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们出走的这一年,是马明光结婚后的第三年,民国十九年(公元1930年)的夏末秋初。
中国北方大旱。
中原大战如火如荼。
直隶沧州东南部平原,新镇扼守从沧州出发前往山东境内的沧盐公路。
镇子不算太大,每逢阴历的三或七,四邻八村的人们都来此赶集,但今年年景不行,集上明显得人少了许多。
肩上背着个褡裢的刘振寰也慢慢悠悠地来到了新镇,他来集市上是要买一些打铁用的下脚料。
刘振寰一米七五左右的个子,国字脸,又高又直的鼻子,典型的回族人特征,也算是一表人才吧,因为从小跟着父亲习武,虽然过了年才满十八岁,但看上去身强力壮,沉静的目光中偶尔射出一丝锐利。
“咣﹑咣﹑咣”,一阵敲锣声由远而近,“乡亲们啊,镇子大戏台那里有好戏上演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走过路过千万不能错过!”锣声渐远,刘振寰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向镇中心的大戏台走去。
戏台附近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人,拔脖子瞪眼的,纷纷议论,不知道这空空的戏台上能有什么所谓的好戏上演。
忽然,十几个持枪的警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每人背一支黑不溜秋的长枪,黑鞋黑裤黑褂黑制帽,小腿上裹着白色的缠布,显得威武严肃,其中两个在戏台的前面持枪而立,剩下的警察则蛮横地指挥着人群向四周让开,闪出一大片空地后,有四个警察站在了离戏台正面不远处新竖立起来的三根木杆的下面,其他人则散布在空地周围,时不时回头瞪一眼身后的人群,“往后靠,不说话你会死呀!”
终于有人登台了。
台下慢慢肃静了下来。
“有请孙老爷及各位村长!”登台之人大声地说着。
身穿绸缎棉袍的孙贤福在前,后面一拉溜也都气宇轩昂地走上台,分坐在正中居坐的孙贤福的两旁。
孙贤福见众人落座完毕,向众人点了一下头,“老朽不才,说两句!”众人忙点头。
“乡亲们,今天借大家赶集的日子,向大家宣示一件事情,望各位乡亲回到自己的村里好好宣传一下!来呀,把那几个不知深浅的东西绑到旗杆上去!”
台下的众人接头交耳,议论纷纷,不知道这位孙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六个警察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后台走了出来,走过空场,在旗杆前站定,一条皮绳从旗杆顶上吊下来,系到他们背缚在肩后的手腕上,一声“起”,三个人就被吊上了杆顶,在场的人们现在终于明白新竖立的这三根旗杆是干什么用的了。
孙贤福不慌不忙地向台下的众人介绍,“东边高杆上的叫刘志安,中间的叫王力鹏,西边的叫王明轩,大家可能要问了,绑这三个人干什么?我告诉大家,这三个人是人见人怕的共产党,竟要秘密组织什么农会,要打土豪,分田地,革我们的命,天津人讲话了,姥姥(没门),不知死活的东西,也不看看我孙某是什么人,是这帮穷棒子能革命的人吗?也是孙某人缘不错,有人向我检举了这几个不法之徒,我那东洋留学回来,在国民政府任县长的二儿子就派了这些警察来,这几个人还没有成气候,就被我抓住了,乡亲们呐,我孙贤福自觉平日里对得起老少爷们,不想连累更多的人,好多人都受了中间这个王力鹏的蛊惑,我不怪罪你们,毕竟今年收成不好,当然了,是连着两年收成不好,有的人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没事,事后去孙家大院,写个收据,粮食随便借,但是这三个人绝不能轻饶,不过话说回来,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只要他王力鹏当着父老乡亲的面,认个错,咱这个事一笔勾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投向吊在旗杆正中的王力鹏,“孙大头,你别他妈的别痴心妄想了,乡亲们,你们千万别上这个老狐狸的当,借了粮食,那是利滚利呀,你还得起吗?去年在他家借粮食的人,哪个不是家破人亡,孙家大院那就是吃人的魔窟呀,我王力鹏活了三十六岁,终于让我接触到了共产党,是共产党让我知道了为什么受穷,穷人只有革命,才能翻身解放做主人,孙大头我还告诉你,你说我是共产党,还高抬了老子,老子现在还不是,除非你今天杀了我,否则我明天就要你的命!”
戏台上的孙贤福并不气恼,“都死到临头了,还叫板,算条汉子!来呀,执行吧!”
而此时原本在台下看热闹的刘振寰心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王力鹏不就是自己师弟王树邦的父亲嘛,他这是怎么回事,王树邦呢?就在振寰思考的空档,旗杆下的那六个警察已经推弹上膛,随着清脆的枪响,旗杆上的三个人原本低垂的头更加松散得垂了下来。
看热闹的人群像炸了营一样,四散跑去,原本以为一场看热闹的戏,转眼间却变成了杀人的把戏,振寰也随着人流走开,这是自己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杀人,而且杀的还是与自己磕头之交的树邦的父亲,多大点的事情,就把人这么轻易的枪毙了,这也太没有人道了,振寰辨辨方向,急匆匆地向李庄走去。
2
已经中午了,刘振寰还是没有从集市上回来,振寰妈不放心,出门瞅了好几趟,依旧不见人影。
“掌柜的,都现在这个时候了,振寰不回来,你也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振寰挺稳当的,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可我右眼老是跳,总觉得会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呀?振寰过这个年都十八了,让他去他姥爷那里再锻炼两年,回来给他说个媳妇,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你想得倒美,去我爸那儿不给他老人家添麻烦?”
