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的篮球场上,排满了各式各样的轻武器,不少人在挑选,选好的士兵,一人四五只枪挎着走了。
老头我打小就对枪炮痴迷,裤兜里的刻着“KAYA”字样的勃朗宁手枪,有事没事用手摸着,变得锃亮,但我更喜欢冲锋枪扫射的感觉:一梭子子弹,面前倒了一片。
我笑着问班丽:“这些枪,我能挑一支吗?”
班丽想着心事,心不在焉说:“可以啊,但快点。”
我跑过去,班丽对看护枪械的连长说了什么。
咽了满满的口水,眼前的枪支如菜市场卖的菜,排满在地上,而且都是不花一分钱的随便挑。想想自己的中国,要搞到一只枪,比登天还难,更悲催的是还要尝尝蹲牢房的滋味。
印度这个国家这点好,你想要什么样的武器,都可以弄到。印度边防山地营好歹是战斗力比较强的正规军,但从面前缴获的轻武器看,最少有七八种制式的步枪、突击枪和轻机枪,德系俄系法系美系英系的都有。
随手抄起一只漂亮轻巧的法国造的突击冲锋枪,但子弹夹就一个,放下。还想再挑,班丽脸上有点不耐烦了。
还是AK47吧,别太另类了,和小雄他们的一样,这家伙皮实威风,子弹哪都能找到,特屌丝,电视里的恐怖分子都握着她。
小雄挑了个半新的,卸下弹夹,开保险,把枪栓哗啦拉了几个来回,扣扳机,上下检查,说:“这把枪保养的很好。”
就她了!当把AK47挎在脖子上的那一刻,自己都能感觉到嘴里的口水溢出,乐了。
有枪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班丽投过鄙夷的一瞥:“一把破枪,笑得跟老傻子似得。”
我掩饰着自己的难堪,搂过小雄,说:“什么傻子,班丽你不懂,有了枪,我和马力可就像是父子兵,对吗,小熊?”
曼尼普尔解放军中父子兵兄弟兵同族兵的现象很普遍,为了复仇为了生计为了地位,出现拉帮结伙内斗闹事等行为太正常不过了。
当时没意识到,出于痴迷好玩的童心,背上的AK47会在以后救了老头一条命。
波林的街道上,在士兵的压制下,躁动的人们恢复了秩序。一个五金电器商店门口堆满了看热闹的人,看见我们走来,散在一边,几个背枪的士兵正在往一辆三轮摩托上搬物品,一旁的老板笑呵呵地在纸张上记数,三轮上高高地码着发电机电线灯具绳子等等,还有大小的电风扇。
森力小熊与搬运的士兵打招呼开玩笑,显然他们认识,是帕猜的人?我问小雄,小雄说:是。
帕猜治军是很严格的,他没有放任手下的士兵,而是公平交易地去购买东西。这也是为什么最高层的达杰他们对帕猜和7号根据地如此信任。
镇中心的小广场,正在搭建一个台子,安装上了喇叭,扯上了电线,台子中央挂上了好几幅画像,不是太祖的,是印度毛派武装力量总部领导人的画像。女兵们插着红旗贴着标语散发着传单,她们下山时带着这些东西,事先早有准备。
还没到镇政府的大院,莫森迎了上来:“可回来了,达杰等急了。”
一院子的陌生人,穿什么服装长什么样的人都有,听说中国顾问来,自动给我们让出条道,疑惑的眼睛全盯着班丽和莫森看,我低着头挎着枪混在警卫中,来到镇长办公室门口。
班丽对莫森说着什么,莫森显得有点紧张,在门口来回转了几圈,达杰的警卫队长素萨接过我的AK枪,开门让我们进去。
估计杨子荣进威虎山见座山雕就是这种恐惧的忐忑,怎么形容这个场合和当时的心情呢。这是第二次经历了,第一次是在十天前在司令部玛卡,开联合大会的时候,当时有总部的迈克压阵,他出风头,与会的大小山头的司令们在那种正式场合下,还比较收敛谦恭些,很配合地把戏演完。
而现在,胜利了,烟气呛鼻升腾的大厅里,满满地充斥着粗鲁得意骄狂放浪形骸的笑声言语和举止,革命的贩毒的抢劫的等等各种分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围着坐在镇长办公桌后椅子上的达杰,随着达杰起立,呼喊着拍着手向我致意。熟悉我的噶西、敦巴、卡亚、艾那等等,张手拥抱过来。
见到了坤江,身材高大但又很猥琐的中年人,一点也不像他清秀文静的儿子。是他的亲儿子吗?貌似以后又有故事可写了。
能感觉出坤江脸面上火般的热情和眼神里透出冰冷的怨毒。
丹哈重点地介绍几个和我认识,但我记不住他们,没心思记,记了也没用。
我看到莫森班丽凑到达杰的跟前说事。
我挣脱开了人群,找到艾那。
艾那和卡亚一直在关注着我,拉上手,再次问候。
实在是太闹哄了,来到角落,我问艾那:“那两个人放了吗?”
艾那刀刻般的脸,没有表情:“放了,但讹了熊奴一笔钱。”
我看了卡亚一眼,直接说:“那我,你们什么时候送我走?”
