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丽点上只烟,山洞里闭塞,幽暗的灯中,一团白气缠绕着她,她猛咳了几口,摆摆手驱散脸前的浮烟,眼睛突然定在我脸上,说:“怎么了,可笑吗?”
“没有,不是可笑,是可爱!”可笑和可爱两个字,我居然学着她,用四川话冒了出来。
班丽愣了下,嘴一咧呵呵笑开了,扔了烟头,拢了拢头发,说:“没时间啊。在这个鬼地方,好几天没洗澡了。好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住下,过上种不用但惊害怕的生活。”
她说:“你说的四川话,像又不像。我告诉你,我到过中国,到过四川。”
我没有惊奇,注视着她静静地听她的故事。
“说来话长,我命苦。我老爸是最早的一批游击队员,比达杰还早。我老爸是游击队队长的时候,达杰还在寺庙里当小和尚。老爸在我七八岁的时候被打死喽,我没见过他几面,没什么印象。我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不知去向,到现在也没联系上,我妈妈非常漂亮,有人说到了国外,有人说死喽。”
“亲戚们养着我,游击队定时也送钱来。十四岁时,英帕尔来了个中国人,开了家中餐馆,我就去了那当服务员。老板姓李,四川人,瘦瘦矮矮的,手艺很好,吃饭的人特别多。他对我特别好,我跟着他学四川话。他老婆也对我很好,后来他老婆有事回去了。”
“我们这里乱,开餐馆很难,经常发生枪战爆炸,餐馆的大门被炸了好几会了。库基人当时经常来吃饭,卡亚来了,看上了我,要娶我,那年我十八岁不到。我不愿意,告诉了老板,老板惹不起卡亚他们,就带我到中国到四川。在泰国一坐上飞机,你猜怎么喽,我傻喽。满飞机的人都讲我老板一样的话,我听了好亲切好亲切,好像我原来和他们是一块滴。老板带我在成都耍,我感觉像是到家喽,那么多高楼那么好吃好玩滴,看了大熊猫,我都不想走喽。”
“但老板他老婆,对我不好喽,骂我,再说老板的生意还要做,就回来了。卡亚,又来捣乱,没办法,我找到游击队,游击队已经成了解放军了,达杰是大队长。达杰带人把卡亚打得半死,后来卡亚绑架了达杰,要用我交换。解放军答应了,把我交给了卡亚。”
“你手里的那把枪,就是我为了向卡亚示好,刻上他的名字,送给卡亚的。当时我想,为了解放军,我什么事都能做。”
“老头,卡亚带着我去他的家,别说多脏多乱了,他还有好几个老婆,我实在受不了,得知达杰被释放后,马上跑了出来。餐馆没法待了,就参加了达杰的解放军。达杰因为我救了他,对我很好,我经常回去看老板,没两年,他回中国了。”
“老头,说句真心话,对我真心好的人,是我的老板,当时他三十多,现在也快五十了。多年不联系了,真想看看他去。”
我见她不说话了,眼睛泛着亮光,突然明白她说过的让我带她去中国的话,话里有话啊。
“班丽,我问你,你是不是有恋父情节?”
班丽没听懂,问:“什么是恋父情节?”
我好一番解释,班丽笑起来了:“是是,还真是,我见到有魅力的老男人,就全身哆嗦好奇的很。”
我厚着脸皮说:“班丽,我算不算有魅力的老男人?”
班丽转着大眼珠,“嗤”地笑了,捂着嘴,“你,哈哈,你知道你长得多丑吗?”