“唉,这些年添的麻烦还少吗?想当年我娶你回来的时候,曾当着他姥爷的面说要让你幸福,可是这些年来你跟着我可没少受苦,咱这几亩盐碱地呀,长不了多少东西,我愧对他姥爷呀!”
“你瞧你,又来了,当年我是心甘情愿跟着你来这盐碱地落户的,我不怕苦,你对我多好我心里明白,再说这么多年了,咱三个闺女都已经出嫁,就剩振寰这一个老疙瘩,在你的调教下,功夫又行,上他大舅那里去,就是他大舅的左膀右臂呀!”
“哎,你刚才不还说给他姥爷大舅的添麻烦,怎么片刻的功夫就改口了?”
“那是逗你玩!不和你说了,我得出去迎迎振寰!”
刘振寰回来了,无精打采的。
“怎么啦儿子?出什么事啦?”振寰妈关切地问。
“集市上枪毙人啦,枪毙的是曾经跟着我爸练武的树邦的爹!”
“怎么回事?”刘振寰的老爸刘长义也凑了过来。
“树邦他爸让孙大头给枪毙了,我去了树邦家里,所以晚回来了!让您们担心了!”
“什么罪名?树邦怎么样?”
“说是什么共产党,树邦也没在家,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我怕你们着急,就回来了!”
“唉,这个孙大头呀,仰仗着自己的儿子在县里当县长,胡作非为,这年景不好,穷人的日子太难过了,我估计树邦他爹是不是真的和共产党有瓜葛?”
“爸,这共产党是干什么的?”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都是坊里坊间传的,说这共产党专门和富人做对,替穷人做主,咱先不管那些东西了,吃了饭,你再去找树邦,让他上咱们家来!”
刘振寰终于找到了王树邦,但树邦说什么不跟着振寰走,最后让刘振寰问得没有办法了,就向刘振寰吐露了实情,再过两天,他要和原先父亲几个过命的弟兄准备等那十几个警察走后,夜袭孙家大院,替父亲和父亲的那两个弟兄报仇雪恨。
回家后,刘振寰如实向父亲说明了这件事情,令刘振寰没有想到的是,父亲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抬起头,轻轻地问刘振寰,“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帮帮他!”刘振寰吭哧了半天,终于说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好小子!不愧是你爹的儿子,有胆量,爹支持你,我们练武之人,就要抑强扶弱,锄恶除奸,仗义疏财,见义勇为,另外呢咱和树邦他们家又是老回回,扶危济困是咱回民的操行德守,你放心大胆地去帮助他,但一定要小心从事,记住,不能让你妈知道,完事后,马上去沧州找你大舅,不要有任何的停留,暂避风头,你要明白,你们要捅的可是马蜂窝,如果处理不好,会被蛰的!”
一个安静而封闭的穆斯林村庄的夜晚。
昏黄的油灯下,四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振寰哥,你还是别参加了,你和我们穷得叮当响的哥三个不一样,他俩都父母早亡,吃百家饭长大,平常我们家时不时还得靠你们家的接济才能勉强生活,现在我爸刚刚被孙大头杀死,我们村那些马上就要断炊的人家,都曾有恩于我们,为死去的我爸和他那两个弟兄,为有恩于我们的所有人,我们哥仨冒这个险值得,一会儿,和我父亲有着过命交情的那几个叔叔就来了,如果再不动手,万一走漏风声,那就前功尽弃了!毕竟你姥爷在沧州是大户人家,保你们一家过这个冬天肯定没问题,所以…”
刘振寰没有言语,只是眉头紧皱,瞪了一眼刚才说话的王树邦,“别那么多废话,咱们一个头磕在地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赶紧合计合计怎么先把孙家大院那几个炮手除掉!”
孙家大院的火,整整烧了一晚上,直到中午才被扑灭,整个镇子弥漫着一股不知什么东西被烤焦的的味道。
孙家的那几个平常耀武扬威的炮手的枪被缴了,捆在一个角落里差点被大火烧死,孙家的老太爷人送外号的孙大头被杀了,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四乡八邻。
3
已是初冬季节,凛冽的寒风放肆地掠过稍显荒凉的码头,掠过道路两旁林立的赌场﹑烟馆﹑戏院,不时地打着旋,扬起片片寂寞的落叶和无尽的沙尘。
出了码头区,往东走上二三里的路程,有一座不起眼的二层灰色小楼伫立在大道的北侧,坐北朝南,门面装饰谈不上豪华,但在凛冽的寒风中给人一种温馨的感觉,尤其是每天从那里飘出的诱人香味不由得让人驻足。
对开的玻璃门上边写着阿文字样,门的左首边是西域回回,右首边是清真古教,正中三个醒目的大字:武乡居。
厅堂里靠门的地方是一个八仙桌,上面摆着座钟和花瓶,八仙桌的后面是一个高高的柜台,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的放唱机,唱机里的京韵大鼓在厅间回荡。
一个身材稍微发胖的中年人,仰躺在一把木椅上,手指随着京韵大鼓的节奏,轻轻地敲打着木椅的扶手。
门外一阵脚步声,好像有两个人在墙上刷着什么,然后贴上好像是告示吧,还使劲地拍了拍贴在墙上的东西,怕被风吹掉,然后就走掉了,恍惚间好像是两个背枪的警察。
“合适干,去看看贴的什么玩意?”