艾那说:“马上,卡亚送你。他一会开辆吉普车在这个院子门口等你。”
卡亚用大手拍着我,眼睛挤了挤,一身的酸臭闻起来很受用。
“谢谢,谢谢。”止不住要掉下眼泪。不知是老了情感变得脆弱,还是终于看到了希望,成人后就没怎么哭过的老头,真想找个地方大哭一场。
在这个地方,多呆一秒钟,就多加一分的危险。
艾那说:“卡亚的朋友,就是那个你见过的老板,会和你一起走。”
我点点头,对艾那说:“你们要小心了。据我所知道情报,敌人正在设一个圈套,他们让我们攻占波林,就是为了包围我们,艾那,你告诉噶西,你们也尽快撤离。”
艾那的眼睛盯着我,忽闪了下,说:“我们的人大部分在山上,进来的不多。噶西要等开完庆捷大会走。”
艾那话没说完,住嘴了,眼光扫向我身后。
我扭头一看,是身材高大的丹哈招呼我,让我跟他走。
一间安静的会议室,达杰敦巴噶西坤江围着莫森在看地图,班丽的大脸透出紧张。
一会他们散开,达杰的脸上看不出慌张,是种居高临下的统帅般的镇定。
班丽翻译得很简单,还是明白达杰说了什么。
达杰说:敌人是害怕了。是我们的强大,人民武装联合起来后的强大,让敌人恐惧了。敌人逃跑躲藏,还有投降,怎么会是圈套呢,有这样的圈套吗?”
“敌人昨晚十一点撤走的一个营,就是从敦巴眼皮子底下过的,慌慌张张地往西逃的。敦巴为了我们的总体计划,才没袭击他们。”
敦巴说:“只是不知道敌人逃了一个营,当时过了十辆卡车,还认为是一个连在换防。因为无线电静默,就没通报这个情况。”
达杰说:“今天凌晨车撤走的一个连,是去北面的检查站,守卫大桥去了,被坤江打跑了。”
坤江说:“敌人一哄而散,根本没有战斗力。现在我们那加兰邦有近二十个代表马上要赶来,参加庆祝胜利的大会。我们正可以借此展现我们的力量。”
达杰接着说:“至于敌人的特种兵,你们一听见是不是就会做恶梦啊,有什么了不起的。在山上,不是被我们英勇的战士打死许多吗?他们也是人,不是神。昨晚加公塞在电话中不是说了吗:在深沟发现二十多个特种兵,昨晚他们在波林消失,在加公塞那出现,不就证明他们被调往玛卡了吗?”
达杰鄙夷的笑了下:“还有大炮,莫森,你见过我们的大炮的威力,就想到敌人的大炮威力了吧。敌人的大炮阵地在哪?离司令部玛卡十多公里的地方,离波林多远?就是搬来了,敌人敢开炮吗?我们手里有他们二百多俘虏,波林有将近二万人,还有记者,印度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向老百姓开炮?”
达杰有点激动:“班丽莫森你们说昨晚醉酒的装甲营和从玛卡撤走的山地营,噶西一直在监视他们,他们根本没往波林方向来。如果他们没在玛卡,而加公塞没把这个情报报过来,我就砍掉加公塞的脑袋,他失职,耽误了军情,电话电台不通,就必须派人送过来。”
班丽在给我翻译这段话的时候,脸是苍白的,声音有点颤。
达杰稳稳情绪,说:“总部派来的人马上到了,各地的代表也正往波林赶,国际纵队已经到了。曼尼普尔邦和那加兰邦的解放军,要在大会上正式宣布合并,需要造大声势,让全印度知道,让世界知道,我们在斗争我们在胜利。”
达杰走近我,满面笑意地看着我:“亲爱的中国顾问同志,你怎么看?”
你疯了!达杰。
达杰,你们既然把我当成了中国顾问,那我就把中国顾问装得像点。在一起提心吊胆十多天了,别扭的感情,毕竟也是感情。可这一切马上要与我无关了。噶西那张老脸一点表情都没有,你说过给我带礼物来的,带来了吗?卡亚就算是礼物吗?
没必要对你客气了!
“亲爱的达杰司令,我完全赞同你对当前情势的分析看法,不愧为是英明的统帅。但我说话直接,请你别介意,我只想提醒一个各位司令和领导,要谨慎,中国有句成语骄兵必败。班丽,你不见得能翻译出来,意思就是:别让胜利冲昏了头脑。越是在胜利的时刻越要保持清醒的头脑,况且这只是一次很小很小的胜利。达杰司令,你想知道我的看法,那我就说:请在最短时间撤离波林。”
达杰怔住了。当班丽翻译出我的话时,所有人都呆了下。
恐怕达杰没想到中国顾问平时对他都是那么的配合有求必应,而现在却在说自己不冷静清醒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但达杰毕竟是司令,久经沙场的统帅,他随即笑开了。
“我尊重中国顾问同志的意见,但你还是对我们这里的情况不了解。我们和他们,敌人,印度人,谁也不想真打,谁也不想多死人。都想利用这个机会,制造点紧张,多捞取点利益好处,更多的时候,就是演一场戏,准备好的戏,明白了吗,亲爱的L同志。”
达杰转过身去,语气坚定地说:“就算敌人真的要打,我们也不怕。现在我们在波林几方面的武装有三千多人,外围还有更多的人,我们打下了波林,把守住了险要的地形和桥梁,不管敌人从哪里进攻,我们进可攻,后退既可以就近退回根据地,也可以退到那加兰,来去自由。我今天晚上就住在波林,等着敌人的进攻,看看哈维尔能把我怎么样?”
哈维尔,印度陆军少将,这次围剿达杰等武装的司令,驻扎在金凯,和达杰是老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