞檐和对立的角亭。
已经有三三两两戴着礼拜帽的回民向清真寺集中。
院内光秃秃的高大垂槐已经越过屋檐,规模宏大的礼拜大殿庄严肃穆。
宣礼台上,买增(宣礼员)已经站在那里,那犹如天籁般的声音“艾拉胡艾克拜啦!”(真主伟大)在静谧清冷的空气中飘荡,在黎明的晨辉中越传越远。
那是在召唤前来礼拜的人们。
礼拜进行中,阿訇那抑扬顿挫的宣讲声在整个礼拜大厅内回荡。
马崇信﹑马明辉﹑刘振寰﹑马明清四个人虔诚地跪在第五排礼拜的人中间,听得是聚精会神。
在听完阿訇的几个卧尔兹之后,爷四个磕头礼拜做得一丝不苟,动作中规中矩。
因为在老家的时候,刘振寰就经常跟着父亲去清真寺礼拜,所以对这一套是轻车熟路,许多杜哇依明辉表哥和明清表弟都不会念,还是刘振寰教给他们的。
礼拜的人们手掌朝上,嘴里默念着杜哇依。
礼拜结束了,人们陆陆续续走出大殿。
“三舅,我想回趟老家!”在回家的路上,刘振寰向三舅马崇信提出了憋在自己心里好久的请求。
“不行,我上次回沧州,还看见通缉你的布告,虽然破旧,但还可辨,你应该明白你杀的是当地县长的爹,他会跟你善罢甘休!”马崇信断然拒绝。
“我都出来一年多了,应该没什么事了吧?再说我偷偷地回去,就看一眼我爸我妈还有我姥爷﹑我大舅就回来,您不是说我爸我妈全在我姥爷家里嘛!我再乔装打扮一下,没人认出来!三舅,您就答应吧!”刘振寰哀求着。
“爸,我和表哥一起回去,我都三年没见着我爷爷了!我都长高这么一块了,我爷爷见了我肯定会大吃一惊的!”表弟马明清在一旁帮腔。
“一边去,小孩子家的,你添什么乱!”马崇信好像有点愠怒,冲着马明清嚷了一句。
马明清不情愿地撅起了嘴。
刘振寰看着三舅马崇信脸色不对,就没再言语。
练完了晚功,刘振寰拉住了正要进屋的表哥明辉,“表哥,为什么我跟三舅一提回沧州的事,三舅就不高兴,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瞎猜什么!你三舅不就是怕你回沧州再出事嘛!”
“不对,我总感觉你们好像有事瞒着我!”
“真没事瞒着你,洗洗睡吧,明早还得早起练功呢!”
“好吧!”刘振寰索然无味地走向自己的屋子。
“别那么无精打采的!我帮你求求情,但是求下来求不下来,那可不一定!”
“真的?谢谢表哥,还是哥哥知道我的心思!”刘振寰一下子又来了精神,“你说肯定行!”
“你不能着急,我慢慢做工作!”
2
一轮红日横亘在东方的天空。
皮货商打扮的刘振寰头戴卧式单帽,身着闪光缎的甲袍,外套一件坎肩,正牵着一匹枣红马和三舅马崇信一家道别。
“振寰,你也年纪不小了,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冷静,三思而后行,别脑袋一热,什么就都不顾了!”
“哎,我记住了,三舅,您就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走吧!路上小心!”马崇信挥着手。
昂扬着头和颈项的枣红马,奋蹄疾奔,那长长的鬃毛和尾巴在初秋的风中飘逸。
望着远去的刘振寰,马崇信自言自语,“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的总得要面对!”
“爸,您就放心吧,不是还有我大爸他们嘛!”
“就怕你大爸管不了这个愣头青呀!走吧,明天就是你爷爷的百天忌日,我们回不了沧州给你爷爷上坟,去大殿上请阿訇念念吧!”
两道剑眉立于年轻而又饱经风霜的脸上,双目炯炯有神,挺拔的鼻梁下线条分明的嘴唇一张一翕,呼出的空气立刻化为团团白雾。
刘振寰打马扬鞭,像出了笼的小鸟,整整快一年了,一年前来北平大概也是这么个节气。
马越过一道坎,身后的褡裢扬了起来,又打在自己的后背上,好像有什么硬物磕了自己的腰一下,刘振寰的马慢慢停了下来。
刘振寰翻身下了马,褡裢是昨天晚上表哥帮忙收拾的,表哥会给自己带什么东西呢?
刘振寰的眼睛亮了,他看到磕自己腰的竟然是一把驳壳枪。
那是一把大镜面二十响的匣枪,既可单发也可连发,有效射程50-150米,手枪威力很大,使用方便,自己见到表哥的这把枪时,赞不绝口。
表哥说那是他最喜欢的东西,是一个高级军官送给他的,表哥怎么会把这把枪放在自己的褡裢里面呢?肯定是怕自己遇到危险,让自己防身用的,刘振寰深深地感受到表哥对自己的那份兄弟之情。
3
“接杜哇依啦!”随着掌教阿訇那响亮的声音,原本人来人往有点喧闹的马家大院瞬间静了下来。
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举起双手,嘴中默念着杜哇依,就连在灶前忙着烧火的马三都赶忙动动烧得正旺的劈柴,在腰间的围裙上擦擦手,接起了杜哇依。
“开经啦!”寺掌教高亢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就错落有致地传出五位阿訇平静的念经声。
屋里炕底下戴着礼拜帽跪经的马崇仁﹑马崇礼等人虔诚地听着。
院子里干活的人们又忙活起来。
今天是民国二十年十二月初的一天,是马炳章老爷子归真后的一百天祭日。
对于回民来讲,这是个重要的日子,尤其是像马家这样一个在当地回民中经济实力相对富裕的人家。
马蹄声由远而近。
一个年轻人跳下马,非常惊讶地瞅着马家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
“这是哪里的客人到了?我怎么不认识?”门口迎宾的是一位年过五十的老者,他有点疑惑地瞅着跳下马的刘振寰。
“老先生,恕个罪说,这是马崇仁家吗?”刘振寰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没错!你是?”