被称作“合适干”的年轻人,身穿蓝布衣服,上身对开襟的褂子,下身紧腿灯笼裤,脚上黑色老头鞋,肩上还搭着一条白色毛巾,他从不远处的一长条凳上站起来,小跑着去了门外。
“掌柜的,明天要出红差!”“合适干”恭敬地站在木椅上的中年人前面。
“是吗?出什么红差?”
“就是前一阵闹的沸沸扬扬的在乡下杀了孙县长家老太爷的四个人,其中有三个被抓住了,明天在菜市口枪毙,同时还悬赏在逃的一个,200大洋呢!”
“逮住的那三个什么人?”中年人微微动动了动身子。
“告示上没具体说,只知道是三个年轻人,那个领头的叫刘振寰,您可能也听说了,事情发生后,好多饥民趁着上县长老太爷家救火的机会,把他家的粮仓给抢了,孙老爷家除了孙老爷被杀,那财产损失不计其数,那些抢粮的人抢完粮后,一哄而散,据说有的人一刻也没有停留,带着老婆孩子就闯关东了,这法不责众,上哪抓人去?您还别说,毕竟关系到县长,半月前,警察局的谢局长亲自带人在天津卫抓了两个参与抢劫的,据说是这俩人供出了好多人,大约几天前,根据那俩人的指认,在清真北大寺附近又抓了三个人,都是年轻主犯,本来说是四个人,据说跑了一个叫王树邦的,这个叫刘振寰的,手底下特别利索,应该是个练家子,伤了好几个警察呢!都是徒手打伤的,我就纳闷了,你说这几个人怎么不跑得远远的,非得躲到清真北大寺,有点邪乎!估计也有人告密,要不光指着那俩人的口供,这警察局怎么就知道这四个人就在清真北大寺附近,也不是谁告的密,孙县长出了一千大洋呢,告密的这小子可搂着了!”
“他们手里不应该有缴获的炮手的枪吗?”
“应该有,谁知道呢,反正那天没带,就让谢局长给抓了!”
“喔,可惜了!”
“您说什么掌柜的?”中年人睁开眼睛,瞅了一眼“合适干”,“没事,我说太年轻了,死了可惜!”
“是呢!你说这年纪轻轻的的,干点什么不好,非得杀人越货,而且杀的还是县长的爹,胆也忒大了!”
“年景不好,乡下基本上绝收,被逼无奈吧?”
“掌柜的,明天上午九点出红差,您看…”伙计“合适干”拉长了声音。
“去吧,别耽误了中午的差事就行!”
“谢谢掌柜的!”
4
出红差的队伍就从武乡居的门前过。
不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喜欢看那极其残酷的一幕,都怀着极大的兴趣,喜气洋洋地欣赏着生命的戛然而止。
道路两旁已经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三个五花大绑,背插标子的犯人站在刑车上,刑车前大约二十米有两个警察鸣锣开道,随后的八个警察,轮番吹着撕心裂肺的“反音号”,刑车周围则是荷枪实弹的警察,走在最后的是今天的监斩官,大名鼎鼎的谢局长,谢局长骑在高头大马上,斜背值星带,一手抖缰绳,一手扶在腰间的手枪套上,凛然不可侵犯。
刑车前后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跟着刑车跑。
掌柜的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瞥见了“合适干”,他摇摇头,又踱着方步进了武乡居的大门。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匹快马又跟抽风般得从武乡居的门前跑过,引得众人纷纷躲避,侧目,张口骂街。
已经有客人陆陆续续地上来,毕竟快到饭点了,可“合适干”还没回来。
掌柜的有点着急,毕竟“合适干”的活,其他几个小伙计干不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合适干”回来了,他竟然跑得满头大汗,“掌柜的,不好意思,出了点变化!”
“我不管什么变化,你赶紧拿着你的大茶壶给客人蓄水去!”
“好了,您就擎好吧!绝误不了您的生意!”说着话,“合适干”就奔向了自己的工具,那是一把水嘴足有一米长的铜制的茶瓶,用这样的工具在两米之外给客人的茶杯里蓄水,滴水不漏,这就是“合适干”的绝活,有的人来此吃饭就专门奔着“合适干”的这一手艺而来。
曲终人散,客人们陆续离去。
“合适干”和几个小伙计也开始吃饭,“合适干”终于敞开了话匣子。
“合适干”学着说书人的口吻,“列位压言落座,听小子闲言少叙,恭敬一段啊!”
“停停停,不好好吃饭,你又扯什么瘪犊子?”一个小伙计不满得瞅着“合适干”。
“兄弟,这话不对呀,你可以不听,今天这事,绝对精彩,那叫一个千钧一发!哥几个,想不想听哇?”“合适干”扭头望着那几个小伙计。
“不就是枪毙人嘛,哥哥你胆大,还跟着刑车跑,你看得真实,行了吧!总不至于有劫法场的吧?”
“劫法场的倒是没有!不过枪毙完了人,我还专门跑到尸体前看了看呢!”
“行了,别恶心人了,你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小南瓜,我刚才就说过,你可以不听,谁不让你吃饭了!”
“行行,你接着说,我走了!”被称作“小南瓜”的伙计起身。
“我可告诉你,精彩的在后面,你可不许再回来!”
“我懒得听你瞎掰!”