班丽笑够了,还呵呵地乐,根本不在乎表面装着无所谓,内心恨不得掐死她的老头。
“老头,刚听说帕猜他手里有个中国人的时候,我想这个中国人该多么高大有风度,中国顾问吗,没想到是个头发都白了的老头,后来你还剃了个光头,真的像是监牢里的囚犯,还一副背时相。”
班丽又点上只烟,我说:“班丽,你拿烟的姿势能变变吗,用手指夹着,对对,就这样,这样好看。”
班丽摇摇头,换成了原来捏着烟,说:“习惯了。你知道吗,老头,有多少人想调戏我,我这样抽烟,就是为了好烫他们。”
我不说话。
班丽浅笑了下,说:“可是,慢慢滴,还是找到你有那么点魅力。比如说,你不爱指手画脚,守规矩,不像总部的迈克他们一副了不起的样,什么事都要问,要向他请示报告。”
“再比如说,你不爱女人。迈克他们来,必须要有女人陪着,还要找年轻的当地的。可你不一样,来了那么女兵,你一次也没对达杰提过。”
“还有,你不爱钱。”
“这怎么说呢?”我问。
班丽吐出烟,摁灭烟头,说:“达杰卖金盘子,卖了那么多钱,你一分也没要过。迈克,还有萨干他们,带钱过来,达杰一定要给他们回扣,把钱打到他们在海外的账户上。这不算,总部的人,还要定期给他们钱。”
班丽的眼神突然不可捉摸,说:“老头,你的金像呢,能让我看看嘛?”
我下意识地摸摸裤口袋,手枪还在,但金像呢?上下摸了几遍,糟了!一直带在身上的啊,怎么没了?
班丽变戏法似滴,手里捏着个金像,放在吃饭的桌上,她说:“在我这好几天了,你都没发现。”
老头我,有时脑袋转得很快:“班丽,送给你吧,我没用。”
班丽说:“谢谢,我无功不受禄。”
接下来班丽长时间沉默,貌似很多话,到了嘴边,咽了回去。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她:“班丽,你和我家人联系上了吗?”
班丽一顿,说:“还没呢,顾不得。放心,我尽快,联系上马上告诉你。”
“班丽,虽然我不想马上走,但我家里得快点知道啊。”
班丽鼻子里冒出气,一字一顿说:“你不想走,就老老实实在这呆着。家里知道你现在的处境,还不担心死喽。”
从下午开始,达杰让我进了指挥部。有部电话是专门联系加公塞的,接线员一直在接听。
晚上所有的无线电不工作,静默,只有监听设备开着。半夜里监听设备显示加公塞那边的无线电开启,印度政府军的电台手台在呼叫。指挥部里的达杰丹哈莫森,一步也不敢离开,加公塞在电话里用密码语说着他的情况,莫森在沙盘上摆弄对战阵型。班丽进进出出,传递情报。
我困了回到休息室。
八月二十三日
凌晨四点,小雄喊醒了我,说班丽叫我去指挥部。莫森一晚上没睡,眼睛红红的,看着沙盘。丹哈守在电话接线员旁边,达杰由警卫搀扶着进来,立即询问莫森。
五点整,接线员把电话交给丹哈,丹哈听了,放下说:“开始了。”
山洞里寂静的很,什么动静都听不见。电话里不时传来咿咿呀呀的报告声,干扰很大。接线员不停地报出数字,写在纸上,丹哈念出来,莫森在沙盘上标示出。班丽顾不上给我翻译,只是偶尔说几句:打进司令部的村子了,和潜伏的人汇合了,把敌人包围了。
达杰躺在椅子上,盖了一件毛毯,快睡着了。突然他喊班丽,嘴里小声对着班丽的耳边说着什么。班丽跑出去,一会回来,也小声对达杰说。
达杰撤掉毛毯,向我走来,笑着握我的手,拥抱我,说:“胜利了,我们夺回了司令部。”
莫森也过来拥抱,丹哈一直听着电话,高兴地叫了,说了句什么,请达杰过去听。达杰笑着听完,他们相互拥抱在一起。指挥部里的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加公塞用时一个零十分钟,就攻占了司令部所在的村子,抓获了三十多个俘虏,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弹药,正追击逃跑的敌人,想乘胜攻占离司令部不远处的敌人间谍驻扎的村子。