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沧洛城颇显安静,一人一马飞速掠过一条巷子。
冷雨翻身下马,拍了一下马屁股,“走吧。”马儿往巷外奔去。冷雨看了看跟前的府邸,‘何府’。他展开身形,一晃不见了。府内,一处别院内,一盏烛火闪出一个倩影。柳飘飘刚服侍下喝醉的老爷——知州何靖远。此刻的她,正在房内踱步。不知怎地,近来每逢下雨,她的心都乱得厉害,眼前不由得闪出一个白衣的身影。
“给我备些热水,洗个澡。”
是他。柳飘飘转身,四目相对。一抹媚色在其脸上闪过,冷雨晃了晃脑袋,不再看柳飘飘。
柳飘飘一边打着热水,心里满心的欢喜。
“真是不知道李元书是怎么想的,将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人,送给一个老头子当姬妾。”
“你遇见他了?”柳飘飘问道。
“他说你将他的独子送进了黑旗军,还说他扼死了你。”
柳飘飘怒道:“啊呸,他将我儿子送进黑旗军,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他算。”
“他还说,你背着他,跟了镇南王。”
柳飘飘发起怒来,都别有韵味,咬着银牙道:“老娘十三岁就跟了他,给他生了儿子。他为了巴结镇南王,竟不顾夫妻之情,将我欲送给镇南王。若非我以死相逼,又怎么会到这里来。”说罢,柳飘飘眼中竟有些许泪花,看起来颇惹人怜,“连你也不信我么?”
冷雨道:“我只是来洗个澡。”
“你每次都是来洗个澡就走。”柳飘飘绵绵的声音响起,突然,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急问道:“你杀了他?”
冷雨道:“怎么,你不想?”
柳飘飘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半晌,恨道:“我想把他的狗命留着,慢慢跟他算账。”她叹了一口气,“哎,罢了。”
冷雨走进屏风背后,解开了衣衫,跳进了木桶。柳飘飘懂事地退到了屏风后面。
“等等,他那样聪明的一个人,如何会来亲自送死?”
“可是他的确已经气绝了。”
“镇南王身边有一个老头,叫鬼医,和他交情不浅。”
“哦?”
“所以,很可能你根本没有杀他。”柳飘飘顿了顿,道:“他就和你说了这些就死了?”
“他还给了我一样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令牌!”
“圣武令?”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是跟镇南王最久的人,而我又是跟他最久的人。”
冷雨穿好衣衫,“我该走了。”
“你要小心。”柳飘飘提醒道。
“我知道。”
“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给你这么重要的东西,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回家。”
“你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无妨,那东西太重要了。”冷雨拿起无殇剑,来到门口。柳飘飘莲步轻移,前来相送。冷雨转身,望着柳飘飘充满关切的脸庞。缓缓地抬起手,揽过柳飘飘的纤腰,眼神充满柔情。手中传来的温热和弹性让冷雨有些迷醉。
柳飘飘被冷雨柔柔的眼神几乎化了,羞涩地低下头,不敢看冷雨。
“愿卿安好。”
柳飘飘抬起头时,冷雨已经不见。柳飘飘望着门口,口里缓缓地呢喃道:“真话说多了,偶尔一俩句假话,你才会信。”脸上已然没有了刚才的娇媚。
岭南,昌安城,一座宏伟的大殿拔地而起,显得那样的显眼。正是威名赫赫的南王大殿。整座大殿以青石为基,整体似一座小山,周围不断落下的水幕是昌安城的一大奇景。据说是出自天下第一巧匠鲁珂的手笔。大殿四周是青石所筑的壁垒,高达九丈,数千甲衣守卫将这里守护得连只鸟都飞不进去。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镇南王能有这样的手笔。
殿内,一名伟岸的男子负手而立,在等待着什么。
“南王,他醒了。”
中年男子转过身,眼神似雄鹰一般犀利。一个看起来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头咳着,来到中年男子身边。
“先生辛苦了,快些歇着。”洪钟般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老头咳嗽了几声,他单薄的身影,放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刮倒。颤颤地,老头慢慢走出了大殿。
镇南王来到一处侧厅,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正被几个美姬服侍着。那书生看道镇南王进来,急欲起身行礼。但不小心牵动了伤口,激烈的咳嗽了起来。镇南王伟岸的身影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你就躺着吧,那些俗礼就免了。”语气充满了关切。李元书敏锐地捕捉到了镇南王眼中的满意之色。对什么样的人应该有足够的尊敬,李元书很明白,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活得够久,活的够舒服。镇南王绝对是一个狠角色,作为岭南五郡之王,十八帮联盟的主上,镇南王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人手。
“主上,多谢主上活命之恩。”
“不用谢,你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护法,我怎么会让你死呢。”人活在世上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为一个人卖命,差点死掉。他将你救了回来,你还得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总算,李元书还是幸运。近五年里,黑旗军换了十三位都统,身边共事的护法也死了不知道多少。镇南王能将他救回来,就说明他还有存在的价值。一个人,只要还有价值,便多少可以得到些许尊重。李元书也可以继续享用镇南王提供给他的美姬、美酒、豪宅……况且,李元书现在已经用命换来了自己想要的。
脸上堆满笑容的李元书道:“能够得到主上的认可,元书定尽心尽力辅佐主上共成大事,唯愿肝脑涂地。”
镇南王大手一挥,几个美姬离开了偏厅。人散之后,镇南王将一块令牌递给李元书,“东边的三个帮就交给你打理了,鬼医毕竟老了。”
李元书看着镇南王递过来的令牌,激动之色难以抑制,但他知道,此刻必须镇定。“主上,万万不可,元书何德何能,能节制那三个帮。”
“论资历,你也算是个老人了。我说你行,你就行。以你的武功,那几个帮里有几个人是你的对手?”