“怎么是瞎掰呢?上午可精彩了,精彩得让人意想不到,那叫一个惊心动魄!”
“先是千钧一发,后是惊心动魄,你哪里来的那么多新鲜词?”
“那你甭管,我告诉你,说是枪毙三个,你才咋着,就枪毙了两个!”已经起身的伙计“小南瓜”停住脚步,“怎么回事?”
“赶紧走,这么血腥的事情,你又吃不进饭去,赶紧一边去!”
“我还不走了!赶紧说,别卖关子!”
“合适干”得意的望了一下这几个小哥们,咳嗽一声,“就在警察举起枪,准备执行枪决的刹那间,一匹马风驰电掣地奔到了刑场,高喊着“上峰命令,枪下留人”,当时所有的人都愣在当场了,包括那谢局长!”
众人都被“合适干”的话吸引了,急着等下文。
“且听下回分解!”
“你小子,太操蛋了,快说呀!”
“我口渴了,给我倒杯水!”
“嘿,“合适干”,有你的,要不叫你合适干呢!好吧,我给你倒杯水去!”小南瓜再次起身。
“合适干”慢慢喝了一口水,“只见那人在谢局长马前,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张什么纸,大声念着:五日前,你们报呈抢劫孙贤福一案,为首刘振寰经查实乃共党要犯,暂缓执行枪决,速押往省城天津,其余二人就地执行!”
“合适干”学着气喘吁吁地传达命令的人的口吻说着,不知什么时候,掌柜的已经站在了他们后边。
“没了?”
“没了!”
“合着真就枪毙了俩!”
“那可不是!两声枪响之后,谢局长又押着那个叫刘振寰的回来了!”
“你说这共党到底是啥玩意,还不枪毙了,押往天津卫?”
“别那么多废话,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以后不许提什么共党的事情,小心你们的脑袋!”
几个人这才看清身后的掌柜的,纷纷吐着舌头,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5
十余骑荷枪实弹的士兵风驰电掣般地奔向沧州,道路上尘土飞扬。
县政府大院和警察局仅一墙之隔。
县长孙继正,四十开外的年纪,大背头,穿着吊带的裤子,手里拿着一只装腔作势的烟斗,阴沉着脸,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谢局长,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县长,卑职也不明白,五天前,这事坐定之后,我就给省城警察厅主管命案的杨副厅长打了电话,咱得备案呀,他什么也没说,只说只要证据确凿,枪毙就枪毙吧,谁知道这五天的功夫怎么就变了呢?可是那手令上白纸黑字,省警察厅的大印还有厅长的大印明明白白得扣在上面,您让我如何怀疑?而且回来后,我就给警察厅杨副厅长打了电话,他说这事确实是真的,是严厅长亲自督办的!您让我怎么办?”谢局长一摊双手。
“这也不对呀,别管是严厅长还是杨厅长,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
“杨副厅长在电话里说了,严厅长让他给我打电话,结果因公务繁忙,他忘了,他当时想反正严厅长派出的拿着公文提取犯人的人已经出发,他没有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对犯人实行枪决!”
“妈的,共产党,这罪名早不来,晚不来,非得在马上要进行枪决的时候来,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名堂?”
“这个不好说,上峰之间的事情,我们也很难猜测呀!电话里杨副厅长也是打马虎眼,好像他和严厅长之间有什么隔阂,我这可是瞎猜的!”谢大成赶忙转了话头,“孙县长,虽然这几个人是您的杀父仇人,但是上面的命令来了,我们也不能不上交呀!”
“上交,共产党这罪名也好,早晚也得毙他,只不过晚几天的事!”孙继正咬牙切齿,“可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猫腻!难道这个刘振寰还有什么背景?”
“一个穷回回,能有什么大的背景?不过话说回来,应该也算有点小背景!”
孙继正瞪大了眼睛,“什么背景?”
“据我们抓的那两个怂货说,这个刘振寰家里不算穷,但是这一家人在村里都比较低调,他们经常帮助一些穷得揭不开锅的臭回回,他在沧州城里好像有什么亲戚,具体什么亲戚不清楚!当时急于想为您报杀父之仇,管他什么亲戚呢,也没细问!”
“沧州城里的亲戚?”孙继正自言自语,“难道是老马家?对了,你是在清真北大寺附近将这几个人抓住的吧?”
“是呀!根据那两个怂货的招供,我带着警察去了乡下,那个逃走的王树邦,他们村里走了一半的人,都拖家带口的,据说闯了关东了,肯定都是拿了您家的东西,怕追究罪责,才连夜跑的,其中就包括这个刘振寰的父母,不过这个刘振寰和王树邦不是一个村的,后来又接着审问,其中一个怂货回忆说好像这四个年轻人要来沧州躲避,但不知道具体藏在哪儿,老天有眼,那次带着那俩怂货上街,正好在清真北大寺附近碰见这几个年轻人,那俩怂货犹豫再三,终于指认这四个人就是那晚杀老太爷的人,我们马上就实施了抓捕!”
“会不会是老马家?老马家的老大是清真北大寺的大乡老,犯了这么大的事,这几个人不远走高飞,却躲到清真北大寺里,肯定认为这里能藏得住他们!”
“孙县长,您分析的有点道理!”
“如果真是老马家,他家有这个实力吗?能和省城警察厅挂上钩?”
“如果真是和老马家有亲戚,这事还真不好说!”