“老先生,我再问一下,这是给谁请师傅呀(回民关于祭祀的一种说法)?”
“马家老爷子的百日!”
“什么?”刘振寰的脑袋嗡得一声大了,“我姥爷的百日?我怎么不知道?我姥爷什么时候无常(去世)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刘振寰的声音都变了,说着就往院里闯。
老者一听这个年轻人管马老爷子喊姥爷,非常惊讶,“你到底是?”
刘振寰没有再理会老者的问话,直接进了院,大声嚷着,“我爸呢,我妈呢?我姥爷无常为什么不告诉我?”
院子里干活的众人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瞅着闯进院子的不速之客。
屋子里一个中年妇女听到外面熟悉的声音,马上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姐,咱爸咱妈呢?姥爷无常为什么不告诉我?”刘振寰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出嫁多年的的大姐。
被称作大姐的中年妇女一见是刘振寰,一听刘振寰的问话,那是泪如泉涌,她抱住刘振寰,大放嚎啕,“我的好兄弟呀!你可回来了!”
一种更加不祥的预感腾地在刘振寰心底升起,“到底怎么啦?姐,出什么事了?”
“你姐俩在哪里哭什么?成何体统?里面阿訇正在开经,振寰,你跟我上这边来!”大舅马崇仁威严得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大姐止住了悲声,“让大舅和你说吧!”说完抽泣着又进了屋子。
在偏房里,马崇仁很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外甥,“一年多没见,长高了,长壮了!你爸妈大半年之前已经无常,你姥爷受不了你爸妈无常的打击,也归了天堂!”
“我…我三舅为什么一直没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妈是怎么无常的?”遭到突然打击的刘振寰如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
“你走后,你爸妈一直住在沧州。一开春,你爸妈就呆不住了,正赶上又下了两场春雨,非得回乡下老家,我们谁也拦不住,走就走吧!可谁知道走后两个多月,乡下就有人送信来,说你爸妈被一伙土匪枪杀了!至于你爸你妈怎么惹上的土匪,谁也不知道,我们报了官,可是对付土匪,警察局的这帮废物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不了了之,你姥爷急火攻心,也一病不起,最后……”
“土匪,土匪,哪儿的土匪?”刘振寰满腔愤怒,打断了大舅。
“据说是高寨的,但没人能证实,你想干什么?”
“我要报仇!报仇!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爸,我妈,我姥爷,这仇深似海,我能不报吗?”刘振寰泪流满面。
“接杜哇依啦!”正房那边响亮的接杜哇依的声音打断了马崇仁的话,“赶紧先接杜哇依,什么事过后再说!”
刘振寰悲愤地无奈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
“二舅,你可是一团之长呀,你手下的那些兵都是吃干饭的?”接完杜哇依后,刘振寰看到二舅马崇礼走过来,言语之间带着火气。
马崇礼并没有责怪外甥,只是平静地看了刘振寰一眼,“振寰,你忘了,二舅现在已经解甲归田,手里没有兵了。不过你爸妈无常之后,我确实通过老关系从驻军那借到一连的兵,想去剿匪,替我姐和姐夫报仇,可是那是大炮打蚊子啊,或许是走漏了风声吧,等我们到的时候,土匪早就跑得杳无踪影,你让我怎么办,兵是借的,这吃喝拉撒睡,开销太大,我没法和这帮土匪较劲,我去了,他走了,我再去,他又跑了,没辙呀,我只能退兵,唉!你二舅没能耐呀,没法替姐姐和姐夫报仇,我心里也憋屈呀!”说完话的马崇礼也是老泪纵横。
“对不起,二舅,我太冲动了!我……”
“振寰啊,二舅不怪你,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要想开点!”
“人固有一死,我能想开,但是我要报仇!”
“你张口要报仇,闭口要报仇,这谈何容易!”马崇仁说话了,“要是那么容易报,我们早报完了,还等你回来,我估计你爸妈遇害一事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振寰很惊讶,“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帮助王树邦杀了孙县长的爹,你被抓住之后,我们又想方设法救了你,那孙县长岂肯善罢甘休,他当然拿我们老马家无计可施,但是他可以对你的父母动手吧,碍于法律,他只有出此下策,雇佣土匪行凶,你二舅带兵剿匪通风报信的说不定就是这孙县长派的人,当然这都是我和你二舅的猜测,没有真凭实据,我们也无能为力!”
刘振寰没有再言语,扭头瞅向窗外。
“振寰啊,听舅舅的话,明天去给你父母上坟,然后返回北平,这孙县长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那个抓你的谢大成,诡计多端,你在北平,他们是鞭长莫及呀,如果你老是在沧州这地面上晃荡,说不定什么时候让这帮玩意得到消息,事情就不好办了!”
“我知道了,大舅﹑二舅,我不会莽撞行事,不会再给你们添麻烦的!”
“振寰啊,我们怎么会怕你添麻烦,你大舅让你上完坟返回北平,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万一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们就更没法向我那远在天堂的姐姐和姐夫交代了!”二舅马崇礼有点不高兴。
“对不起,二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明白你们的心思,我听你们的,明天上完坟我就回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