“元书徒有武功,掌管帮派,恐力不足,还请主上三思。”
“也罢,既然这样,盐帮的事你便不用管了。剩下的东湖帮和樵帮就托付给你了。等你锻炼一段时间,再说。”
“多谢主上厚爱,元书定全力以赴。”李元书起不得身,只得拱手颔首行礼。但埋头的李元书,脸上闪过一丝不快。盐帮,在十八帮排行第五。规模虽然不及前面几个帮,但却是镇南王重要的经济来源,也是镇南王三大支柱产业。
“不用谢,这次你做的很好。你小子倒是机灵,要是再偏半分,就是鬼医也救不了你了。”
“主上,他会上当吗?”李元书忍不住问道。
“他要是上当了,他就不是冷雨了。”
闻言,李元书脸上很难看。被剑穿透的感觉,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镇南王哈哈一笑,补充道:“这样做只是让他相信飘飘的话。”
李元书满脸疑惑,“飘飘?”
镇南王道:“她现在是宜州知州何靖远最宠爱的姬妾。”
李元书在被窝里的手骤然握成拳头,脸上却毫无表情。
镇南王交代了几句后,便转身走了。李元书在床上呆呆地躺着,似傻了一般。无论是镇南王还是冷雨都让他感觉自己就如一条爬虫一样。镇南王在他眼中就似神明一样,他根本不知道镇南王每一步棋的意义所在。每当他以为他已经知道镇南王的意图的时候,镇南王就用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就如他以为镇南王喜欢自己的妻子柳飘飘,他便将她送与了他。事实却是,镇南王不过是将她也当做一颗棋子罢了。至于冷雨,年纪与他相仿却已经踏入剑道巅峰。官道上的那场杀戮似乎仍在眼前。那天,他真的尽力了。三根太玄银针是他现在能发出的最强一击,因为镇南王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杀死冷雨。甚至,他用尽手段请来了号称年轻一代剑道第一人王羽扬的出手。镇南王为何临行前他叮嘱他后来做的那些,为何冷雨不杀他,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也不明白。
镇南王出了偏厅,在大殿内晃了晃不见了。转眼,他已经来到了一处密道。相较于外面的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这里倒是显得很安静,安静得可怕。火把照耀出一个阴森恐怖的石壁,镇南王缓缓转入了石壁后面。对于镇南王这样的人来说,他的世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所以,每当他要对付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想出俩种或是五六种的法子来。他可不相信,配做他敌人的人,会被一下子打倒。
石壁后,竟然是一座数千米见方的暗厅。这里,才是南王大殿的心脏,外人根本不可能透过重重机关来到这里。
“恭迎主上!”厅内的数十人见镇南王进来,纷纷参拜。
“都起来,做你们自己的事情吧。”镇南王洪亮的声音在厅内回荡。
镇南王迈着步子来到不远处一个书桌前。书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蓝袍的老生。
“伯年,鬼医的毒真的能够毒倒冷雨吗?”平时好像万事皆知、高高在上的镇南王,也只有在这个人面前,才会看起来谦恭而和煦。
蓝袍老生思忖了一会儿,“按你收到的情报,冷雨真的已经达到那个境界了?”
镇南王沉声道:“能以意逆势,确定无疑。”
蓝袍老生道:“既然这样,便不能光靠那毒了。毕竟鬼医只是毒死过合剑境界的人。那毒能在冷雨身上作用几分,无法得知。还得有一个人去亲手杀了他。”
镇南王道:“谁去合适?”
蓝袍老生埋头思索了开来,镇南王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良久,蓝袍老生吐出了俩个字:“燕三。”
镇南王道:“就算燕三去,也杀不了悟出剑意的冷雨。为何选他。我手底下武功比他高的还有不少。”
蓝袍老生声音有些低沉,“因为他够快。杀一个悟出剑意的巅峰强者,任何一个小破绽都会失败。而燕三,最合适,他天生就是杀人的人。他是唯一一个切下别人脑袋的时候我听不见任何波动的杀手。”
镇南王道:“那便他了。”
蓝袍老者追问道:“毒已经下到了冷雨的身上吗?”
镇南王道:“他进入柳飘飘房间的时候,便已经中毒了。”
蓝袍老者道:“屏息半个时辰对于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镇南王道:“他还在她房内洗澡了。”
蓝袍老者闻言便没有再说什么。
镇南王:“鬼医的毒半个月后毒发,我们还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
蓝袍老生道:“嗯,我去安排。”
镇南王交代完毕后,便转身离去了。蓝袍老生望着镇南王的背影,道:“你去哪里?”
“找燕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