“说说看!怎么个不好说!”
“县长您应该比我清楚,他算是咱沧州的大户吧,他家老二在军队上,是国民政府军的团长,他家老三在北平开着一家武馆,要说和警察厅直接有什么联系,这也扯不上呀,但是架不住人托人呀!县长,我看咱想这个也没有用,您看看还是怎么应付省警察厅吧,省警察厅的杨副厅长刚才还在电话里急吼吼地将我训了一顿,说为什么这么快就进行枪毙,他他妈的自己耽误的事情,怪到我头上,这亏来没毙成,万一真毙了,我还不知怎么倒霉呢!您看咱怎么给杨厅长回话?”
“回什么话?”
“咱们这里什么时候派人将刘振寰押往天津呀!据杨厅长说,为确保押运成功,省警察厅还专门和咱沧州的驻军打了招呼,驻军将派出一个班的兵力协助我们警察!”
“还有这事?难道这个刘振寰真的是共产党?”
“有可能,您想啊,煽动穷回回造反,革我们这帮人的命,这不是共产党的拿手好戏吗?如果从这个角度分析,他应该又和老马家没关联!”
“怎么讲?”
“这老马家,大财主呀,咱这运河码头,铁路车站,哪儿都有他老马家的手!”
“先不管这些了,咱俩人商量商量!”
6
警察局大门外,一群全副武装的兵正在和门口站岗的警察交涉。
谢大成大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门口站岗的警察马上立正,“报告局长,这些当兵的弟兄说奉命保护犯人,正要见您呢!”
“你们是?”谢大成很威严得扫了一眼面前这些当兵的。
“您就是谢局长吧?我叫方振,国民革命军35军216团上尉营长,奉军长命令,前来将你们抓的共党要犯刘振寰押往天津,请谢局长示下!”说完恭敬地打了个敬礼。
“方营长,不要客气,这是我们这最高行政长官孙县长!”谢大成赶忙向方振介绍着跟随在其身后的孙继正。
“有劳孙县长,方振奉命行事,来的唐突,未曾拜访孙县长,还请孙县长见谅!”
“方营长,客气,孙某无德无能,治下竟然出了这样的杀人越货之事,让方营长见笑了!”
“孙县长哪里话来,树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如果没有这等不守法治之人,要警察何用,要军队何用?我们就是要保一方平安的,是不是孙县长?”
“那是,那是,谢局长,咱们还是请方营长里面说话吧!”
天刚蒙蒙亮,一队人马就押着一辆木笼囚车缓慢行进在沧州通往天津的大道上。
沧州警察局的局长谢大成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回头望望跟着自己行进的队伍,心里甚是洋洋自得,想不到这木笼囚车里的刘振寰竟然是省厅重点通缉的共党要犯,从跟随自己一同押解的方营长口中知晓,自己和孙县长讨论的那些统统没用,这个刘振寰竟然是共产党从省里派下来的,可是自己瞧他这么年轻,也不像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天上掉肉包子的美事竟然也落到自己头上,这可是省厅通缉的要犯,自从国共分家之后,自己坚决地站在了国民党一边,亲手抓了好几个共产党,不过那都是一些小鱼小虾,这次竟然意外地捡了一条大鱼,自己也该咸鱼翻身了,是不是也应该到省城里当个官,风光一把。
想着美事的谢大成忽然感觉脸颊上凉了一下,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下来,他抬起头,望望阴沉的天空,“弟兄们,把车赶得快一点,离前面的大沽镇还有十几里,如果雪下大了,我们就在那里住宿,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快点!”
此时在最后面督阵的方振营长却是另一番心境。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让方振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刚开始接到团长的命令,让自己带着一个班的兵力去押解一个共党的嫌犯,方振很是不理解,自己已经是营长,杀鸡焉用宰牛刀哇,可是团长不答应,并告诉自己,这绝对是一趟硬差,押解的犯人非同寻常,自己就答应了,临行前团长还嘱咐自己遇事要灵活点,说沧州民风彪悍,自己并没放到心上,再彪悍也比不过老子的枪。
昨天的晚宴,孙县长和谢局长轮番敬酒,从言谈话语间才知明天要押解的犯人竟然是孙县长的杀父仇人,要不怎么孙县长除了千恩万谢又是万般嘱托呢!酒足饭饱之后,按照惯例,方振巡查了手下弟兄的住所,才回到谢局长专门给自己安排的房间。
一早就率着十个弟兄从驻地出发,到沧州和谢局长接上头后,就研究押运路线,商量路上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晚上又推杯换盏,方振确实也有点累了。和衣而卧,感觉有点冷,顺手将床尾的被子拽开,搭在身上,倦意和酒劲袭来,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悄悄折身进来,然后又把门轻轻地掩上。
方振被压在脸上冰冷的东西弄醒了,当睡眼朦胧的自己感觉到那是一把钢刀后,睡意顿消,但却无可奈何。
来人声音沙哑,自己听出来那是故意装的,“方营长,多有得罪,情非得已!”
“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这是两个金元宝,明天押解犯人时,如果有意外发生,还请方营长高抬贵手,放弟兄们一马,日后还会重谢!”
话说完,未等自己有所反应,蒙面之人又开门出了屋,方振抽枪起身,追出门外,只见蒙面之人轻巧地跃上房,迅疾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回到屋里的方振,望着那两个静静卧在那里的黄澄澄的金元宝,陷入莫名的不安中。来人势头不小,一出手就是两个金元宝,再看来人的武功,如果取自己项上人头,犹如探囊取物,明天押解的这个犯人到底是什么来路,怪不得临行前团长嘱咐自己说沧州这地界民风彪悍,果真如此,藏龙卧虎呀,自己入伍六年了,也算是机警,还是着了人家的道,让人家拿钢刀压在自己的脸上,对了,团长那句让自己灵活点是什么意思,难道就是蒙面之人说的明天放他们一马,他们肯定是要劫犯人呀,我的妈呀,难道团长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情,一想到这,方振的头都大了。
怎么办?明天到底怎么办?难道劫匪出现,我命令手下的弟兄别开枪,那谢大成以及他手下的警察也不干呀,把谢大成以及他手下的警察都做了,这也不可能,我还回不回军营?如果不听蒙面人之语,这两个金元宝摆在这里,不可能白拿人钱财的,现在是不要也不行啊,武功高超的蒙面人已走,倘若事情出现了差错,此人肯定还会回来,虽然自己可能已回兵营,可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武林人,况且这事要是真的和团长有关系,自己不办,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真是难死猴哥呀!到底怎么办呢?一定得想个两全其美之策!
蓦然,前方一阵马蹄声响,眨眼间就冲到了谢大成的眼前,谢大成那是毫不犹豫,伸手抽出了腰间的手枪,“保护好犯人!”然后提马上前,“你们什么人?胆敢拦截警察局的木笼囚车?”
拦路之人,六骑马扇子面张开,骑马之人全部黑纱蒙面,淄衣马裤,手执明晃晃的鬼头刀,谢大成原本悬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来,“都什么年代了,一帮老掉牙的镖局武师,老子这身后几十杆枪呢!”
“谢局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请把犯人留下,你带弟兄们散了吧!每人二十块大洋,当官的翻番,足够弟兄们半年的开销!”
闻听此人喊出自己的官衔,谢大成心里一惊,“你到底什么人?”
“谢局长,你真幼稚,干我们这行的有报出自己名姓的吗?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们撤吧!”
“大胆的狂徒,你这是痴心妄想,赶紧把路让开,否则我手中枪子可不认人!”
“我不想重复刚才的话,你再考虑一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哈哈,我谢大成风里来雨里去,可不是被吓大的,弟兄们,上,给我把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一起抓了!”
有几个警察端着枪凑了上去。
领头的那个警察只觉得冷风扑面,他赶紧扭头,又是冷风袭来,再躲已经来不及,一支飞镖直愣愣地插进了那个警察的太阳穴,警察的身体在地上不停地抽搐,鲜血汩汩地往外冒,众警察大惊,纷纷后退,谢大成急了,挥枪准备射击。
“谢局长,你跟这帮强盗费什么话,还要什么活的呀,死一个少一个,你让你手下的弟兄退后,我们上!”方营长提马赶了上来,随之那十个士兵也赶了上来,纷纷举枪,瞄准。
原本呈扇子面的蒙面之人见状迅速散开,手擎明晃晃的鬼头刀冲了上来。
“开枪!”随着方营长一声命令,士兵们扣动了扳机。
枪并未响。
所有的人都愣在了那里。
一袋子东西朝谢大成飞过来,情急之下,谢大成扣动了扳机,枪响了,但没有打到人,打中了飞向自己的布袋子。
哗啦啦!布袋子掉在地上,袁大头撒了一地,所的人都被这满地的袁大头弄得目瞪口呆。
那六个骑马之人已经围了上来。
“放下武器,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们的枪没用的,那是烧火棍,识相的站到那边去,每人二十光洋。”为首之人大声地吆喝着。
面对威逼与诱惑,众人面面相觑。
“众家弟兄,不要被他们忽悠,他们虽然蒙着面,但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他们人少,跟他们拼了,打跑了他们,我们每人的奖金绝对不止二十光洋!”谢大成不甘心,真若犯人被劫,省厅那里不好交代,孙县长也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方营长,你可不能后退呀!”
“放你妈的狗臭屁,我手下弟兄的枪让人做了手脚,全他妈的变成了烧火棍,怎么跟人家拼命?弟兄们,给我撤,每人二十袁大头!”
谢大成的脑袋真大了,“我的妈呀,这方营长怎么能临阵脱逃呢,就凭自己手下这几个人,怎么会是这帮强盗的对手,看来人家绝对是有备而来呀!”谢大成四下张望,方营长的兵已经拿了袁大头,正在集合,而自己手下的那几个警察全都眼巴巴得瞅着自己。
“谢局长,不要再耍什么幺蛾子啦,你已经死了一个弟兄,你就行行好吧,他们哪个不是拖家带口的,咱可别闹个鸡飞蛋打,那可划不来呀!”为首之人再次规劝谢大成。
谢大成无奈地摇摇头。
“谢谢谢局长和弟兄们识大体!去那边领袁大头吧,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为首的蒙面之人催促着那几个警察。
木笼囚车里原本木无表情的刘振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由惊讶变为喜悦,兴奋地瞪大了眼睛。
为首的蒙面人迅速来到木笼囚车前,用鬼头刀将木笼劈开,一个识相的警察赶紧掏出钥匙,将手铐和脚镣打开。
刘振寰活动活动已经僵硬麻木的手脚,“多谢诸位大哥救命之恩,请留个名号,待刘振寰日后报答!”
“报答谈不上,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往北走大约五十里地有个王官屯,那里有个悦来客栈,106房间有人等你!弟兄们,给他一匹马!咱们也撤!”
7
谢大成望着向西疾驰的马队,心底是无限的懊丧。
“局长,我们怎么办?您拿个主意吧!”围拢在自己身边的众警察有点沮丧又有点欣喜得瞅着自己,好像有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但谁也不敢表示出来。
“我哪里知道怎么办?”谢大成把玩着手里得袁大头,五味杂陈。
“谢局长,我们回去交差呗!”方营长催马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懊丧的表情。
“方营长,你让我说什么好,原以为你的队伍兵强马壮,协助我们押着共产党的要犯进省城,可谁知你的弟兄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你说一枪打不响,怎么枪枪都打不响,是不是你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谢大成,我看在你是局长的份上,不和你计较,你这是血口喷人,我方振是那样的人吗?我估计肯定是这帮强人提前在枪支上做了手脚,我还想问你,弟兄们的枪支都在你们警察局专门提供的房间里,这帮强盗是怎么知道的,你们是不是有内贼?你和孙县长昨天晚上一个劲地劝我多喝点酒,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我这没找你算账,你倒把帐赖到我方某的头上来了,既然如此,咱们分道扬镳,各自交各自的差!”
“别,别呀,方营长,我谢大成也是一时着急,人是我谢大成抓的,要是有什么猫腻,当初我何必抓他?”
“那可没准的事,反正我们只是客情,那帮警察厅的大爷们也不能把我们军队怎么样,是他们求着我们,我们才来的,出了事,也不能全怪我们,枪打不响,肯定是在你们警察局出的事情,我想你还是回去后,查查你们警察局的内奸吧!”
“这我肯定是要查的,关键是我们回去交差,该怎么说?”
“实话实说呗!”
“那可不行,你我这一帮弟兄,都拿了人家的钱,这事要是让上峰知道,这事就麻烦了!”
“你那帮警察我管不了,我这帮弟兄谁要是敢吐露半个字,我当场就要了他的命!”
“我的警察我保证,关键是我们得统一口径吧!”
“那好办呀!谢局长,你是个老江湖,这点事情难不倒你老兄!”
“方营长,听你这口气,你好像已经有主意啦?”
“谈不上成熟,得和你谢局长商量着办!”
“说来听听!”
那个被打死警察的尸体被清理后,放进了那辆已经失去作用的木笼囚车里,一行人等又浩浩荡荡回了沧州城。
县长孙继正闻听刘振寰被劫,目瞪口呆,“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们警察连同方营长的兵不下二十人,怎么会让劫匪得逞?”
“孙县长呀,这他奶奶的也邪门了,方营长带的那些兵的枪统统打不响,应该在昨天晚上让人做了手脚,对方人太多了,方营长的兵不行,我们警察就慌了手脚,全让人家给绑到一边了,咱们这边一个警察弟兄还为此殉职!”
“那我们如何向省厅交代?”
“我们就说共党要犯昨晚越狱未成,被乱枪打死,上边不可能派人来调查!”
“万一来了怎么办?”
“随便找个普通的死囚犯顶缸,我们那个殉职的警察也是很好的在场证明嘛,只是委屈这个弟兄暂且不能马上入土,等上级的回复了!”
“唉,也只有如此了!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劲,你马上调查昨晚谁在值班,那枪不响到底怎么回事?一旦有了眉目,马上告诉我!”
“放心吧,我马上去办!”
8
刘振寰和那六人拱手分别后,策马狂奔,像一只刚出笼的小老虎。
王官屯,悦来客栈。
这是一中等规模的大车店,前面一个大院,后面是两排房子供住宿用。
满腹狐疑的刘振寰轻轻地敲响了106的房门。
一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魁梧身影映入眼帘,“二舅!”刘振寰终于认出了稳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
“我的好外甥,什么事也没有了,啊!”马崇礼轻轻拍打着伏在自己脚下放声大哭的刘振寰的后背,“让人听见,男儿有泪不轻弹!”
刘振寰止住了哭声,抬起头,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有点耍赖地又叫声二舅。
“振寰,这是为主的不要你呀,是不是有重生的感觉?”
“我也说不清,就像做了一场梦,醒来后,想想发生的一切,飘渺而又真实,心里有太多的疑团,总觉得沉甸甸的!”
“我能理解,你呢毕竟年轻,没有经历过如此大起大落的事情,尚需历练呀!”
“二舅,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当二舅的埋怨你,本来你们小哥四个由你大舅安排,在清真北大寺藏得好好的,非得出去放放风,结果风是放了,搭上了两个人的命,我们也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呀,只能救你自己!多年轻呀,比你还小!没有办法呀!”
刘振寰低下了头,曾经朝夕相处的两个兄弟就这样命丧黄泉,“您知道王树邦去哪儿吗?”
“不知道,他跑到你姥爷那里送完信就跑了,跑到哪里不知道!你姥爷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急了,马上给我打电话,我总不能带着我那一团士兵去劫狱吧,我说让我想想,你姥爷大骂我无能,连自己的外甥都救不下来!”
“二舅,让你为难了!”
“傻小子,说这个干什么,你是不知道你姥爷的脾气,他年轻的时候,那是沾火就着,现在上了岁数了,天天磕头礼拜的,脾气好多了,年轻时我可没少挨你姥爷的骂,你姥爷就没有骂过一个人!”
“谁呀?”
“你爸呗!人家都说,一个姑爷半个儿,你爸比我和你大舅和三舅都吃香,基本上是你爸说什么,你姥爷听什么!”
“为什么?我爸还有那么大的能耐?对了,我爸我妈他们好吧?那个姓孙的县长没难为他们吧?”
“当然了!要不你姥爷能把你妈许配给你爸?你放心,你来沧州北大寺躲避没几天,你爸妈也来了沧州,一直在你姥爷家住着,在沧州这地界,没人敢对你姥爷打什么歪主意!”
“是,有时候,我也纳闷,这门不当户不对的,我妈怎么就跟着我爸跑到我们那片盐碱地上去了呢?”
“我姐那是心甘情愿,想当年正闹捻军,整个沧州城人心惶惶,一股土匪趁火打劫,大白天的就进攻你姥爷家,当时我们还小,是你爸路过这里,伸手相救,才使老马家幸免于难,你说你爸在你姥爷面前能不吃香吗?”
“敢情还有这么回事!从来没有听我爸说过,我说这次我帮助树邦他们杀孙大头,我爸那么支持呢,敢情我爸也有大放光彩的时候!”
“那是,你爸当年手中那柄单刀上下翻飞,在那帮土匪中,如入无人之境,就你三舅的武艺有相当一部分也是你爸传给他的!”
“行了,二舅,咱不说我爸了,您还是说说怎么救我的吧!”
“好吧!我动用了我所有的关系,第三天,你大舅就带着钱找到了我,这个社会,没钱没法办事,由钱开道,什么事情都好说,七拐八拐,总算是找到警察厅严厅长那儿,给你安了个共产党的罪名,要押往省城,如果不给你安这个罪名,那孙县长为父报仇心切,怎么能枪下救人?只要你出了监狱,在去往省城的路上,我们才好动手解救你呀!”
“二舅,敢情救我的那六个人都是你的手下!”
“不是,那是你大舅找的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漕帮的人!”
“漕帮?”
“行了,你就别关心那么多了!”
“二舅,孙大头杀王树邦他爸的时候,说他是共产党,这共产党到底是干什么?”
“干什么的?”马崇礼沉吟了一下,“不知道也罢!”
刘振寰见二舅不愿多说有关共产党的事情,就没再追问,“二舅,那你告诉我,救我的整个过程是不是花了很多的钱?”
“应该是不少,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基本上就是我搭桥,你大舅出面送礼,疏通关系,你关心这个干什么,钱乃身外之物,没了可以挣,人是最重要的,如果救不出你来,还不要了你爸妈的命,要是你爸妈有个三长两短,你姥爷还活不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花再多的钱也得把你救出来!”
“唉,那么多白花花的袁大头,得买多少粮食,能救活多少处在饥饿线上的人们啊!”
“这就是你为什么帮助王树邦杀孙大头的原因之一?”
“算是吧!这老孙家也太毒了,方圆百八十里没有不知道的,大灾之年,他不但不救济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还趁机夺人家的土地,抢人家的黄花大闺女,反正什么缺德的事情,他孙大头都能干出来,枪毙树邦他爸那件事情发生的前三天,我们村就发送了三家人,总共十一口人啊,个个皮包骨,都是饿死的,那场面都让人看不下去,可孙大头那里呢,依旧吃香的喝辣的,凭什么呀?就因为他儿子在县里当县长?这个社会太不公平了!”
“振寰,你呀,长大了!”马崇礼看了一眼刘振寰,“社会现实就是这样,别说凭你的力量,就是算上我和我那一团人马,我们能干什么?所以你得适应这个社会,杀孙大头这件事情,从道义上你是对的,但从民国法律上,你又是错的,唉!”马崇礼又长叹一声,“甭管对错了,反正我最多干到年关,解甲归田呀!”
振寰大吃一惊,“二舅,为什么?因为我这件事情吗?”
“不是因为你,在军队上我干腻了,我这一团人马,先是北洋军,后又归顺冯玉祥的西北军,还打过东北军的旗号,现在又是国民革命军,不是你二舅反复无常,时事变换,实在是没有办法呀,这军阀混战,不知啥时是个头哇?今年我都五十岁了,也该退了,家里面,你那个不争气的明光表哥,放着好好的教书先生不当,非得上什么南方闯天下去,丢人呀,我听说是和那个孙县长家的千金同时从学校走的,好说不好听呀!事情发生后,你姥爷在电话里又骂我教子无方,你让我说什么?我真是无奈,我回家给这个玩意擦屁股去!”
“我怎么不知到这件事情!”
“刚发生没多久,跟你被抓应该是前后脚!行了,振寰,天色也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去北平找你三舅,他一切都会安排好的,这是你三舅家的地址,这是二十大洋,你路上用!”
“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穷家富路,带着吧,给你三舅带好,我骑你的马,连夜回沧州!”
“啊?连夜回?”
“对呀!你爸妈,你姥爷大舅他们还等着我的信呢,我如果不回去,他们这一夜也甭想睡觉!”
“您一个人,还是夜路,不安全!”
“傻小子,放心吧!你二舅好歹也是一团之长,我的那四个卫兵就在隔壁屋里歇着呢!好好地睡一晚上,明早动身,记住,遇事要冷静,多思考!我走了!”说完,马崇礼起身。
刘振寰一直目送二舅马崇礼和那四个卫兵消失在茫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